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花萌轩
聽到動靜的蘇寧走過來問道,“爸,沒事吧?”
“沒事,手滑了。”蘇大強勉強笑笑,蹲下去撿碎片時,發現自己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打烊後,三人坐在餐館後門乘涼。
陳美華切了個西瓜,紅瓤黑籽,汁水淋漓。
“陳阿姨,”蘇寧突然問,“在上海還習慣吧?”
陳美華擦着手,“挺好的!我們江西人很多都在上海。”
蘇大強悶頭喫瓜,突然插話:“阿寧,你陳阿姨已經答應搬來和我們住了。”
西瓜汁順着蘇寧下巴滴到白T恤上。
他瞪大眼睛:“啊?你們……?”
“瞎想啥!”陳美華紅着臉拍桌,“就是合租省房租!你爸說你們三室一廳空着間臥室……”
“我懂!我懂。”蘇寧舉手投降,卻衝蘇大強擠眼睛,“爸,你終於開竅了啊?”
“……”被兒子打趣的蘇大強有些不太自然。
夜風拂過弄堂,帶來誰家收音機裏咿呀的滬劇聲。
蘇大強點上煙,火光映照着臉上那道疤,竟顯得柔和了許多。
“阿寧,”他突然說,“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麼?”
蘇寧愣住了。
十八年來,蘇大強從未主動提過他的生日,那個隨意編造的11月18日。
“我想……”蘇寧望向星空,“知道我媽長什麼樣。”
沉默如潮水般漫延。
最終陳美華起身收拾瓜皮:“不早了,明天還要進貨呢。”
回家的路上,父子倆一前一後走着。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時而重疊,時而分離。
走到弄堂口時,蘇大強突然站住。
“你媽……”他聲音沙啞,“長得像陳阿姨。”
這是蘇大強第一次主動提及那個虛構的亡妻。
蘇寧正想追問,養父已經大步走遠,背影融入弄堂的黑暗中。
當晚,蘇寧又做了那個夢。
血色瀰漫的工廠裏,一個酷似自己的少年手持鋼筋。
而這次,他看清了倒在血泊中的男人,赫然是年輕時的蘇大強。
驚醒時,窗外東方既白。
蘇寧一直在考慮自己到底是誰?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蘇寧?記憶裏的那個“八兩”又是誰?
樓下傳來蘇大強晨練的腳步聲,一如既往的沉穩有力。
但此刻聽在蘇寧耳中,卻像某種倒計時。
……
2004年3月,虹口高級中學高三六班教室。
張浩哭喪着臉把卷子拍在蘇寧課桌上,“蘇寧,這道選擇題怎麼選?”
蘇寧轉着筆掃了眼題目便是有了答案:“選C。上下文暗示這是個意外事故,只有fault有責任的意思。”
“蘇寧,下週模考再不及格,我爸要斷我遊戲機了。”
“上了大學隨便你玩!忍耐幾天。”
“得了吧,”張浩湊近壓低聲音,“我的自制力一直都是最差的。”
前排扎馬尾的女生突然回頭瞪了一眼,張浩立刻縮了縮脖子。
林小魚是他們高三年級有名的冰山學霸,唯獨對蘇寧還算是稍微的和氣,畢竟全校只有他能和她用五種語言吵架。
“蘇寧,”班主任老李在門口招手,把蘇寧喊到了自己的面前,“自主招生材料準備好了嗎?”
“上外保送名額我給你爭取到了,但校領導想讓你參加高考衝狀元……”
“李老師,我放棄保送。”蘇寧笑了笑,“我想憑實力考,也能給學校省個名額。”
班主任老李欲言又止,感覺這個學生太特殊了。
明明經營着一家翻譯公司,卻從不缺課;明明能說八國語言,卻認真聽最基礎的語法講解。
更神奇的是,他居然能讓孤僻的林小魚和吊車尾張浩成爲朋友。
回到教室,林小魚正在他座位旁等着:“蘇寧,法語原版《小王子》到了。”
她遞來一個包裹,聲音依舊冷淡,但眼角微微上揚,“謝謝幫我帶的進口復讀機。”
“客氣啥!”蘇寧眨眨眼,“下個月巴黎高商來交流,你來當臨時翻譯?”
林小魚罕見地抿嘴笑了:“好啊!”
吊車尾的張浩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臥槽!蘇寧你厲害啊!連學委的笑容都能搞定?”
