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他有個屁影響力!”馬喊水口不擇言,“不就是有幾個臭錢……”
“爹!”一直沉默的馬得福突然開口,“我覺得張主任說得有道理。”
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馬喊水不可置信地看着兒子:“得福,你……”
馬得福避開父親的目光,聲音有些乾澀:“吊莊工作太難做了,需要蘇寧這樣的人。他在年輕人中號召力強,又懂經濟……”
“放屁!”馬喊水暴跳如雷,“你是被那丫頭迷昏頭了吧?她嫁了人你還……”
“爹!”馬得福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我們在談工作!”
張樹成眼看父子倆要吵起來,趕緊打圓場:“好了!好了,都是爲了工作。馬主任,你得承認,在動員年輕人這方面,蘇寧確實有優勢。”
馬喊水冷哼一聲,別過臉去。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蘇寧走了進來。
“各位領導,打擾了。”蘇寧彬彬有禮地說,“關於張主任的提議,我有個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馬得福不自覺地繃直了背脊,手指緊緊攥住鋼筆。
“我可以幫忙做工作,但不要什麼正式職務。”蘇寧平靜地說,“給我個‘經濟協調員’的名頭就行,不佔編制,不領工資。”
張樹成皺眉:“那怎麼行?總不能讓你白乾……”
“當然不是白乾。“蘇寧笑了笑,“就像您早上說的,吊莊成功後,政府工程優先採購蘇家磚窯的產品,這個要寫進正式文件。”
張樹成思索片刻,拍板道:“成!就這麼定了!”
馬喊水還想反對,張樹成搶先一步:“馬主任,你是老黨員了,要以大局爲重。這事我已經請示過楊縣長,他原則同意。”
一擡出楊縣長,馬喊水頓時蔫了。
他狠狠瞪了兒子一眼,氣呼呼地坐回椅子上。
會議結束後,馬得福故意落在最後。
等其他人走遠了,他叫住蘇寧:“蘇寧,等等。”
蘇寧轉身,兩人目光相接。
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爲什麼答應?”馬得福直截了當地問,“你不缺錢,沒必要摻和這攤渾水。”
蘇寧笑了笑:“誰說我不缺錢?磚窯要擴建,正愁銷路呢。”
“少來這套。”馬得福壓低聲音,“水花知道嗎?”
“知道。”蘇寧的表情嚴肅起來,“馬乾部,咱們公私分明。吊莊是利國利民的好事,我確實想出一份力。”
馬得福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問:“你讀過《名著》嗎?”
“讀過一點。”
“那你知道‘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敵人搞得少少的’這句話嗎?”馬得福意味深長地說,“吊莊工作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蘇寧坦然迎上他的目光:“所以才需要你我合作。你是科班出身,我是土專家,各有各的門路。”
馬得福沉默片刻,伸出手:“希望你說到做到。”
蘇寧握住他的手:“一定。”
兩人的手一觸即分,卻都感受到了對方的力量。
這一刻,某種微妙的默契在兩人之間建立起來……
爲了吊莊,他們可以暫時放下私人恩怨。
當天晚上,張樹成就把特聘文件送到了蘇家。
水花看着紅頭文件上“特聘蘇寧同志爲吊莊移民經濟協調員”的字樣,既驕傲又擔憂。
“寧哥,你真能說動那些人回吊莊?”她一邊給蘇寧泡茶一邊問。
蘇寧接過茶碗,神祕地笑笑:“山人自有妙計。”
第二天一早,蘇寧就開始了他的“協調員”工作。
他沒有像張樹成那樣挨家挨戶做思想工作,而是直接去了返鄉村民中最有影響力的李大有家。
李大有正在院裏餵羊,見蘇寧進來,警惕地問:“蘇少爺有何貴幹?”
蘇寧不慌不忙地掏出一包紅塔山,遞給李大有一支:“叔,聽說你在玉泉營那邊分的地不錯啊?”
李大有接過煙,語氣緩和了些:“地是不錯,可那鬼地方……”
“聽說能澆上黃河水?”蘇寧打斷他,“一畝頂咱這兒三畝的收成?”
李大有眯起眼睛:“你小子到底想說啥?”
蘇寧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叔,我打算在玉泉營開個磚窯分廠,缺個管事的人。你要肯帶頭回吊莊,這差事就是你的。每月工資六十,年底還有分紅。”
李大有的手一抖,煙差點掉地上:“多……多少?”
“六十。”蘇寧重複道,“現錢。”
這在1991年的西海固,絕對是高薪。
李大有在合作社幹一年,也攢不下六十塊錢。
“當真?”李大有呼吸急促起來。
“白紙黑字,可以立字據。”蘇寧拍拍胸脯,“不過有個條件——你得說服其他六戶一起回去。”
李大有眼珠轉了轉,突然壓低聲音:“蘇少爺,你跟叔說實話,是不是政府讓你來的?”
蘇寧笑了:“政府是政府,我是我。張主任給你講政策,我跟你談生意。兩碼事。”
“……”李大有第一次開始正視眼前這個年輕人了。
李大有確實是非常的狡猾,但是他並不傻,明白政府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改變。
所以吊莊移民是早晚的事情,只是沒有能打動他的利益罷了。
三天後,當張樹成和馬得福再次來到湧泉村時,驚訝地發現以李大有爲首的七戶人家已經打包好行李,就等着車來接他們回吊莊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張樹成目瞪口呆。
李大有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張主任,我們想通了!吊莊是黨的好政策,我們堅決擁護!”
