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网蚊糕兽
“該怎麼賣還怎麼賣。”他說,“他們再問,你照實說。”
“照實說?”本尼抱着麪包,站在車窗外頭。
“他們問你貨從哪兒來,你就說不知道,只知道有個檯球廳的後門。”李維說,“別的話,一句別說。”
本尼點着頭,把麪包往上抱了抱,轉身往街裏走了。
...
夜裏回值班室,李維把白天這一段寫進本子。
風情街那撥人站在藥線伸到手邊的位置上。他們不動手,先看,看這條線的攤子鋪到哪兒,一天出多少貨,貨從哪條路上來。站了兩晚,問了一個最小的嘴,把話捎了上去。
分局這幾年的卷宗裏,那條街上的鋪子被砸過,人被堵過,報上來的單子一張沒有。街面上的人寧可把虧自己嚥下去,也不願意讓穿制服的進那條街。
這句話,藥線要是聽懂了,街角那個攤子就得收回去。收回去,風情街這頭就少了一樁麻煩。
藥櫃要是沒聽懂,或者聽懂了不打算退,那這兩撥人就得往一處走。
李維把本子合上。
風情街那頭是什麼人,他心裏有數。那一片是南區這兩年新冒出來的地界,賭檔、按摩院、風月生意扎堆,攤子鋪得開,手伸得長。街上的事一直沒捅到分局來,靠的是規矩,誰的生意誰做,誰的地界誰說話。
藥線把攤子擺到那條街的門口,等於把貨放到了別人的門檻上。
...
夜裏九點多,7-A-07又從那頭過了一趟。
風情街街口的燈亮着,兩家餐廳的玻璃門裏坐着人,門口站着一個迎客的,見了車也不躲。街角那個賣藥的點上,瘦高個換成了一個小個子,靠在牆根上站着。
站牌底下的那個人不見了。
過了幾分鐘,街口裏頭走出來一個。個子不高,穿一件薄夾克,兩隻手空着,走路的步子不急。他走到站牌底下站住,朝街角那個攤子抬了一下下巴,轉身回了街裏。
這個人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
“這兩個人換班換得勤。”洛佩茲說。
“風情街那撥在點數。”李維說,“點這條線上一天出多少貨,攤子擺到了哪一步。”
...
第二天,7-A-07從街角過了一趟。
那個瘦高個還靠在牆根上。斜對面的站牌底下,兩張生面孔不見了,換了一個矮個子,穿一件深色的短外套,站在同一個位置上。
攤子沒挪。
藥線的錢一天一天進賬,那個門口的位子,誰也不肯讓出來。
洛佩茲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風情街這撥要是一直不動手呢。”
“他們不用動手。”李維說,“攤子擺在人家門口,風吹一天,他們就少掙一天。藥櫃要是識趣,自己就把攤子收回兩條街去。收回去,風情街這頭少一樁事,藥線那頭的錢也斷了一截。”
“要是不識趣。”
“那就有響動。”李維說,“響動一起來,兩邊都收不住手。”
第348章 記一筆
李維把車開過去,沒有減速。
風情街這撥人看着,藥線不肯收,兩邊都把自己的門坎往前挪了半步。
這兩撥人早晚得撞到一處。撞起來了纔好收。
接下來三天,南區的街面照舊。
撬門的沒動,檯球廳後屋的貨照進,汽車旅館門口那片路燈底下,一晚上換幾張臉。風情街路口那個攤子也沒挪,站牌底下每天換一個人,穿的衣裳不一樣,站的位置一樣。
李維照常出車,照常寫單子,只有本子最後那幾頁添得越來越滿。
...
夜裏,值班室裏的人都走了。
李維把本子攤在桌上,從頭看了一遍。紙上一共四節。撬門的手,收貨的中間人,供貨的公司,街面賣藥的嘴。四節各有各的人,各有各的價,湊起來是一條完整的線。
視野邊上跳出字來,一行挨着一行。
【雷·巴爾加斯,外號藥櫃。犯罪行爲:販賣毒品、非法分流處方藥。】
【帕特里克·麥考伊。犯罪行爲:非法經營處方藥、洗錢。】
【撬門的手,外號扳手。犯罪行爲:盜竊、故意毀壞財物。】
【街面零售,本尼·奧爾森等人。犯罪行爲:販賣毒品。】
四行字排在一起,停了幾秒,淡下去。
這一條線上的人,名字和罪名都齊了。賬齊了,缺的是證據。撬棍在哪雙手裏,箱子在哪輛車上,錢在哪本賬上,這些東西得擺到卷宗裏,擺在法官眼前。
他把這一頁抄進本子最後,註上日子和地點。寫報告的規矩是從頭一本卷宗帶下來的。案子攤在紙上的時候,誰在哪一步伸的手,誰在哪一步拿的錢,一眼就看出來了。
...
