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娘,您這話不對。”蘇寧放下碗,“要不是水花幫着理賬,咱家磚窯上個月就得多交兩百塊的稅。”
蘇母撇撇嘴,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廚房忙活了。
水花感激地看了蘇寧一眼,後者衝她眨眨眼,做了個“醬牛肉”的口型,逗得她差點笑出聲。
晚飯後,水花照例在油燈下複習功課。
蘇寧坐在對面整理磚窯的票據,時不時問她幾個問題。
兩人頭碰頭地工作到深夜,燈油添了三次。
“水花,你看這個。”蘇寧突然推過來一張紙,“磚窯的燃料費比去年漲了三成,可產量卻沒提高多少。”
水花接過紙仔細查看,眉頭漸漸皺起:“確實有問題……咦,等等。”
她翻出自己的筆記本,“寧哥,我在書上看到,燒磚時摻些麥草能提高熱效率。咱要不要試試?”
蘇寧眼睛一亮:“明天就試!”
第二天天不亮,兩人就偷偷去了磚窯。
水花按照書上說的比例,把切碎的麥草摻入黏土中。
蘇寧負責和泥、製坯,兩人忙活到日上三竿,終於做出二十塊試驗磚坯。
“能成嗎?”水花看着剛入窯的磚坯,有些忐忑。
蘇寧抹了把臉上的泥:“試試就知道了。成了給你記頭功!”
三天後開窯,試驗磚果然比普通磚更結實,顏色也更均勻。
蘇大強拿着兩塊磚對敲,聽着清脆的響聲,驚訝不已:“這丫頭還真有兩下子!”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
有人羨慕,也有人酸溜溜地說閒話。
“聽說沒?蘇家媳婦改進了燒磚法子!”
“女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早晚還不是生孩子做飯!”
“就是,蘇寧也太慣着媳婦了……”
這些閒言碎語傳到水花耳中,讓她一度想放棄學習。
那天晚上,她早早躺下,背對着蘇寧不說話。
“怎麼了?”蘇寧察覺她的異常,輕聲問道。
水花沉默良久,才悶悶地說:“寧哥,我讀書……是不是給你丟人了?”
蘇寧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他扳過水花的肩膀,認真地說:“誰說的混賬話?我媳婦比十個男人都強!他們那是嫉妒!”
水花被他的話逗笑了,但笑容很快消失:“可是……婆婆她……”
“娘那邊有我呢。”蘇寧握住她的手,“水花,記住,你讀書不只是爲了記賬,更是爲了你自己。你想學什麼就學什麼,誰也攔不住。”
水花眼眶發熱,重重點頭。
那一刻,她下定決心要學出個樣子來,不讓蘇寧失望。
機會很快就來了。
縣裏舉辦會計技能比賽,水花在蘇寧的鼓勵下報了名。
比賽當天,她穿着蘇寧買的新衣裳,在心款ヮブ麓蛩惚P、做賬目,一舉奪得第三名。
當獎狀發到她手中時,臺下觀賽的蘇寧鼓掌鼓得最響。
回村後,水花用比賽獎金給公婆各買了件新衣裳。
蘇母接過深藍色的確良襯衫,摸着光滑的布料,終於露出了笑容:“丫頭有心了。”
漸漸地,村裏說閒話的人少了。
尤其是當水花幫幾戶人家理清了多年的糊塗賬後,連最頑固的老人也開始誇“蘇家媳婦有出息”。
這天傍晚,水花放學回家,發現院子裏堆滿了紅紙包着的禮物。
蘇寧正在清點,見她回來,笑着招手:“快來,都是給你的。”
“給我的?”水花驚訝地看着那些禮物……
紅糖、茶葉、布料,甚至還有幾盒稀罕的糕點。
“村裏人送的。”蘇寧解釋道,“你幫王嬸家要回了被剋扣的退稅款,幫李大柱理清了合作社的賬,現在大家都搶着請‘李會計’幫忙呢。”
水花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些禮物,眼眶漸漸溼潤。
幾個月前,她還是那個爲了口糧發愁的窮丫頭;現在,她竟然能用自己的本事換來這麼多好東西。
“寧哥……”她抬頭看向蘇寧,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裏。
蘇寧蹲下來與她平視,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花:“傻丫頭,哭什麼?這纔是開始呢。等咱磚窯擴建了,你當總會計,管更大的賬。”
“嗯。”水花破涕爲笑,重重點頭。
夕陽的餘暉灑在院子裏,給每樣禮物都鍍上了金邊,也勾勒出兩人依偎在一起的剪影。
廚房裏,蘇母看着這一幕,轉頭對蘇大強說:“老頭子,咱家這彩禮,花得值啊!”
蘇大強抽着旱菸,笑眯眯地點頭:“那可不,還是寧娃子有眼光!”
