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馬里奧
“把周士輝和青莛一網打盡啊。”
蘇更生聽說,兩肘壓著桌面,眯起的眼睛狹長如刀,好比淬了毒藥。
莊國棟繼續說道:“我不相信你等了足足五年,會放過眼前這個大好機會。”
“呵……當然。”
蘇更生看著他笑了,少時拉開抽屜,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去。
莊國棟翻開封口的摺紙,拿出裡面的東西,仔細打量幾眼後,嘴角漾出一縷嘲諷的笑。
……
半個月後。
朝陽公園南路,帝都畫院。
沒到開院時間,門前的空地上便坐滿了聞訊趕來的藝術愛好者。
能在帝都畫院舉行畫展,本身就是一份沉甸甸的社會認可,大凡在此舉辦過個人畫展的畫家,皆是國內首屈一指的長者名家,像三十多歲就能在這裡辦新作展的畫家,還不曾有過。
這不僅僅是錢到不到位的問題,開畫展跟那些充滿潛規則與暗箱操作的各種評選活動不同,評分的人是來自各個領域的參觀者,可不是二代與少爺們打廣告混資歷的舞臺,沒有真才實學是要淪為大眾笑柄的。
“五年了……”
“是啊,自從《煙雨江南》和《水墨徽州》後,整整五年沒有新作問世。”
“看來《水墨徽州》被毀一事對他的打擊蠻大的。”
“可不是嘛,中法交流季結束後不久,周士輝就拿出兩幅水墨畫新作,搞得大家還以為他是一個高產畫家,沒想到打那以後一蹶不振。”
“小說、歌曲、畫作,這些不僅是創作者的心血,還相當於半個孩子,孩子沒了,做父母的當然會傷心,會受打擊。”
“還好,總算是走出來了。”
“不知道周大畫家這次迴歸帶來了多麼震撼人心的作品呢,好期待啊。”
“……”
大門口等待入院的觀展者議論紛紛。
第一百四十二章 最後一戰篇(上)
杜梅穿著一件三葉草厚絨衛衣站在人群最後面,安靜傾聽眾人的議論。
五年前黃亦玫離職後,姜雪瓊讓她做了總經理助理,後面總部空降了一位總經理過來,因為理念不合,她在一年後提交了辭職信,離開青莛,進了一家雜誌社做美術編輯。
關於周士輝沉寂五年這件事,她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一點,其實“沉寂”這兩個字用的並不準確,期間是有作品問世的,只不過沒有外流,掛在了關芝芝與韓鸚兩個人的家裡。
一幅重彩工筆畫《雲上紫荊》,一幅裝裱成扇面的《壺口瀑布》,聽姜雪瓊說另有一幅長卷《虞美人》在白曉荷那裡,只可惜她沒有去過白家,無緣得見。
“開門了,開門了。”
前方觀展者的喊聲將她驚醒,趕緊收拾情緒,跟著人流走入大院。
兩名工作人員正往外搬告示牌,上面帖著一張海報,上書“明月何曾是兩鄉------周士輝新作展”,下面是小字介紹,以及放置畫作的展廳位置、編號等資訊。
杜梅沒有細看海報,跟在幾個性急的年輕人身後,走進大廳後向右一拐,來到一面繪有青綠山水畫的屏風前面,由左手邊的入口進入展廳。
與博物館、美術館策劃的大型畫展不同,此次新作展只展出了五幅作品,東牆一幅,西牆一幅,南牆一幅,北牆一幅,還有一幅放置在中間的展臺上。
“嚯,學貫中西啊。”
一個穿著五顏六色外套,頭髮染黃,頗具幾分非主流殺馬特風格的年輕小子跟在一個穿小皮衣的精神小妹身後,前後左右打量幾眼,旁若無人地發表意見。
這一幕令杜梅想起五年前在上海陪同周士輝、姜雪瓊參觀畫展時他說過的一段話。
在這個世界上,知識越貧乏的人,越擁有一種奇怪的勇氣與莫名奇怪的自豪感,因為知識越貧乏,他所相信的東西就越絕對。
她搖搖頭,走到最近的北牆前面,望著那幅由大塊顏料塗抹,以近乎衝撞、對抗的構圖方式描繪的《冷月》。
天空的月是清淡一彎,落日餘暉被包裹進雪峰的冷色調,近處聳立著一棵又一顆覆雪青松,透過樹枝間隙,隱約可見一條蜿蜒流淌的溪流通往遠方。
風景畫嗎?
這時入口又湧入一群人,看樣子是地方畫院組織的參觀團隊來到,杜梅順時針前行,來到東牆,望著頭頂那幅《一簾風月》沉默不語。
那是一幅中國水墨畫,有一重山,兩重山,有煙輕水寒,有楓丹菊殘高飛雁,還有風吹小簾,漠雲缺月。
然而與由盈轉虧的丹月一樣,無論是地上的山,蜿蜒的水,沒入輕煙的南飛雁,以及山腰的石橋小樓,皆不完整。
這時一位拿著菸斗的老者在後面說道:“南宋的殘山剩水美學嗎?”
