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陽光穿過桃林的枝葉在他們身上灑下碎金似的斑點,瀑布的水聲從遠處傳來,溫和而恆定。
“說吧。”孫悟空把漿果扔進嘴裡嚼了嚼,吐出一顆小核,“你從西邊跑過來,肯定有事。”
豬八戒啃完第三塊糯米糕,又喝了兩口泉水,拿袖子擦了擦嘴。“猴子,你這話說得好像俺老豬沒事就不能來看你似的。”
“能。”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豬八戒面前,手指頭戳了戳他袈裟破洞邊緣露出的一截肩膀上的淤青,“但你身上帶著傷。左邊肋骨,腫了,至少三天前的傷。右手虎口裂開的口子還沒長好。額頭上有磕傷——不是撞牆撞的,是跟人打架撞上去的。”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道口子確實還沒完全癒合,邊緣泛著淡淡的紅。
“你眼神還是這麼毒。”他嘀咕了一聲,把手裡啃完的桃核隨手扔到草叢裡。
“說說吧。“楚陽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每個字都像是被稱過重量才放出來的。他依然靠著樹幹沒動,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注視著豬八戒,安安靜靜地等著。
豬八戒沉默了一會兒。他把最後一口泉水喝完,把碗放在草地上,然後用手撐著膝蓋坐直了身體。
“我接手了一座山。黑風洞。在長安往西大概八百里,翻過三座山,靠一條小河的地方。”
“黑風洞?”孫悟空皺了一下眉,“俺記得那個地方。山勢不算高,洞口朝北,裡頭鐘乳石多,陰氣重。以前住著一隻黑熊精?”
“對。上一任大王死了,我接手的時候山上還剩三十二隻小妖。”豬八戒頓了頓,“花名冊上總共有四十七個。少了十五個。”
“哪去了?”孫悟空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隔壁銅頭山扣了。三個多月前,銅頭山來收租,黑風洞交不起,拿人抵的。十五隻,挑的都是最壯的。”豬八戒用手比劃了一下銅頭山的方位,“銅頭山往西,翻三座山過一條河再翻一座山。山是一座銅山,山頂是平的,四面崖壁垂直。二當家的叫鷹揚,是隻鷹妖,修為五百年往上。”
他把釘耙從身邊拎起來,翻轉耙杆給孫悟空和楚陽看。耙杆上有六道清晰的劃痕,深湶灰弧�
“鷹揚的爪子弄的。”豬八戒說,“我剛去過一趟,去要人。”
“沒要回來?”孫悟空問。
“沒。打了一架,沒打過。”豬八戒把釘耙放在一邊,抹了一把臉,聲音低了兩分,“我進了山門,跟鷹揚過了幾招,一開始還能打兩下,後來他動真格的了,一槍把我抽飛了。肋骨就是他槍桿抽的。虎口是接那一槍的時候崩開的。”
他把狐狸小妖擋在他身前的事說了。把黃鼠狼精喊“三年之內連本帶利還清“的事說了。把老耗子精拄著木棍喊“我們不服“的事說了。
說到狐狸小妖那件一直往下滑的皮甲掉在地上、露出瘦弱的灰色脊背時,豬八戒的聲音頓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頭微微攥緊了。
“我沒想過它們會跑過來。“他說,“我從洞裡出來的時候沒跟任何人說要去幹什麼。第二天才有人發現我不在,然後它們自己去打聽,知道我去了銅頭山。那些小妖,最利害的連狐狸都打不過——就是擋在我前面的那個狐狸小妖,它剛會化形,連尾巴都收不回去——但它們跑過來了。跑了一天一夜。“
他說完最後一個字,把手鬆開,掌心裡全是汗。
山洞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瀑布的聲音還在持續地響著,和方才沒什麼兩樣。
孫悟空蹲在石頭上,臉上的嬉笑表情已經收起來了。他的爪子搭在膝蓋上,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膝蓋骨,發出很輕的“嗒嗒“聲。
楚陽坐直了身體。他本來靠在樹幹上,現在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豬八戒的鼻梁上。
“鷹揚把你打趴了之後,說了什麼?”
