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是替換。
磚石變成肉。木樑變成骨。鐵釘變成牙。走廊變成產道。
祂把這座建築變成了一間巨大的產房。
杜威躺在地上,看著那具暗紅肉身一步一步走過來。
每走一步,地面就多一團胎盤。
每走一步,空氣就更溼更熱更腥甜。
他扭過頭。
克萊恩正好也在看他。
灰霧吞沒的瞳孔對上殘存金色光膜的右手。
不需要說話。
杜威咧了一下嘴。滿口是血。
克萊恩咳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
杜威從地上彈起來。斷掉的肋骨在這個動作裡錯開至少兩寸,肺葉被骨茬扎穿,嘴裡噴出一口熱血。他不管。右拳攥緊。金色光膜沿著指節向上蔓延,裹住整條前臂。那不是他的力量。但此刻由他來用。
逆生炁從丹田裡被最後一次榨出來。白色氣流裹住金色,兩層力量壓縮在拳鋒。
克萊恩從側翼切進去。他的左手張開,灰霧在掌心凝成實質——不是霧了,是一隻巨大的、灰白色的手掌虛影,從他的手掌上方浮出來,每一根手指都有門板那麼寬。
愚者的手。
兩人沒有對視第二次。
杜威衝正面。
克萊恩繞側後。
母神降臨體停下腳步。那顆沒有面孔的頭部轉了轉,似乎在分辨哪個更值得注意。祂的腹部鼓了一下,無數臍帶從腹壁刺出,向兩個方向同時抽來。
杜威沒躲。
臍帶纏上了他的左腿。溼熱。柔軟。像嬰兒的手指在握。
杜威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纏上來的東西。
“滾!”
他一腳踹斷了三根臍帶。斷口噴出暗紅黏液。剩下的臍帶還在纏,他不管了。
最後三步。兩步。一步。
杜威的右拳砸了上去。
正中母神降臨體隆起的腹部。
金色光芒在觸碰暗紅肉身的瞬間炸開。不是爆炸。是碾壓。是某種遠在舊日諸神之上的位格,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這具肉身不歸你。
轟!
暗紅薄膜從撞擊點向外龜裂。金色裂紋像閃電一樣在母神降臨體的肚皮上蔓延。那些推擠著的手掌停了一瞬,又更加瘋狂地拍打。
同一刻,克萊恩的灰霧巨掌從背後拍下。
目標是母神降臨體脊背上那團臍帶的根部——所有臍帶匯聚的中樞,祂與深淵之間最後的連線點。
灰霧巨掌拍中的一剎那,克萊恩的鼻腔、耳朵、眼角同時出血。
可灰霧沒有散。
愚弄的概念再次落下。
不是欺騙母神去攻擊別的東西。
是更深層的扭曲——讓母神的臍帶根部“以為”自己已經與本體斷開了連線!
臍帶根部猛地收縮。
切斷!
母神降臨體發出聲音了。
那是類似嬰兒的啼哭聲。
無數嬰兒同時啼哭的聲音從那具暗紅肉身的每一個子宮裡湧出來,匯成一道足以震碎耳膜的聲浪。
廷根市半數窗戶在同一瞬間炸成碎片。
鄧恩用胳膊護住倫納德的頭。玻璃碎渣打在他後背上,扎進皮肉。他悶哼了一聲,沒鬆手。
金色與灰白從母神降臨體的前後同時貫穿。
那具暗紅肉身從正中裂開。像一顆熟透的果實被人用手掰成兩半。裂縫裡噴出的不是血,是光。金色的、灰白的、交織在一起的光,從內部把每一寸暗紅組織燒透。
母神的意志在掙扎。
剩餘的臍帶從地板下瘋狂鑽出,纏向杜威的雙腿和腰腹。
克萊恩扯下腰間空槍套扔了出去。
灰霧一裹。
臍帶纏上了空槍套。
愚弄。
第三次。
克萊恩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他直接栽倒在地,臉朝下砸在碎磚上,顴骨磕破一塊皮。
灰霧從他身上潮水般退去,縮回體內。
可是夠了!
那三次愚弄爭取到的時間,已經夠了!