夜深了,水花伏在案前,認真地做着今天的作業。
蘇寧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雞蛋羹,輕輕放在她手邊。
“別熬太晚。”他揉了揉水花的頭髮,“明天還要早起呢。”
水花抬頭衝他笑了笑,繼續低頭算賬。
油燈的光暈中,她的側臉安靜而專注,算盤珠子在她指尖跳躍,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首歡快的小調,唱響在1991年西海固的深夜裏。
……
張樹成把鋼筆往桌上一扔,墨汁濺在寫了一半的報告上。
窗外已是深夜,吊莊辦的煤油燈還亮着,菸灰缸裏堆滿了菸頭。
又是一天無功而返。
李大有那七戶人家鐵了心不回吊莊,任憑他磨破嘴皮子也不爲所動。
楊縣長給的期限只剩三天了,再這樣下去,他這個主任怕是要當到頭了。
張樹成揉了揉太陽穴,從抽屜裏摸出半瓶白酒,對着瓶口灌了一口。
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燒到胃裏,卻燒不化堵在胸口的鬱悶。
桌上的文件散亂地攤開着,最上面是七戶返鄉村民的資料。
張樹成隨手翻看,目光停在“湧泉村”三個字上。
他突然想起上週參加的婚禮……
蘇家娶李家丫頭那場轟動十里八鄉的喜事。
記憶中的畫面逐漸清晰:蘇家院子裏二十多桌流水席,村民們對蘇大強畢恭畢敬的態度,還有那個叫蘇寧的年輕人……
張樹成眯起眼睛,回憶起蘇寧敬酒時的樣子……
不卑不亢,談吐得體,手段果斷利落,在一羣粗獷的西北漢子中顯得格外醒目。
更讓張樹成印象深刻的是,當他這個縣裏來的幹部發言時,村民們只是客套地聽着;而當蘇寧站起來說話,全場立刻鴉雀無聲,連最頑固的老頭子都豎起了耳朵。
“在連一塊石頭都姓馬的地方,蘇家是怎麼做到的?”張樹成自言自語,突然坐直了身子。
他翻出湧泉村的戶籍資料,果然,村裏八成以上姓馬,蘇家是少有的外姓。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張樹成猛地拍了下桌子,震得茶缸一跳。
他怎麼早沒想到!
要想打破吊莊工作的僵局,也許正需要這樣一個在本地有威望卻又不受宗族關係束縛的年輕人!
天剛矇矇亮,張樹成就騎着自行車直奔湧泉村。
清晨的黃土高原上霧氣瀰漫,自行車的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他顧不上喫早飯,一心只想趕在蘇寧去磚窯前堵住人。
蘇家新起的磚房很好找,全村唯一用紅磚砌牆的就是。
張樹成在院門外整了整衣領,剛要敲門,卻聽見裏面傳出算盤聲。
清脆的珠子碰撞聲節奏分明,一聽就是老手。
開門的是李水花。
見到張樹成,她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恭敬地問好:“張主任,這麼早?”
“找蘇寧同志談點事。”張樹成說着,目光不自覺地被水花手中的賬本吸引……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工整清晰,完全不像出自一個農村姑娘之手。
“寧哥在窯上,我帶您去。”水花轉身拿了件外套,領着張樹成往村外走。
路上,張樹成試探着問:“聽說你在學會計?”
水花點點頭,語氣中帶着掩不住的自豪:“嗯,寧哥送我去縣裏學的。現在幫着管磚窯的賬。”
“蘇寧同志很有眼光啊。”張樹成意味深長地說。
磚窯已經冒起了青煙,十幾個工人正忙着和泥、製坯。
蘇寧站在窯口檢查火候,臉上沾着煤灰,工作服上滿是泥點,卻絲毫不減他的氣度。
“寧哥,張主任找你。”水花喊道。
蘇寧回頭,看到張樹成時明顯有些意外,但還是快步迎了上來:“張主任,有什麼指示?”
張樹成直截了當:“想請你出山,幫政府做吊莊移民工作。”
蘇寧和水花同時愣住了。
片刻沉默後,蘇寧擦了擦手:“張主任,我就是個燒磚的,怕是……”
“我看中的就是你燒磚的本事。”張樹成打斷他,“你在村裏有威望,又懂經濟,正是吊莊需要的人才。”
水花悄悄拽了拽蘇寧的袖子,眼中滿是擔憂。
蘇寧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轉向張樹成:“張主任,咱們去辦公室談吧。”
“好。”
磚窯旁的簡易辦公室裏,張樹成詳細解釋了目前的困境和自己的想法。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不自覺地敲擊着桌面:“……所以我想特聘你爲吊莊辦的經濟顧問,專門負責做那些返鄉村民的工作。”
蘇寧沉吟片刻:“張主任,您高看我了。我在村裏是有點人緣,但吊莊這事……”
“有條件你儘管提。”張樹成身體前傾,“我聽說了,你家的磚想往縣裏銷,但咻斒莻�問題?如果吊莊成功,政府優先採購你家的磚修路建房,怎麼樣?”
蘇寧眼睛一亮,但很快恢復平靜:“張主任,這事我得跟家裏人商量。”
“應該的。”張樹成站起身,“我下午去村部等你答覆。”
張樹成走後,水花迫不及待地問:“寧哥,你真要去?”
蘇寧若有所思:“這是個機會。咱家磚窯要發展,光靠本地銷路不行。如果能搭上政府這條線……”
“可是……”水花咬着嘴脣,“喊水叔那邊……”
蘇寧笑了:“你是擔心馬喊水?放心,我有辦法對付他。”
水花欲言又止。
她沒說的是,更讓她擔心的是馬得福……
自己的青梅竹馬,現在要在工作中與丈夫共事,這得多尷尬?
下午,村部會議室裏的氣氛劍拔弩張。
馬喊水拍着桌子,臉紅脖子粗:“張主任,你這事辦得不地道!我兒子纔是正經分配來的幹部,你找個外人算怎麼回事?”
張樹成不慌不忙:“馬主任,話不能這麼說。吊莊工作需要各方力量,蘇寧同志在村裏有影響力,這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