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馬里奧
“計劃變了,工地已經不招短工了,你們把昨兒個的錢結了就走吧。”
“啊?不是……這怎麼……說……說不讓幹就不讓幹了呢?”
濤子很不爽,倆人興沖沖趕過來,想要多拉兩車,結果工地不讓幹了,還有比這更鬱悶的事嗎?
杜有福瞥了他一眼,沒有解釋,把蓋子往搪瓷缸子一蓋,邁著將軍步朝專案辦走去。
“春明,他……他這什麼態度啊?”
“走吧。”
“哪兒……去哪兒?”
“結算室領錢。”韓春明耷拉著腦袋朝前面走去。
他們是撈外快的短工,不是國營建築隊的長工,像這種事,誰碰到也沒轍,只能歸結於邭獠缓谩�
“真……真倒黴,早知道只有一……一天,昨晚就……就多拉幾車了,三十車才……十五塊,一人七……七塊五,也不知道……哪……哪個缺德冒煙兒的……搶了咱……咱們的營生。”
“行了,別埋怨了,一晚掙七塊五,不少了。”
“……”
是,一晚掙七塊五不少,可是七塊五買不了腳踏車啊,就算是破二手,這點錢最多買個車軲轆,蘇萌那邊可怎麼辦喲。
韓春明帶著鬱悶的心情返回草廠衚衕,跟前院郭有善打過招呼,一進中院就看到自家門前停著一輛嶄新的飛鴿牌二八槓腳踏車,把手前面還帶著一個車筐。
“好傢伙,全新的。”
他走過去摸摸光可鑑人的橫樑,又彈了彈前擋泥板上的飛鴿標誌,滿眼都是喜歡。
“真漂亮啊。”
韓春明越看越喜歡,恨不能自己也有一輛。要知道去年大姐結婚,孃家人就給她買了一輛這樣式兒的飛鴿腳踏車,那寶貝的,大梁外面裹報紙,腳蹬子套塑膠袋,如今騎了一年多,前兩天他去借錢買腳踏車,開玩笑說推這邊騎兩天,大姐還險些把他從院子裡趕出來呢。
“咦,韓春明,你買腳踏車了?”
他這兒注意力都放在腳踏車上,忽略了來自前院的聲響,直到蘇萌的問話鑽進耳朵,回頭一瞧,發現她跟程建軍推著腳踏車一前一後來到中院。
不同的是蘇萌滿臉驚喜,程建軍板著臉一聲不吭。
“沒,這不是我的腳踏車。”韓春明如實作答。
蘇萌臉上喜色瞬間消退,她還以為明天能跟韓春明一塊兒上班呢。
“我就說嘛。”一聽新腳踏車不是情敵的,程建軍來了精神:“他一個食品廠學徒,月工資滿打滿算也就十七八塊錢,怎麼可能買得起腳踏車。”
“你不是說會找你大哥和大姐借錢買腳踏車嗎?這都多少天了?怎麼沒信兒了?”
蘇萌快被程建軍煩死了,每天早晨一聽院裡有動靜,他就硬湊上來一起出發,每天傍晚下班,又在少年宮外面堵她。
韓春明當然不好意思說自己把大哥大姐借的錢拿去換程建軍手裡的古董香爐了,正準備編理由的時候,對門簾子分開,楊景明肩頭搭著一條破毛巾從裡面走出來,看樣子是要去上夜班。
“楊叔,這腳踏車你買的嗎?多少錢?”
“什麼我買的,這腳踏車不是你表弟陳曉推院裡來的嗎?”
“什麼?”
陳曉推院裡來的?
別說蘇萌、程建軍不信,韓春明這個當表哥的都不信眼前這輛飛鴿腳踏車能陳家表弟扯上關係。
“他楊叔,你剛才說什麼?小五子跟前兒的腳踏車是我那外甥推回來的?”這時孟萍挎著菜籃子從前面走過來,老太太的表情比前面仨人好不了多少,她下午去東單菜市場搶便宜菜去了,壓根兒不知道這件事。
“不能夠,不能夠,肯定是你看錯了。”
老太太的話也是韓春明三人內心的想法,信陳曉這個到生產隊混工分都嫌累的傢伙買新腳踏車,還不如信母豬會上樹。
“就是陳曉。”楊景明說道:“我們兩口子都看到了,這還能有假不成。”
他其實挺理解老太太的,當初他跟孩子媽聽到腳踏車響,隔著窗戶往外看,見陳曉推著一輛嶄新的飛鴿牌腳踏車來到中院,還以為看錯了,為這事兒孩子媽還掐了他一把,切實感覺到疼痛,才不得不接受眼前詭異一幕。
“吵,吵什麼吵,煩不煩?”