金色光芒從母神降臨體內部徹底吞沒了暗紅。那具兩米多高的肉身像被抽走了骨架,軟塌塌地往下癱。子宮一個接一個閉合。手掌不再推擠。胎盤從地面上枯萎,縮成乾癟的黑色薄片。
母神的意志被逐寸碾回了那道看不見的深淵裂隙。
杜威已經衝到了這個不完全的母神降臨體,也就是因斯·贊格威爾殘骸的面前。
他臉上是燦爛的笑容,拳頭上是無比炙熱的光。
“去死吧!母神!”
“這一拳,是我應收的利息!”
“轟——!!!!”
因斯·贊格威爾的殘骸在金色光芒中化成了灰!
細碎的、乾燥的、像麵粉一樣的灰,被從破洞裡灌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暗紅退潮。
血管枯萎。
肉壁乾癟,重新變回磚石和木頭。
走廊牆面上殘留的羊水蒸發殆盡,只留下一片片淡紅色水漬。
黑荊棘安保公司恢復成了一座普通的、殘破的、滿地碎磚和焦痕的廢墟。
天空合攏。
星辰隱沒。
烏雲從廷根上方散去,像被一隻巨手隨意撥開。午後的陽光從屋頂那些被雷罰轟出的破洞裡照進來。
光柱落在焦黑的地板上。
落在杜威和克萊恩並肩倒著的身影上。
杜威仰面朝天。
胸口那朵暗紅肉花終於萎了。花瓣幹縮,變成幾片暗褐色薄殼,貼在胸骨上。金色紋路也在褪去,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消退,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
上帝的意志離開了。
那縷快要燃盡的燭芯做完了它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然後熄滅了。
杜威盯著從破洞裡漏下來的陽光。
很久沒有說話。
克萊恩趴在旁邊,臉朝下,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推出灰霧巨掌時張開的姿勢。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厲害。
“喂。”杜威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
克萊恩沒動。
“你沒死吧?”
克萊恩悶悶地回了一個鼻音,算是回答。
杜威盯著天花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疼的。
廢墟安靜了很久。
鄧恩靠在牆角,半邊身體被碎磚壓著,手還摟著倫納德的腦袋。倫納德已經徹底昏過去了,呼吸湺鶆颉`嚩鞯幕疑缒ぞ徛D動了一下,掃過走廊裡的滿目瘡痍,最後停在杜威和克萊恩身上。
他張了張嘴。
沒說什麼。
但他灰色的瞳孔裡已經噙滿了淚水。鄧恩緩緩的閉上眼,心裡默唸著。
感謝你們,廷根……
我們終於守護了廷根!
他把頭靠在了碎磚上,閉上了眼睛,均勻的呼吸著。
艾達洛基滾到杜威的肩頭,大眼睛裡滿是疲憊,最終緩緩合上。
杜威摸了摸懷錶,看著落下的陽光,想伸出手,可手抬到一半,沒力氣了,落回地面,指尖碰到克萊恩的袖口。
克萊恩的手指動了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卻沒有握住。
兩個人都沒有力氣握住任何東西了。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一柱一柱地落下來,灰塵在光柱四周靜靜的旋轉、下落,很安靜。
杜威緩緩閉上眼,嘴角慢慢勾起。
活著真他媽的累啊,但活著……
真好。
一切塵埃落定,四周平靜下來,牆壁不再呼吸,血管枯成灰。
克萊恩和杜威背靠背躺在一起,享受有著此刻的安靜。
角落裡,卻突然傳出‘沙沙’的書寫聲。
羽毛筆‘0-008’憑空浮起,在羊皮紙上唰唰書寫起來:
(劃掉)
(再次劃掉。)
不停書寫又被塗抹劃掉,似乎這兩個傢伙在爭論著什麼,最終定格出一行文字。
“我叫杜威,我……沒有死。”
“雖然我身上全是支柱級別的汙染,但我沒有死。”
“並且,我有消除汙染的辦法……”
“只要我……死而復生。”
“在某個被厲鬼充斥的世界,這種事,是可以做到的。”
筆尖停了一下,繼續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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