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視編輯器 第1759章

作者:花萌轩

  路過磚窯時,馬得福看到弟弟和麥苗坐在土堆上,頭靠着頭數星星。

  年輕的笑聲飄過來,讓他心頭一暖。

  “張主任,”馬得福突然說,“要是永遠湊不齊六十戶,咱村就永遠不通電了嗎?”

  張樹成沒有立即回答。

  遠處,一臺柴油發電機突突地響着,那是開發區管委會唯一的電力來源。

  “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良久,張樹成纔開口,“實在不行……我還有個辦法。”

  ……

  變電所門前的梧桐樹下,馬得福已經坐了三天。

  第一天,他還能保持幹部體面,時不時整理一下皺巴巴的中山裝。

  第二天,嘴脣開始乾裂,他用搪瓷缸接雨水喝。

  到了第三天,雨水停了,他的眼白爬滿血絲,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紅網。

  “馬乾部,回去吧。”門衛老趙看不下去了,“陳所長真去縣裏開會了。”

  馬得福搖搖頭,從兜裏掏出半塊幹饃,機械地咀嚼着。

  饃渣掉在地上,立刻被幾隻麻雀爭搶一空。

  第四天凌晨,變電所的鐵門終於開了一條縫。

  陳所長穿着睡衣走出來,踢了踢蜷縮在牆角的馬得福:“進來吧。”

  辦公室裏的掛鐘指向三點二十分。

  陳所長倒了杯熱水推過去:“你小子屬驢的?這麼犟!”

  馬得福雙手捧住杯子,溫暖從指尖蔓延到心口。

  他咧開乾裂的嘴脣笑了笑:“陳叔,就差一戶……”

  “我知道!”陳所長煩躁地踱步,“可規矩就是規矩!今天給你破例,明天別的村也來鬧,我這工作還幹不幹了?”

  馬得福從懷裏掏出一沓皺巴巴的紙:“這是五十九戶村民的聯名信,按了手印的。”

  最下面一張紙上密密麻麻寫滿名字,有些字跡歪歪扭扭,顯然是村民自己寫的。

  陳所長掃了一眼,突然頓住……

  陳所長抹了把臉,抓起電話:“喂,老劉?是我……金灘村那個事,我簽字!責任我擔!”

  掛掉電話,他紅着眼睛瞪向馬得福:“滿意了?滾吧!”

  馬得福想道謝,卻被陳所長推出門外。

  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晨風帶着戈壁灘特有的凜冽。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臺階上。

  朦朧中,他聽見陳所長氣急敗壞的喊聲:“醫務室!快!”

  當馬得福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村衛生所的木板牀上。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間或夾雜着歡呼。

  他想坐起來,卻被一雙粗糙的大手按了回去。

  “躺着!”馬喊水黑着臉,“逞能逞夠了?”

  馬得福這才注意到父親眼下的青黑:“爹,你一直在這?”

  “三天了。”馬喊水倒了碗草藥湯,“你昏睡這三天,陳所長帶人來裝了變壓器。”

  他頓了頓,“電通了。”

  馬得福猛地坐起身,不顧頭暈目眩衝向窗口。

  夕陽下的金灘村,電線杆像一排剛栽下的白楊,筆直地伸向遠方。

  幾個電工正在調試變壓器,村民們圍在旁邊,臉上洋溢着罕見的笑容。

  “李大有家的電視能收三個臺了。”馬喊水站在兒子身後,語氣複雜,“昨晚全村人都擠在他家看《渴望》。”

  馬得福咧開嘴笑了,卻牽動乾裂的嘴脣,滲出血絲。

  馬喊水嘆了口氣,從兜裏掏出一封信:“張主任從縣裏捎來的。”

  信是林局長寫的,批准了金灘村的臨時通電申請,但要求“儘快補足六十戶標準”。

  隨信附着一份名單……

  縣裏即將組織勞務輸出,首批二十個名額給金灘村。

  “勞務輸出?”馬得福皺眉。

  “去福建打工。”馬喊水解釋道,“張主任爭取的,說是……閩寧協作。”

  馬得福若有所思。

  他想起弟弟得寶,想起村裏那些無所事事的年輕人。

  或許,這是一條新路?

  ……

  供水站,正在發生着爭吵。

  只見李大有正揪着水管員的衣領怒吼:“昨天還五毛一方,今天就八毛?你們喝人血呢!”

  水管員也不甘示弱:“黃河水限量了!愛要不要!”

  眼看要打起來,馬喊水一個箭步衝上去分開兩人:“幹什麼!通電的好日子,非要見血是不是?”

  “馬主任!”李大有紅着眼睛,“您給評評理!麥苗剛抽穗就漲價,這不是要人命嗎?”