這時陳曉打著呵欠從屋裡出來,他是被院裡的議論聲吵醒的。
昨晚在工地忙活一宿,上午又搞了兩張工業票,這才把腳踏車弄到手,眼見天色還早,準備眯到晚飯再起,誰知道他低估了這些人對新腳踏車的興趣。
站在陳曉的角度,他開過賓士奧迪瑪莎大勞,腳踏車這玩意兒算個屁啊,但是對孟萍、韓春明等人來說,腳踏車可是結婚必須的“三轉一響”裡的絕對大件。
雙方的認知差距太大了。
“陳曉,這輛飛鴿腳踏車……”
“我的。”不等韓春明把話說完,他就一口打斷。
“真是你的?你哪兒來的錢買這個?”
如果是四五成新的二手車也就算了,問題是這是一輛新車,百貨商店賣一百多呢。
“這你就甭管了。”陳曉用手抹了一把臉,揮去殘留的睡意,望滿臉不爽的蘇萌說道:“當初是誰說有腳踏車就高人一等,沒腳踏車就是土包子來著?還說不吃不喝乾五年都買不起這個,我數數啊……”
他掰著手指頭在那兒數:“一,二,三,四,五,不多不少,剛好五天。”
蘇萌撅著嘴,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五天前她推著繼承自老孃的腳踏車,在他面前趾高氣揚走過,沒用五年,沒用五月,只用了五天,陳曉就把一輛全新飛鴿腳踏車推到她眼前,對於心氣兒比天高的四合院院花來講,這相當於在韓春明面前打她的臉。
“冒昧地問一下,你現在一個月工資多少錢?”陳曉沒有輕易放過她:“你這有城市戶口,有體面工作的文化人,要買一輛全新腳踏車,不吃不喝也得五個多月吧?”
“你……你……庸俗!”
她氣得跺跺腳,甩動兩個辮子,低頭推車朝後院走去,韓春明想上去說兩句好的,給她一腳下去踩中腳尖,疼得抱著腿吸涼氣。
“蘇萌,蘇萌,你等等我。”程建軍趕緊追上去:“蘇萌,我跟你說,甭搭理那種人,你想啊,陳曉是什麼人?在房山那邊出了名的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他哪兒買得起腳踏車,九成九是他偷的,沒錯,他就是個不要臉的偷車佟!�
“陳曉,來,你跟我進屋。”孟萍沒管小兒子,拉著陳曉的手走進客廳,順手把門關了:“你給我說實話,門口的腳踏車哪兒來的?”
“買的啊。”
“你哪兒來錢買腳踏車?”
“掙的。”
“掙的?你說,是不是偷的?”
“不是。”
“給我把腳踏車送回去。”
“都說了,不是偷的,腳踏車是我掙來的,春明不是一直想搞輛腳踏車嗎?我想著正好拿它抵債。”
老太太給他說得一愣,從頭到尾,她就沒想過陳曉有本事還債,不從她手裡摳錢就是燒高香的大好事了。
“拿它抵債?那感情好。”韓春明呲著牙走進房間。
他跟孟萍一樣,就沒指望陳曉還錢,如今表弟以車抵債,老韓家白得一輛新飛鴿,那心裡能不美?
“別打岔。”孟萍瞪了小兒子一眼:“這四合院人多嘴雜,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來歷,你說外面的飛鴿腳踏車是你自己花錢買的,誰會相信?這種事情說不清楚的。”
“誰懷疑誰舉證,我幹嘛要自證清白?”陳曉撂下這句話直接進屋了。
孟萍坐在椅子上連連嘆氣。
“媽,別生氣,反正陳曉拿車抵債了。咱就對外面說,腳踏車是大哥買給我的工作禮物,只是讓陳曉幫忙騎回四合院。”
“對啊,這主意不錯,還是五子機靈。”
韓春明嘿嘿一笑,剛要誇自己兩句,忽地臉色一變,心想陳曉不會是把額爾金的旱菸杆賣了,才換回這輛全新飛鴿腳踏車的吧?
“陳曉,旱菸杆呢?”
“什麼旱菸杆?”
“就……額……上回我說喜歡,你答應回家前送給我的旱菸杆。”
“賣了。”
“賣了?”
“不賣我哪兒來的錢買這輛飛鴿腳踏車?”
第二百六十一章 舔狗不得好死
“等等。”客廳坐著的孟萍聽到兩個人的對話,跑到北屋門口說道:“什麼旱菸杆能抵一輛新飛鴿?”
韓春明說道:“就大姨、孟小杏和紅花進城,咱家吃餃子那天晚上,他手裡拿的可以伸縮的旱菸杆。”
“哦。”
孟萍想起來了:“陳曉,這咋回事啊?”
