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輕到被牆壁呼吸聲一卷,幾乎聽不見。
可墮落母神聽見了。
那縷暗紅霧氣從杜威胸口的肉花裡探了出來。
它沒有立刻撲過去。
它像在觀察。
像在挑選。
像一位溫柔的母親,終於看見了一個主動走進搖籃的孩子。
梅麗莎太合適了。
她沒有星空汙染。
沒有母神舊痕。
沒有真實造物主殘留的瘋狂。
沒有灰霧的烙印。
她只是一個普通女孩。
血液乾淨,靈魂乾淨,願望也乾淨。
更重要的是,她自己說了願意。
那是門。
最簡單,也最危險的門。
暗紅霧氣輕輕晃動了一下。
廢墟里的血管全部伏低。
像在迎接。
克萊恩終於動了。
他撲向梅麗莎。
那是一個哥哥看見妹妹要被怪物吞掉時,身體先於腦子作出的反應。
“梅麗莎!”
聲音破了。
梅麗莎轉過頭。
她看見克萊恩滿臉是血地撲來。
她看見哥哥的外套被燒穿,手指焦黑,眼眶邊緣還在往下淌紅。
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
暗紅霧氣比聲音更快。
它掠過樓梯扶手。
掠過彎曲的鐵釘。
掠過空氣裡漂浮的灰。
它撲向梅麗莎的額頭。
溫柔。
準確。
幾乎帶著歡愉。
克萊恩腦子裡某根絃斷了。
什麼非凡者的新奇。
他想起隊長的話:“我們是守護者,也是一群時刻對抗著危險和瘋狂的可憐蟲。”
我們……只是可憐蟲……
克萊恩的拳頭握緊。
什麼22條成神途徑的神秘。
神……就能隨意安排人的命撸�
克萊恩抬起頭,他的眼睛裡閃過一個又一個玄奧的不知名符號。
還有……謹慎。
沒了,全沒了。
克萊恩此時只能看見變成一片血肉廢墟的黑荊棘安保公司,只能看見梅麗莎站在血肉廢墟里的樣子。
他的眼裡只剩下梅麗莎手裡那把可笑的小螺絲刀。
怒火沒有聲音。
它從克萊恩胸腔最深處燒起來,燒過肺,燒過喉嚨,燒過已經枯竭的靈性,最後撞向某個高懸於現實之外的古老灰白空間。
灰霧之上。
長桌沉默。
二十二把高背椅沉默。
那片永恆寂靜的霧海,忽然翻了一下。
像沉睡太久的巨獸,睜開了不存在的眼睛。
某個意志因為母神意志的存在,和克萊恩的憤怒,被驚醒了一角。
現實裡,克萊恩的身體僵住。
下一秒,灰霧從他體內噴湧而出。
大片濃郁的灰白霧流從他的皮膚、口鼻、眼角、衣縫裡同時湧出,瞬間淹沒樓梯口,淹沒牆壁上蠕動的血管,淹沒那縷即將觸碰梅麗莎的暗紅霧氣。
他的身體上出現一些看不見的,透明的蠕蟲。
灰霧很冷,把一切意義都拖入古老寂靜裡的冷。
血肉廢墟的呼吸停頓了半拍。
暗紅霧氣也停了。
它距離梅麗莎的額頭,只剩不到一指寬。
克萊恩抬起頭。
他的褐色眼睛裡不再只有痛苦和慌亂。
那裡面映著灰霧。
映著一座不屬於凡人的源堡。
他的喉嚨動了動,卻沒有發出完整詞句。
可某個概念已經落下。
愚弄!
暗紅霧氣動了。
它沒有繼續向前。
它詭異地偏了一下。
輕盈而自然地偏離。
它繞過梅麗莎,溫柔地撲向旁邊一根從斷牆裡斜伸出來的生鏽鋼筋。
鋼筋上沾著灰,沾著焦黑木屑,沾著因斯殘留的一點血肉碎末。
那團暗紅霧氣歡快地纏了上去。
下一秒,整座廢墟陷入了某種難以形容的停滯。
墮落母神那龐大、古老、溫柔又恐怖的意志,正在認真地侵蝕一根鋼筋。
祂似乎真的把那根鋼筋當成了梅麗莎。
血管從地板下瘋了一樣鑽出,朝鋼筋纏繞過去。
肉膜覆蓋鐵鏽。
毛細血管扎入金屬。
淡紅色黏液一層一層裹住那根無辜的鋼筋。
克萊恩的身體晃了一下。
然後七竅同時噴出血。
不是流。
是噴。
鮮血從鼻腔、耳朵、眼角、嘴裡衝出來,把他的臉染得一塌糊塗。
皮膚下,一條條血管崩開,青紫色裂痕從脖頸爬向臉側,又從手背蔓延到指尖。
他像一個被硬塞進太多蒸汽的鍋爐,每一處鉚釘都在鬆動。
可他沒有倒。
他的手往後一揮,灰霧捲住梅麗莎的腰,把她往樓梯下方推去,動作粗暴得甚至不像保護。
梅麗莎踉蹌著後退,肩膀撞上欄杆,疼得悶哼了一聲。
她還想往前衝。
克萊恩轉過臉,聲音像被撕裂的布。
“走!”
梅麗莎停住。
她從沒聽過克萊恩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
克萊恩咳出一大口血,喉嚨裡全是鐵鏽味。
“離開這裡。”
梅麗莎的眼淚掉了下來。
她沒有再往前。
她轉身往樓梯下跑。
沒走幾步,暗紅血管從牆壁裡猛地彈出,試圖纏住她的腳踝。
灰霧一卷,那根血管纏上了旁邊一隻斷掉的椅子腿,椅子腿被拖進肉壁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咀嚼聲。
克萊恩站在灰霧中央,身體抖得厲害,他的靈性早已經乾涸。
現在支撐這片灰霧的,不是靈性,是更深的東西。
靈體。
生命。
是屬於“愚者”載體與源堡之間那根粗暴拉開的線。
每維持一秒,他都在被撕開。
鋼筋開始扭曲,鐵鏽剝落,金屬融化,裡面竟然被迫長出了一團小小的血肉。
那團血肉剛成形,就炸開了。
暗紅霧氣驟然回捲。
祂被欺騙了!
祂被一個序列九的凡人欺騙了!
廢墟里的溫熱瞬間變成了灼人的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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