作者:花萌轩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刻,他彷彿看到遠處的山樑上,一排排樹苗正在抽枝發芽。
而在更遠的地方,一列火車正鳴笛啓程,載着弟弟得寶和村裏的年輕人,駛向未知的遠方。
1993年,玉泉營的風依然裹挾着沙粒,但已經有人開始種植希望。
……
第1907章 問題很多
銀川“老毛手抓”的招牌被沙塵吹得嘩啦作響。
包廂裏,張樹成把最肥美的羊肋條夾到馬得福碗裏。
“嚐嚐,這可是鹽池灘羊,出了寧夏就喫不到這個味兒。”
馬得福咬了一口,油脂的香氣立刻在口腔裏炸開。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正經下館子,肉汁順着嘴角往下淌,也顧不上擦。
“慢點喫。”張樹成倒了杯八寶茶推過去,“我這一走兩年,金灘村就交給你了。”
馬得福連忙放下骨頭,用袖子抹了抹嘴:“張主任,我……我怕擔不起這責任。”
“怕什麼?”張樹成從公文包裏掏出一個磨破邊的筆記本,“給,我的工作寶典。”
筆記本扉頁上八個毛筆字力透紙背:但行好事,莫問前程。
內頁密密麻麻記滿了各村情況、扶貧數據和心得體會,有些地方還被茶水漬暈染開了。
馬得福小心地翻動着,彷彿捧着一部無字天書。
在最後一頁,他看到用紅筆圈出的消息:“國院批准實施東西部協作扶貧,福建對口幫扶寧夏,擬建閩寧示範村。”
“閩寧村?”馬得福抬頭,“真要建了?”
“板上釘釘!”張樹成壓低聲音,“首批福建掛職幹部下週就到。你小子走撸s上好時候了!”
馬得福的心砰砰直跳。
他想起弟弟馬得寶和尕娃剛去的福建,想起蘇寧說的勞務輸出,突然覺得金灘村的電線杆不僅通了電,還連通了一片更廣闊的天地。
分別時,張樹成用力抱了抱這個跟了自己三年的年輕人:“記住,當幹部就像這灘羊——”
他拍了拍馬得福的後腰,“得有兩塊硬骨頭撐着!”
“那張主任你走了之後,由誰做扶貧辦的主任?”
“蘇寧!他這兩年做出來的成績還是很不錯的。”
“卻是!如今水花餐飲和水花服裝都是爲西海固解決了一些問題。”
“哎!可惜一兩家大型企業無法全部解決不了西海固的問題。”
“張主任,我相信西海固以後會越來越好的。”
……
回到金灘村的第七天,馬得福正在村委會整理材料,電話突然刺耳地響起。
“馬乾部!”派出所王所長的聲音帶着無奈,“火車站扣了個福建來的幹部,說話誰也聽不懂,你趕緊來一趟!”
馬得福蹬上自行車就往鎮上趕。
派出所裏,一個戴着眼鏡的年輕人正激動地比劃着,嘴裏噼裏啪啦往外蹦閩南語。
值班民警一臉茫然,只能不停地說“您慢點說”。
“您好!我是金灘村代理書記馬得福。”馬得福上前用普通話介紹。
年輕人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他:“陳金山!福建農林大學,掛職副縣長!”
他的普通話帶着濃重口音,但總算能聽懂了。
原來陳金山在火車上見義勇爲抓小偷,小偷偷走了隨行教授所攜帶的資料。
更糟的是,他追擊時錯過了站點,行李還留在開往銀川的列車上。
“最重要的是菌草資料!”陳金山急得額頭冒汗,“治理沙漠化的關鍵技術!”
馬得福一邊翻譯一邊做筆錄,突然注意到牆角蹲着的三個少年……
頂多十五六歲,面黃肌瘦,手腕被手銬磨出了血痕。
“就是他們?”馬得福問民警。
“嗯,移民點的孩子。說是有人給十塊錢讓偷‘南方老闆’的包。”
陳金山聞言立刻站起來:“必須嚴懲!法治社會怎麼能……”
“陳縣長,”馬得福輕聲打斷,從兜裏掏出幾塊乾硬的饃片,“這是從他們身上搜出來的全部‘贓物’。”
陳金山愣住了。
那饃片粗糙發黑,明顯摻了大量麩皮,在福建連餵豬都嫌差。
“他們爹孃在移民點等了一冬天,開春發現分的地根本澆不上水。”馬得福繼續說,“三個娃偷東西,是爲了給妹妹換退燒藥。”
派出所裏突然安靜得可怕。
陳金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
手續辦完已是深夜。
馬得福把陳金山安頓在村委會的臨時宿舍,自己則打着手電去移民點還人。
三個少年的母親跪在地上千恩萬謝,非要塞給他兩個雞蛋。
馬得福推辭不過,轉頭把雞蛋悄悄塞給了發燒的小女孩。
回到村委會,陳金山還沒睡,正藉着煤油燈看文件。
見馬得福回來,他劈頭就問:“爲什麼這麼窮的地方,會有‘水花集團’這種大企業?”
馬得福被問得一愣:“這個……”
“其實我在福建就聽說過,旗下有西北風情、蘭州拉麪和沙縣小喫,全國連鎖,估值上億,還有很多的服裝廠。”陳金山翻着調研資料,“爲什麼沒帶動本地脫貧?”