陪同老者一起觀展,戴一副近視鏡的女孩兒細聲呢喃:“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菊花開,菊花殘,塞雁高飛人未還,一簾風月閒。爺爺,你搞錯了,這是以南唐後主李煜的《長相思一重山》為主題所繪。”
“是嗎?”老者咂摸一下舌頭:“南宋和南唐,差不多吧。”
“差多了好麼,宋滅南唐,又被元滅,以南宋殘山剩水美學來描繪李煜的婉約詞,這挺諷刺的。”
“……”
杜梅聽著觀眾們的小聲議論,繼續順時針慢行,在南牆一幅極具宗教色彩的畫作前面停住。
畫作主角是一位頭戴寶冠,身披銀光,穿著一襲大紅法衣,左手拈花,右手平託月亮井的菩薩像,在她身周是由朔月開始,蛾眉月、上弦月、盈凸月等依次演變的九大月相。
整畫鋪金描銀,色澤鮮豔,璀璨奪目,給人一種特別的輝煌與神聖感。
“咦,這不是唐卡嘛,他還會畫這個?”
這時右前方傳來一道熟悉的嗓音,杜梅偏頭一瞧,竟在人群中看到了老熟人------周小花。
說是老熟人,只是因為以前同在青莛做事,經常因為觀點相異拌嘴。
杜梅離職時周小花還在青莛,後來聽說跳槽了,新東家是青莛的死對頭新橙文化。
周小花身邊那個是……莊國棟?
他怎麼會來看周士輝的畫展?
杜梅不由皺起眉頭,凡是在青莛工作過的人都知道,莊國棟與周士輝積怨已久,難不成時間抹平了他心中的仇恨?
她正想著,莊國棟和周小花轉身走向西牆。
杜梅收起思緒,混在人流裡繼續前行。
當她終於等到一個時機,佔據剛剛離開的胖子的位置,看向那幅最具人氣的油畫《鏡花水月》。
與先前三幅畫不同,他以誇張的手法,將池塘的月影,水甕裡的月影,貴婦手持梳妝鏡裡的月影,數星星的小女孩兒眼睛裡的月影,及房屋窗戶上的月影,以燈焰般無序的動感線條與明亮色彩加以勾勒,同天空中那一輪寂寂無聲的滿月形成一靜一動,非常鮮明的對比。
“上帝啊,如果我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在中國,現在是2007年,一定會認為梵高活了過來。他怎麼能模仿的那麼像?這太神奇了。”
“鮑勃,你搞錯了,他沒有模仿梵高。”
“這就是東方版的星月夜。”
“不,它不是,梵高在《星月夜》裡那些旋轉線條與短促筆觸摻雜了強烈的個人情感,這幅畫裡每一道月影的線條與色彩都在傳達不同的情緒,池塘裡的月影,它倒映的是棧橋等待心上人的男孩子的期待,我想他一定是剛剛告白成功,水甕裡的月影和庭院吸菸的中年男子是一對,那些混亂的色彩象徵著一顆迷茫的心,還有小女孩兒眼睛裡似乎在跳躍的月影,她現在應該很快樂,不是嗎?”
“……”
兩個揹著雙肩包的外國男女在以英語小聲交流。
杜梅心想怪不得這幅畫前圍了好多人,不僅僅因為它好,更因為受眾廣。
再走過去就回到北牆那幅《冷月》了。
如今只剩中間的畫沒看。
杜梅逆著人流走過去,沒等靠近,幾個一看就是藝術類高校的學生在女老師的帶領下佔據了最佳觀畫位。
“同學們,你們看,這是五幅畫裡最小的一幅,但是畫面的細膩、精緻,卻是五幅畫之最,你們誰能告訴我,這是一幅什麼畫?”