馬得福狐疑地看向站在一旁的蘇寧,後者衝他眨了眨眼,做了個“回頭再說”的手勢。
當天下午,七戶人家浩浩蕩蕩地返回了玉泉營吊莊點。
張樹成長舒一口氣,拍着蘇寧的肩膀連聲說“有辦法”。
只有馬得福注意到,李大有臨走前,偷偷塞給蘇寧一張紙條。
他很好奇那上面寫了什麼,但知道現在不是問的時候。
回縣裏的路上,張樹成興致勃勃地規劃着下一步工作。
馬得福卻心不在焉,腦海裏不斷回放蘇寧說服李大有的情景……
沒有大道理,沒有強制命令,就是簡簡單單的利益交換。
這種工作方法,是他在農校裏沒學過的。
“得福啊!”張樹成突然說,“你這個老鄉不簡單。有機會多跟他學學。”
馬得福望着車窗外飛馳而過的黃土丘陵,輕輕“嗯”了一聲。
遠處,蘇家磚窯的青煙嫋嫋升起,在湛藍的天空中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
……
第1903章 認可
凌晨三點,蘇家新房的油燈還亮着,可見李水花對這個家是多麼的在意。
李水花揉了揉酸脹的眼睛,把算盤上的數字又覈對了一遍。
桌上攤開的賬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數字,旁邊是蘇寧手繪的吊莊規劃圖……
整齊的宅基地、縱橫的灌溉渠、預留的學校用地,甚至還有一個小型集市的位置。
“還沒睡?”蘇寧推門進來,身上帶着夜露的溼氣。
他剛從磚窯回來,臉上還沾着煤灰。
水花起身給他倒了杯熱水:“剛算完第三遍。
按照你的方案,前期建設需要兩千三百個工日,按每個工日兩塊錢算……”
“四千六百塊。”蘇寧脫口而出,接過杯子時手指冰涼,“再加上材料費,啓動資金至少需要八千。”
水花咬了咬嘴脣:“咱家能動用的現錢不到三千,就算把磚窯抵押給信用社……”
“不夠。”蘇寧搖搖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這幾天他奔波於吊莊點和各個村子之間,嗓子已經啞了。
水花連忙給他拍背,心疼地說:“明天我去縣裏把培訓班退了吧,能省一筆錢。”
“不行!”蘇寧抓住她的手,“學習不能停。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水花還想說什麼,卻被蘇寧拉到了桌前:“你看,這是我新改的規劃。先把公共設施建起來,每戶出勞力參與建設,按工分折算成未來的宅基地面積和口糧田……”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移動,眼睛裏閃爍着水花從未見過的光芒。
這一刻的蘇寧,不像個磚窯老闆,倒像個呋I帷幄的將軍。
“寧哥,”水花輕聲問,“你真覺得這能成嗎?”
蘇寧停下比劃,認真地看着她:“吊莊缺的不是人,是信心。只要讓大家看到希望,不用催也會搶着來。”
水花點點頭,突然想起什麼:“對了,今天李大有來找你,說他們七戶人家明天要去縣裏告狀,說張主任騙他們回吊莊。”
蘇寧冷笑一聲:“果然來了。”
他翻開筆記本,快速寫了幾行字,“明天一早,你把這個交給馬得福。”
水花接過紙條,上面寫着幾個銀行名稱和聯繫人:“這是?”
“我在縣裏跑貸款的關係。”蘇寧疲憊地揉揉太陽穴,“馬得福是正式幹部,由他出面申請,比我們容易些。”
水花欲言又止。
她知道丈夫和馬得福之間的微妙關係,但眼下顯然不是糾結這個的時候。
“睡吧,天快亮了。”蘇寧吹滅了油燈。
黑暗中,水花聽見他輕聲說:“等吊莊建成了,咱們搬去銀川,到時候給你開個會計事務所。”
水花在枕頭上悄悄笑了。
第二天清晨,水花揣着紙條來到村部,正好碰上準備出門的馬得福。
三個月沒見,他瘦了不少,原本圓潤的臉龐變得棱角分明,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
“得福哥。”水花輕聲喚道。
馬得福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公事公辦地點點頭:“水花同志,有事?”
這個生疏的稱呼讓水花心頭一刺,但她很快調整情緒,掏出紙條:“寧哥讓我給你的,說對申請貸款有幫助。”
馬得福接過紙條掃了一眼,眉頭漸漸舒展:“他倒是門路廣。”
語氣裏既有佩服,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澀。
“寧哥說……吊莊是大家的事,要齊心協力。”水花斟酌着詞句,“得福哥,你們都是爲鄉親們好……”
馬得福突然打斷她:“水花,你覺得蘇寧的方案可行嗎?讓移民先幹活再分地,這不合政策。”
水花抬起頭,眼神堅定:“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寧哥算過了,只要前期建設跟上,不出三個月……”
“你們夫妻倒是同心。”馬得福苦笑一聲,把紙條塞進公文包,“告訴蘇寧,我會去試試,但不保證成功。”
水花看着他大步離去的背影,突然喊道:“得福哥!”
馬得福停住腳步,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