馬得福想了想,拎起煤油燈:“陳縣長,我帶您去個地方。”
移民點雖然燈火通明,但是未來的生存依舊是個問題。
馬得福熟門熟路地走到一處磚瓦結構的房前,輕輕喚了聲“楊阿婆”。
房間裏傳來窸窣聲響,一個佝僂的老婦人探出頭來。
馬得福遞上雞蛋:“楊阿婆,娃的燒退了嗎?”
“退了退了。”老婦人連連點頭,突然看到陳金山,“這位是……”
“福建來的幹部,幫咱們解決問題的。”
老婦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忙讓兩人進房間。
房間內的空間裏堆滿破爛,最顯眼的卻是一個紅布包,供奉般放在“牀頭”——其實是塊破木板。
“阿婆,這包裏是……”陳金山好奇地問。
老婦人突然激動起來,一把抱住布包:“家鄉的土!湧泉村的土!”
她顫抖着打開布包,露出裏面黑褐色的泥土,“死也要帶着它入土!”
回村委會的路上,陳金山一直沉默。
夜風吹散浮雲,露出滿天星斗。
“明白了嗎?”馬得福打破沉默,“水花集團確實能提供工作,但帶不走這份鄉愁。很多人寧肯餓死,也不願背井離鄉。而那些服裝廠僱傭的大多都是婦女,也不可能做到惠濟西海固所有人。”
陳金山仰頭望着星空:“我在福建調研時,發現‘水花餐飲’的基層員工八成是寧夏人。難道他們……不想家嗎?”
“想啊。”馬得福笑了,“所以蘇寧在每個門店都設了‘西海固窗口’,專門賣家鄉味。聽說最近還要在福建建‘寧夏村’呢。”
陳金山若有所思。
兩人回到宿舍,發現桌上多了個信封……
是派出所送來的,陳金山丟失的部分資料找到了。
“太好了!”陳金山如獲至寶地翻檢着,“菌草技術資料都在!”
馬得福幫忙整理散落的紙張,突然注意到一份標着“機密”的文件:《關於水花餐飲擴張模式的調研報告》。
頁邊有人用紅筆批註:“警惕資本無序擴張對扶貧工作的衝擊”。
“這是什麼?”馬得福剛想問,陳金山就一把搶過文件塞進包裏。
“早點休息吧。”福建幹部的態度突然冷淡下來,“明天還要去火車站取行李。”
後半夜,馬得福輾轉難眠。
窗外,戈壁灘的風永無止息地呼嘯着,像無數亡魂在哭訴。
他想起張樹成筆記本上的話,想起父輩們佝僂的背影,想起三個少年手腕上的血痕……
天矇矇亮時,陳金山發起了高燒。
馬得福用土辦法給他降溫,熬了薑湯逼他喝下。
“今天別去火車站了。”馬得福勸道。
“必須去!”陳金山燒得滿臉通紅,卻死死抱着文件箱,“菌草……早一天推廣……少一片荒漠……”
馬得福只好借來拖拉機,鋪上棉被讓他躺着。
顛簸了兩個小時,他們終於到達火車站。
陳金山的行李完好無損,連裝着菌種的小冰箱都還在咿D。
“馬書記……”陳金山虛弱地指着行李箱,“那個藍色文件夾……給你……”
馬得福打開一看,是《閩寧村建設規劃草案》。
首頁照片上,一片荒漠被標註爲“未來生態移民示範區”。
“我們一起……建設它……”陳金山說完就昏睡過去。
馬得福望着月臺上熙攘的人羣,有扛着編織袋的農民工,有西裝革履的商人,還有幾個戴白帽的回族老人。
廣播里正在播報:“……開往福州的K1291次列車開始檢票……”
遠處,一輪紅日正從戈壁地平線上冉冉升起,將鐵軌照得閃閃發亮。
馬得福突然想起蘇寧說過的話:“鐵軌的那頭,是海。”
春天,山海相逢的故事,纔剛剛開始。
……
西海固閩寧村奠基儀式後的座談會上,陳金山清了清嗓子,扶了扶眼鏡。
“各位鄉親,今天我們重點討論人力資源的優化配置問題。”他的閩式普通話在帳篷裏迴盪,“通過東西部勞務協作,實現剩餘勞動力的價值轉化……”
臺下三十多個村民代表面面相覷。
李大有捅了捅身邊的馬喊水:“老馬,這南蠻子說啥咧?”
馬喊水叼着菸袋直搖頭:“聽着像要賣人。”
馬得福趕緊站起來打圓場:“陳縣長的意思是,組織大家去福建打工掙錢!”
“噢——”腥嘶腥淮笪颍瑲夥疹D時活躍起來。
陳金山擦了擦汗,繼續他的宏圖大略:“我們將建立崗前培訓機制,確保務工人員掌握基本技能……”
“他說廠子裏教手藝!”馬得福高聲翻譯。
“薪資待遇方面,月保底收入不低於四百元……”
“一個月能掙四百!”馬得福的聲音已經有些嘶啞。
陳金山說到激動處,揮舞着雙臂:“最重要的是開拓視野,轉變觀念!”
馬得福卡殼了,他撓了撓頭,突然靈機一動:“男孩去海邊見世面,回來好娶媳婦!”
帳篷裏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幾個小夥子當場就嚷着要報名,李大有卻蹲在角落直撇嘴:“跑那麼遠,被賣了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