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無邊無際的暗紅母巢。
黑色鬼影剛撲進去,就被數不清的臍帶纏住。
羊皮紙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不是文字。
是慘叫。
現實裡,羊皮紙表面鼓起一個又一個人臉形狀的凸起。
那些臉無聲張嘴,又被紙面下方的暗紅紋路拖回去。
杜威額頭上黑色與暗紅互相撕咬。
一邊是想奪舍的鬼東西。
一邊是支柱級舊日的汙染意志。
兩邊都不是好貨。
兩邊都想要他。
可正因為都想要,才會咬起來。
杜威抓到了那幾秒。
他胸口的肉花停滯了一瞬。
逆生炁從被壓成爛泥的縫隙裡艱難鑽出,像一條快斷的白線,重新勾住他的喉嚨、肺葉和半截脊柱。
他一把扭過頭,看向克萊恩。
那隻右眼裡的銀河已經黯淡到快熄滅。
可聲音砸了出來。
“克萊恩!”
“找骨灰盒!”
“我的心還在裡面!”
克萊恩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
聖賽琳娜骨灰盒。
因斯奪走後吞了部分骨灰,又在半神殘骸崩解時失蹤。
杜威真正的心臟還在裡面。
那是他自己的心。
被母神汙染,卻也是屬於杜威的錨。
克萊恩撐起身體,掃過坍塌的走廊、焦黑的牆角、滿地金色殘渣和暗紅黏液。
他沒有靈性可以占卜,沒有灰霧可以借用。
只能用眼睛找,用手翻,用命去碰。
“隊長!”
克萊恩喊道。
鄧恩咳出一口血,灰色虹膜恢復了些許清明。
他聽懂了。
“倫納德!”
鄧恩的聲音低啞,卻仍帶著命令的質感。
“找盒子。”
倫納德低低吸氣,撐著樓梯扶手想動。
帕列斯卻在他腦海裡急促開口。
“別用手碰那些血管。”
“用衣服,木頭,什麼都行。”
倫納德扯下破掉的外套,把手纏住,罵道:“你現在倒是挺細心。”
他剛邁出半步,整棟黑荊棘忽然顫了一下,開始收縮。
像一個巨大的子宮,被外界的腳步聲驚動。
咚。
樓梯下方傳來腳步聲。
很急。
很亂。
不像非凡者。
像一個普通人跑得太快,已經顧不上腳踝的疼。
克萊恩整個人釘在原地。
他先聽見了裙襬摩擦碎石的聲音。
然後看見樓梯口出現一隻沾著泥的舊皮鞋。
鞋邊磨損嚴重。
鞋帶系得很緊。
那是梅麗莎的鞋。
克萊恩腦子裡空了一下。
梅麗莎扶著殘破欄杆衝上來,臉色慘白得嚇人,額髮被汗水黏在額頭上。
她手裡攥著一把維修鐘錶用的小螺絲刀。
那東西很小。
在這座活著的血肉廢墟里,小得像一個笑話。
可她攥得很緊,緊到骨節發響。
她看見了克萊恩。
看見了鄧恩。
看見了滿地會呼吸的血管。
最後,她看見了杜威胸口那團暗紅肉花。
梅麗莎的褐色大眼睛抖了一下。
可她沒有退。
杜威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滾……”
梅麗莎像沒聽見。
她往前邁了一步。
暗紅血管齊齊轉向她。
像無數條聞到新鮮血肉的蛇。
梅麗莎抬起頭,又往前一步,顫抖著的手裡還拿著一把小螺絲刀。
揮舞著的過程中,不小心在掌心劃出血。
鮮紅的血珠落在樓梯上。
整座廢墟都安靜了一瞬。
梅麗莎咬住下唇,用力到牙齒嵌進皮肉。
她只是個普通人,她才剛剛接觸到這個非凡者的世界。梅麗莎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梅麗莎想不了那麼多,她不理解什麼是不可直視的存在,因為某些特殊原因,此刻的她望向了那個企圖佔據杜威身體的莫名意志。
她張開嘴,聲音啞得厲害,帶著哭腔和血味,每個字都在抖。
“不管是什麼……什麼東西在他身上^”
廢墟里的暗紅肉芽同時停了一瞬。
“不管你要的是什麼,讓我來!”
克萊恩的瞳孔一縮。
“獻祭也好,容器也好,我來!放過他們!我願意!”
第一百零二章 愚者
“我願意。”
這三個字落下時,黑荊棘安保公司三樓安靜得可怕。
牆壁還在呼吸。
血管還在爬。
杜威胸口那朵暗紅肉花仍然張開著,花瓣輕輕顫動,像在品嚐這句主動獻祭的話。
然後,整座廢墟都興奮了。
不是人的興奮。
是某種母巢在漫長飢餓後,終於嗅到了乾淨、新鮮、沒有被別的權柄啃過的血肉。
梅麗莎站在樓梯口,臉色白得像被水洗過。
她手裡的小螺絲刀割破了掌心。
血珠順著指縫滴下。
一滴。
兩滴。
落在樓梯木板上。
暗紅血管幾乎同時抬起,細密地轉向她。
像草原上的蛇群。
克萊恩的呼吸停了。
鄧恩的灰色虹膜猛地收縮。
倫納德想喊,可喉嚨裡只擠出一段嘶啞的氣音。
杜威的身體劇烈抽了一下。
胸口那團肉花裡,半成形的心臟猛地鼓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撞了一下。
“滾……”
杜威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破碎。
沙啞。
幾乎不成人聲。
梅麗莎沒有退。
她看著地上那個被血肉和舊日汙染纏住的少年,眼圈紅得厲害,卻還是把小螺絲刀攥得更緊。
“別碰他。”
她又說了一遍。
這句話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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