“大驚小怪。”
……
六月初的上海悶熱潮溼。
考場外,蘇大強破天荒請了半天假,和陳美華一起送考。
這個昔日兇悍的男人今天穿了件不合身的白襯衫,紐扣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顆。
“爸,你勒不勒得慌?”蘇寧笑着替他鬆開領口。
“專心考試。”蘇大強板着臉,卻往他手裏塞了瓶冰鎮鹽汽水,“別……別緊張。”
陳美華遞來保溫盒:“阿姨做了酒釀圓子,討個好彩頭。”
“謝謝。”
第一場語文結束,蘇寧隨着人潮走出考場。
遠處張浩正手舞足蹈地對答案:“蘇寧!那道文言文是不是選B?我蒙的!”
“是C。”林小雨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身後,“蘇軾被貶黃州是1080年,不是1082年。”
蘇寧笑看兩人鬥嘴,陽光透過梧桐葉在他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這一刻,他不是寧遠翻譯社老闆,不是弄堂裏八面玲瓏的“阿寧”,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高考生。
最後一門英語,蘇寧提前半小時便交卷了。
監考老師好奇地翻看他的答題卡,作文部分居然用了三種不同的高級句式結構,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品一樣。
八月的盛夏,錄取通知書送到弄堂那天,整條里弄都轟動了。
“上外!高級哦!”周家爺叔舉着通知書挨家挨戶展示,“阿拉弄堂出狀元了!”
此時的張浩和林小魚擠在蘇寧家客廳,三人電腦屏幕上是相同的查詢結果:蘇寧,上海外國語學院法語系;林小魚,北京大學國際關係學院;張浩,上海體育學院。
“臥槽我真考上了?”張浩掐着自己大腿,“我爸說要放鞭炮慶祝!”
“……”此時的林小魚卻是失落的低下了頭。
蘇寧知道他是觸景傷情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因爲她父母都是做外貿的,所以林小魚每天根本就是見不到他們的面。
此時陳美華端出一桌江西菜,辣得張浩直灌涼水。
蘇大強默默開了瓶茅臺,這是蘇寧第一次見他喝酒。
“爸,少喝點。”蘇寧搶過酒瓶,卻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敬您。”
“好!我兒子有出息了。”
蘇寧眼眶發熱。
“阿姨,”蘇寧轉移話題,“餐館轉型的事考慮得怎樣了?”
“挺好的!也就是重新裝修一下就行了。”
“嗯,江西菜在上海確實受歡迎一些。”
飯後,蘇寧親自送林小魚回了家,而張浩自然是不具備這樣的榮幸。
只是走到林小魚家樓下的時候,林小魚突然羞澀的抬頭看向蘇寧,“蘇寧,要不要去我家坐坐?”
“會不會不方便?”
“沒事!我爸媽又去美國出差了,家裏現在就我一個人。”
“好吧!我也有些口渴了!陳阿姨的江西菜聽重口味的。”
“嗯。”
接着蘇寧跟着林小魚去了她家,也是第一次參觀了她的閨房。
聞着閨房裏淡淡的香味,蘇寧不由得用力呼吸了一下。
“蘇寧,喝水。”
“謝謝。”
“蘇寧,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麼?”
“學校裏那麼多女孩子給你寫情書,你爲什麼都不答應?”
“年齡太小!不合法。”
“那你現在已經十八歲了,你就不想嗎?”
“這……”
“蘇寧,過段時間我就要去京城上學了,我想要把自己的身體交給你。”
“不後悔?”
“嗯,絕對不後悔。”
“但是我有一個要求。”
“你說。”
“在你結婚之前,都是屬於我,不能和別人的男人發生任何事情。”
“好!我答應你。”
“……”
接着蘇寧便是把林小魚抱進了懷裏啃了起來……
……
九月開學前,“唐山人家”的招牌換成了“贛味居”,但菜單上仍保留了幾道經典的唐山菜。
“辣椒不夠!”開業當天,陳美華在廚房裏指揮若定,“老蘇,把藜蒿炒臘肉端出去!”
“好!知道了。”
蘇寧幫忙招呼客人,驚訝地發現八成顧客是江西口音。
一個戴金鍊的大叔拍桌大喊:“老闆娘!這辣椒正點!比南昌萬壽宮的還夠味!”
生意火爆得出乎意料。
晚上打烊數錢時,陳美華興奮地宣佈:“今天流水破兩萬了!”
蘇大強難得露出笑容,卻在看到門口一行人時僵住了。
五個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正在研究菜單,說話帶着濃重的唐山口音。
“不是說有唐山菜嗎?”領頭的皺眉,“怎麼變江西館子了?”
陳美華趕緊迎上去:“老闆沒換!我們老闆的熘肝尖、醬爆腰花照樣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