  馬得福看着父親左右爲難的樣子,突然做了個決定。

  他悄悄來到供水站辦公室,抓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許久未聯繫的號碼。

  “喂,扶貧辦嗎?我找蘇寧。“

  半小時後,一輛吉普車卷着塵土駛入金灘村。

  車門打開,先下來的是一雙鋥亮的皮鞋,然後是筆挺的西褲。

  村民們漸漸安靜下來,看着這個與黃土地格格不入的年輕人。

  “蘇寧?”馬得福有些不確定地喊道。

  三年不見,蘇寧的變化大得驚人。

  他摘下墨鏡,露出熟悉的笑容:“得福,好久不見。”

  兩人握手的一刻,馬得福感覺到對方掌心的繭子……

  這個西裝革履的扶貧辦副主任,並沒有養尊處優。

  “聽說你們缺水缺電?”蘇寧直奔主題。

  “電的問題已經解決了!但是水站不願意供水。”

  “水花餐飲可以拿出一筆錢替你們結清往年的欠款。”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人羣中掀起軒然大波。

  李大有第一個跳出來:“你有什麼條件?”

  蘇寧笑了笑,“算是回饋鄉里。”

  他轉向馬得福,“不過確實有個條件——村裏得組織勞務隊,去我們在銀川的食品廠工作。”

  馬得福還沒回答,馬喊水先冷笑起來:“哼!黃鼠狼給雞拜年。你蘇大少爺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爹!”馬得福拽了拽父親的袖子。

  蘇寧不以爲忤:“喊水叔,您還記得七九年大旱嗎?全村人輪流守一口井,每家每天只給半桶水。”

  馬喊水愣住了。

  那場持續了八個月的旱災,是湧泉村人共同的傷痛。

  “我記得您把我爹罵得狗血淋頭,說他磚窯浪費水。”蘇寧繼續道,“可您不知道,那口井就是他用賣磚的錢打的。”

  馬喊水的表情變了。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轉身走向人羣外圍。

  當晚的村民大會上,蘇寧用投影儀展示了水花餐飲的扶貧計劃:深井工程、光伏電站、勞務輸出……

  每一項都配有詳細的圖紙和數據。

  村民們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從未想過,那些困擾多年的問題,竟能這樣一一解決。

  “食品廠包喫住,月薪一百二,熟練工能到兩百。”蘇寧的話引起一陣騷動,“願意去的,明天到村委會報名。”

  散會後,馬得福送蘇寧去村口。

  月色如水,兩個曾經的對手並肩而行,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

  “爲什麼幫我們?”馬得福終於問出心中的疑惑。

  蘇寧停下腳步:“我也是湧泉村的一員。”

  馬得福一怔。

  腦海裏不由得想起1989年的夏天,十幾個熱血青年在畢業季的國旗下宣誓:“紮根農村,服務農民……”

  “馬得福,我也想幫助西海固攻堅脫貧。“蘇寧輕聲說,“只是換了個方式實現而已。”

  吉普車遠去後,馬得福在村口的大石頭上坐了很久。

  遠處,金灘村第一次亮起了電燈,像荒漠中突然綻放的星火。

  與此同時,學校宿舍裏,麥苗正對着一盞嶄新的檯燈發呆。

  燈是馬得寶用第一個月工資買的,此刻映照着她手中的兩份文件——福建製衣廠的招工聘書,和水花餐飲的招工簡章。

  “想好了嗎?”白老師推門進來,手裏端着兩碗麪條。

  麥苗咬着嘴脣:“爸,我……”

  “不管你選什麼,爸都支持你。”白老師把面放在桌上,“能進入水花食品廠確實很好,但外面的世界……也確實很精彩。”

  麥苗望向窗外。

  月光下,馬得寶正在操場上練習廣播體操……

  那是他爲通過食品廠體檢做的準備,動作笨拙又認真。

  第二天清晨,馬得福被一陣喧鬧聲吵醒。

  他揉着眼睛走出村委會,看見李大有帶着幾個村民圍在公告欄前。

  “出什麼事了?”他擠進去問。

  李大有指着新貼的通知,結結巴巴地說:“這、這……”

  公告欄上貼着兩份文件:一是縣裏勞務輸出的名單,馬得寶、水旺、尕娃等二十個年輕人赫然在列;二是水花餐飲的招工啓事,專門面向婦女,麥苗的名字排在第一個。

  馬得福正驚訝,身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他回頭,看見父親提着行李走來。

  “爹?您這是……”

  “得寶確實應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馬得福鼻子一酸。

  父親今年五十三了,腰還不好,自然是不捨得得寶出去打工……

  “哭啥?”馬喊水拍了拍兒子肩膀,“你弟弟能出去見世面可是大好事。”

  太陽完全升起時,金灘村迎來了歷史性的一刻——終於成功通電了。

  隨着電閘合上,村委會的燈泡亮了起來,緊接着是學校、衛生所、各家各戶……

  馬得福站在變壓器旁,看着歡呼的人羣,突然眼前一黑。

  多日積累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靠着水泥杆緩緩滑坐在地,手中還攥着未完成的《金灘村三年發展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