“前兩天我在外面逛著玩,跟磁器口一群老頭兒聊天打屁,他們裡有一老頭兒拿鍋子抽菸,還吹牛說自己的菸袋鍋子是滿清時貝勒爺用過的,金貴的很,我說它的玩意兒還沒我花一塊錢收的兒童玩具好看,他就讓我拿出來看看,我說看就看,還當我騙你們不成。昨天我拿著旱菸杆給他們看,裡面有個尖嘴猴腮的老頭兒說他看中我的東西了,讓我開個價賣他,其他人一看,也跟著七嘴八舌喊價,這個說十五,那個說二十的……”
“我琢磨著,東西已經許給春明瞭,不能賣,但架不住他們的開價越報越高,最後尖嘴猴腮的老頭兒給到了一百二十,那我還能忍住不賣嗎?你想啊,一塊錢買來的東西,一百二十塊賣出去,一下子就把媽欠韓家的債平了。再後來呢,我到他家拿錢的時候見他院裡放著一輛全新的飛鴿腳踏車,想起表哥最近心心念念搞腳踏車的事,就跟那老頭兒商量,要不用腳踏車換旱菸杆吧,以物易物,還不用擔心被那些沒有買到的老頭兒舉報我們投機倒把。”
“那老頭兒仔細一想是這麼個理兒,這不,他拿走旱菸杆,我得了一輛全新的飛鴿腳踏車。其實算上工業券的話,這輛腳踏車的價值還在那一百二十塊錢以上,是不是,舅媽?”
這下孟萍終於知道腳踏車的來歷了:“一百二十塊換一輛全新飛鴿腳踏車,值,太值了,陳曉,看不出來,你還挺會做生意的。”
會做生意?
他會做屁的生意!
韓春明在心裡把陳曉罵了個狗血淋頭,那伸縮杆是額爾金的玩物,一百二多嗎?碰見識貨的主兒,至少能賣二三百。
“哎,這一塊錢買來的小孩玩物,居然有老頭兒願意出價一百多,表哥,你說這咋回事啊?”
“……”
“你的臉色為什麼這麼難看?莫不是為這事兒生我氣?大不了我這幾天多逛逛,再給你淘換個差不多的。”
孟萍也發現小兒子的表現有點不對勁:“是啊,五子,你有腳踏車騎了,以後不用天天腿兒著去食品廠,這不是好事嗎?”
好事?
好事個圈圈。
他韓春明現在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好麼。
本來玩土小孩兒手裡的旱菸杆是他看中的,因為吃不準來歷,去找關九紅問,得知是額爾金的玩物後扭頭去談,被告知給人買走了,萬幸買它的人是自個兒表弟,且陳曉答應得好好的,回房山前把東西給他留下。
站在他的角度,當然不可能把旱菸杆的來歷告訴陳曉,想著跟小時候一樣,耍個心眼兒把寶貝昧下。結果呢?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陳曉拿去磁器口兒跟老頭兒吹牛逼,好玩意兒給人認出來了,二三百的東西就賣一百多,實實在在當了一回冤大頭。
換句話說,陳曉的做法約當於拿他的錢還老孃欠韓家的債,那能開心嗎?
關鍵是這事兒他還不能說,一旦說了,陳曉會怎麼想?
表哥明明知道那是好東西,卻不告訴自己,害怕自己找他索要差價,這是在玩心眼子,想吃獨食呢。
“五子,五子……”
“啊?”
“媽跟你說話呢。”
“對對對。”
他一邊說“對”,一邊喪著臉去客廳了。
“對對對,對什麼對?聽清楚我說什麼了嗎?就對。”孟萍扭臉看向倚著被卷的外甥:“曉啊,跟妗子說,晚上想吃什麼?”
她當然不知道韓春明的心思,只當門口那輛全新腳踏車是意外之喜,連帶著對外甥的印象也好了許多,陳曉人是不著調,愛惹事,可架不住邭夂冒。庳攣砹耍瑩醵紦醪蛔 �
……
韓春明很不開心,但再不開心,他也沒轍啊,事情已經這樣,總不能拉著陳曉去找那位買旱菸杆的老頭兒,說不賣你了,把東西還給我吧。
既然現實不能改變,那就只能閉起眼睛享受了。
還好,有了這輛腳踏車,他就可以跟蘇萌一起上下班了。
想法沒錯,但他低估了一件事,蘇萌對陳曉的怨氣。
一大清早,四合院門口就在上演口角戲。
“韓春明兒,你再說一遍。”
“我這不是兌現承諾,跟你一起上班嘛?”
“你這是兌現承諾嗎?你這是在打我的臉。”
“這怎麼說的?”
“怎麼說的,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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