李維把四行字在心裏過了一遍,往下想的是另一樣。
這條線現在收,只收得住一條線。
撬門的兩個人,收貨的藥櫃,供貨的麥考伊,街面上那幾個小子,一網下去,撈起來的是這些。風情街那撥人不在這一網裏。他們沒碰過這條線上一件貨,沒分過一分錢,手上乾乾淨淨。分局的手伸不到那邊去。
要把這兩撥人放到一處去。
藥線把攤子擺到了風情街門口,風情街的話也捎上去了。一個要往裏擠,一個不肯讓,用不着他推。等到兩邊動了手,砸了攤子,見了響動,那兩隻手就都落在了案子裏。到那時候下場清場的人是他,兩邊一起收。
裏面還有一個道理。
這一場火不能他自己點。他要是伸了手,早晚有人順着這隻手往回想,想到分局裏來,想到7-A-07的車上。他要做的只是站遠一點,讓擺好的兩張桌子湊到一處。
還有一層,風情街那撥人得先動一次手。他們動了手,纔算進了案子。站在街對面看,看一百天也看不成一條罪名。
...
第二天中午,食堂那一桌,洛佩茲把派單壓在盤子底下。
“檯球廳那條線,還不收?”她問。
“先放着。”
“放到什麼時候。”
“放到風情街那撥跟它撞上。”李維說。
洛佩茲想了一下。
“你要讓這兩撥人自己撞?”
“我不用推。”李維說,“藥線的攤子擺到了人家門口,風情街的話捎到了藥櫃耳朵裏。一個不退,一個不讓,自己會走到一處去。”
“撞起來出了響動,分局的手就得伸進去。”
“到那時候,伸進去的是我的手。”李維說。
洛佩茲喝了一口湯,沒再往下問。她把派單翻了一頁,像是把這件事翻了過去。跟李維搭檔這兩年,哪些話該問,哪些話不用問,她心裏有數。
...
下午的路,7-A-07從炸雞店那條街過了一趟。
店裏不忙。艾菲在櫃檯後頭對賬,伊恩在後倉碼箱子,卡爾放學過來幫着搬,兩個人在後門口說話。
洛佩茲說這家店最近一天比一天穩當。
李維把車停在街對面,等那兩個孩子進了後倉,才推門進去。
“這段日子,店裏沒有別的事?”他問。
“沒有。”艾菲說,“後屋鎖着,來的是熟客。”
“南邊那幾條街上賣藥的,往這條街上靠過沒有。”
“沒有。”艾菲說,“離着兩條街,從來沒往這邊來過。”
“照舊。”李維說,“錢按月收,賬按月記。別多問,也別多說。”
艾菲點了一下頭,把賬本翻回原來那一頁。
李維推門出去。街面上的車來車往,炸雞店的招牌上着燈,跟旁邊幾家鋪子沒什麼兩樣。
...
下午三點多,電臺派了一單。南區一條街上兩輛車刮蹭,誰也沒受傷,兩邊都不肯認。李維到場,畫了圖,開了單子,把人勸走。
車重新上路,從南區的鋪子中間慢慢地過。
藥房、运㈦s貨鋪、五金店。有的捲簾門拉到一半,有的把玻璃櫃臺裏的東西往裏挪了一格。這條街上的鋪子數目他數過好幾遍,撬過的幾家門口添了新鎖,沒撬過的幾家櫃檯照樣擺在外頭。
風情街那條路他不用繞。那撥人站在哪兒,站到幾點,站牌底下的臉一天換一個人,線人一趟一趟報給他。他們不收,藥線也不收。
兩邊都在等對方先動。
...
傍晚收車前,電臺響了一回,是別的小組在派單。洛佩茲掛了電話,把派單翻了一頁。
“風情街那邊,我讓線人去打聽了一圈。”她說。
“打聽到什麼。”
“街上管事的不是本地人,底下跑腿的幾個都是熟臉。”洛佩茲說,“有一個名字,線人提到了。”
“誰。”
“斯維特拉娜。”
李維把車速放慢。
這個名字他記得。風情街那家按摩院的吧檯後面,他見過她一次。那時候她還在那條街上攬客,想攢錢弄一張身份。
“她跟風情街這撥人有什麼關係。”
“線人說她在那條街上混得開。”洛佩茲說,“幫裏幾個跑腿的都認得她,誰手上有什麼貨、什麼價,她張口就來。”
“這個名字你從哪兒聽來的。”
“線人替人捎貨進那條街,見過她兩回。”洛佩茲說,“他說街面上的人換過三輪,她一直沒挪窩。”
“明天去風情街。”李維說。
車拐上主路。風情街那頭的燈排在遠處,街口招牌上那幾個花體字,看不太清。
第349章 風情街的舊人
出車前,李維把車鑰匙在手裏轉了一圈。
“風情街那個名字,我想了一夜。”洛佩茲說。
“說。”
“線人替人捎貨進那條街,見過她兩回。”洛佩茲說,“街面上的人換過三輪,她一直沒挪窩。”
“這個人,線人還說了什麼。”
“說她在那條街上混得開。幫裏跑腿的個個認得她,誰手上有什麼貨、什麼價,她張口就來。”洛佩茲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你想用她。”
“先見一面。”
“當年你也動過這個念頭。”洛佩茲說,“後來自己放了。”
“那時候她手上沒有我要的東西。”李維說,“眼下這條街上的話,都從她那張嘴邊過。”
“警察進那條街,站崗的跟一路。”
“穿着制服進去,聽到的都是客套話。”李維說,“今天夜裏我一個人去。”
車駛出停車場。南區主路上那排鋪子剛開門,捲簾門一根一根往上拉。
“這事要不要報上去。”洛佩茲問。
“風情街還沒進案子,報上去也沒有事給他們做。”李維說,“等兩邊動了手,再寫第一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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