女老師右手邊戴著黑色棒球帽的男生說道:“波斯細密畫。”
“沒錯,波斯細密畫,它最大的特點就是用很細很細的畫筆,配以礦石顏料來勾勒人物、風景以及風俗故事,不追求西方藝術流派推崇的光線與陰影變化,突出平面的超自然構圖,與我們的國畫有一定的相似之處。”
“你們再看,這幅畫名叫《欣》,看似跟畫展主題無關,作品內容也找不到月亮的痕跡,但是如果你瞭解巴比倫神話,會知道他們的月神就叫欣,巴比倫人稱之為天地之燈,光明之源,其形象為一個長著青色長鬚,頭戴角冠的老者,每天晚上他都乘著小船在夜空航行,對塵世的凡人來說,這條小船就是一彎新月,照亮了沙漠上的道路,使迷途的旅人辨認出前進的方向。”
杜梅終於擠進了人群,看著畫裡撐船擺渡,為河邊商旅指明方向的青袍老者,知道這幅畫描繪了一個什麼故事。
風景畫、水墨畫、唐卡、油畫、細密畫。
怪不得黃毛剛才說周士輝學貫中西呢。
就在她微微走神之際,前面的人撞了她一下,杜梅立足不穩,踉蹌後退,旁邊的人紛紛躲避,便在這時,後面傳來一股柔和力道托住她的身體。
“謝謝。”
杜梅鬆了一口氣,急回頭道謝,可是當她看到那個幫助自己的老人,那張蒼老卻不失溫潤的臉,那束飄逸出塵的白鬚,以及身上一塵不染的道袍時,只覺腦子嗡得一聲,思緒被拉回五年前那個上午。
第一百四十三章 最後一戰篇(中)
中法交流季開幕式那天,杜梅跟隨韓鸚由名家展前往未來大師展,剛到北廳就看見一個道士往外面走,還神神叨叨說什麼黑格爾膚湥箩岵胖@是山西那位老闆請來的大師,目的是掐算一下展出的畫作中哪一幅畫未來可以增值。
因為這事兒比較奇葩,她對道士的印象很深,時至今日,她一眼便認出前方道士正是五年前那個人,從相貌和打扮來看基本沒變。
“大師,你也來了……”
杜梅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道士,乾脆心裡怎麼想,嘴上就怎麼說。
“哈哈哈。”
道士衝她點點頭,哈哈一笑,在周圍觀眾好奇的眼神和周小花驚詫的目光中大步向外走去,隨之響起的還有一首氣韻悠長的遊仙詩。
“死生生死幾時休,物換星移春復秋。”
“列子御風風御子,莊周蝶夢夢莊周。”
“回命恰似風中燭,聚散如同水上漚。”
“識破機關歸去也,十洲三島任意遊。”
“……”
老道士走了,展廳裡的人面面相覷,不一會兒議論紛紛,有問他來幹什麼的,有問他走時說的話什麼意思的,也有說他裝神扮鬼,故弄玄虛的。
杜梅走到門口,回頭看看展廳的五幅畫,心中有一個奇怪的念頭。
周士輝想用這五幅畫告訴他們什麼?
老道士肯定懂了,但她不懂。
大廳裡的人都在讚揚畫家技法的精妙,表現力有多強,顏色與陰影搭配的恰到好處,意境高遠,情感深刻,畫貫中西,是大師中的大師,天才中的天才。
但真得只有這些嗎?她總覺得還有更為核心,難以觸及的東西在這五幅畫裡。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便在這時,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將她驚醒,抬頭一瞧,是幾個脖子上掛著記者證的人拿著相機往裡面走,畫院的工作人員趕緊將他們攔住。
杜梅以為是電視臺派來拍攝新聞素材的記者,沒有多想,可是當她走到旁邊,聽見記者和畫院工作人員的對話,整個人大吃一驚,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有人要搞周士輝!
……
當天,一則名為“是藝術大師?還是無道小人?是學貫中西,還是道德淪喪?”的帖子在天涯論壇火了,且不提瀏覽量,三個小時不到,只回帖賬號就過千數。
一個名為“往事隨風”的賬號上傳了大量照片,並配以文字,將那個時隔五年歸來,青莛進行了大量宣發工作,幾乎被推上國內畫壇第一人的周姓畫家一通批判,羅列了七宗罪。
第一宗罪:拋棄談了七年戀愛的未婚妻,領證當日悔婚去追求自己的女學生。
第二宗罪:女學生不接受他的表白,於是開始死纏爛打,各種脅迫糾纏。
第三宗罪:知三當三,拆散姜姓富婆與HK老公的婚姻。
第四宗罪:玩弄女性感情,一腳踏多船。
第五宗罪:使用卑劣手段欺騙三位女性為他生下孩子,卻不跟任何一個人領證結婚,視道德於無物。
第六宗罪:孩子出生後未盡任何父親責任,帶著情人出國遊嬉,花天酒地長達五年之久,把撫養後代的責任丟給了三個女人,毫無責任心與使命感。
第七宗罪:以債權相要挾,逼迫女性簽署具有侮辱性質的合同,是現代版的黃世仁。
上述七宗罪,每一宗罪都有與之對應的照片作為證據。
我愛阿杜:“不是吧,這,這,真的假的?他可是我最喜歡的國內畫家。”
隨風奔跑自由是方向:“照片就在上面,還能有假?真沒想到,這位大師畫家黑料如此之多,把我都看懵了。”
我的裁決已經飢渴難耐:“藝術圈真亂,居然能讓三個女人在不領證的情況下心甘情願幫他生孩子,好希望他能教教我。”
S.H.E:“你得先有他那樣的才華。”
天行健君子以:“才華個屁,像這種沒道德,沒責任感的傢伙,再有才華也是社會里的蛆,必須清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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