“他說‘滾。別讓我再看到你們。’”豬八戒抬起頭,“但我走的時候說了一句話。我說那十五個人給我留好了,下次來我領走。”
“你打算怎麼領?”楚陽問。
“我想請你們倆去一趟。”豬八戒說,目光在楚陽和孫悟空之間來回移動,“猴子的本事不用說,一根金箍棒能把銅頭山從山頂砸到山腳。你——”他看著楚陽,“你剛才跟猴子打成平手,你去更沒問題。幫我走一趟,把那十五個救回來,黑風洞欠銅頭山的租,三年之內還清,這事就算結了。”
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走到豬八戒身邊,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俺跟你去。明天就動身。”
豬八戒正要咧嘴笑,楚陽卻開口了。
“不行。”
豬八戒和孫悟空同時轉過頭看向他。
楚陽從矮石頭上站起來,走到曬經臺邊緣,面向西邊,遠遠地望了一會兒。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鋪在草地上,邊緣被太陽餘暉勾了一圈金邊。
他轉過身。
“我不去。”他說,“至少不是現在去。”
豬八戒愣住了。“不去?你——”
“不光我不去,猴子也不能去。”楚陽說,“你一個人回去。”
“你瘋了?”豬八戒從地上蹦起來,腿蹲麻了差點一個趔趄,“我回去幹什麼?回去讓人一槍再抽飛一回?我上次能活著走出來是因為鷹揚覺得我不值當他繼續動手,下次去你覺得他還會手下留情?”
“我沒說讓你現在就去。”楚陽說。
豬八戒張著嘴,瞪著楚陽看了幾息,然後轉頭看孫悟空。孫悟空抓了抓後腦勺,朝楚陽歪了歪頭:“你說清楚,別繞彎子。”
楚陽走回豬八戒面前,伸手指了指釘耙上的那六道劃痕。“鷹揚五百年的修為,你一千年往上的底子。但你跟他打的時候沒用出來。”
豬八戒的臉皺了一下。“怎麼沒用?我——”
“你用的是蠻力。”楚陽打斷他,“你扛著五千斤的釘耙,用的是胳膊的力。鷹揚的槍比你輕,但你接他第二槍的時候虎口就崩了。為什麼?因為你的力是散的。五千斤的釘耙,你只用了不到兩成。”
豬八戒的嘴張了張,想反駁,但楚陽蹲下身,手指在釘耙的杆上劃了一下,指了指那道最深的劃痕。
“這道痕,是他槍尖順著耙杆滑下來的時候留下的。你的手沒跟上他的速度。你的力從腳下傳到腰上、傳到肩膀上、傳到手臂上——傳到一半斷在了肩膀。所以你擋不住。”
豬八戒低頭看著那道劃痕。月色已經暗下來了,花果山的夜空裡星星一顆一顆地亮起來,釘耙的杆面上泛著淡淡的冷光。
“你的意思是……”
“我能讓你在一個月裡把那些斷掉的力接上。”楚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以前在天庭當元帥的時候,有人教過你怎麼用力的。但現在你的身體已經不是天蓬元帥的身體了,你投了豬胎,骨頭的結構變了,筋肉的走向變了,連重心都低了。以前你會的東西,新身體用不上。你得重新學。”
豬八戒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看了看釘耙上那六道劃痕。
“一個月?”他說,“就一個月?”
“夠你打贏鷹揚了。”楚陽說,“你本來就能贏他。你只是不知道怎麼用你這具身體。”
孫悟空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俺覺得行。八戒,俺當年在太上老君的爐子裡燒了七七四十九天,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了,又從一根猴毛開始重新練。你能比俺那塊石頭還硬?”
“你那是石頭——”豬八戒嘀咕。
“你那是豬。”孫悟空接得飛快。
豬八戒的豬嘴動了動,鼻子裡噴出兩道粗氣。他看著楚陽的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安安靜靜地注視著他,裡面沒有憐憫,也沒有不耐煩,只是像一面鏡子一樣映著他的樣子。
“一個月之後,你一個人回去。“楚陽說,“你跟銅頭山籤的是三年之約。你手下的小妖也在等你。如果是我和猴子去把人領回來,那十五隻小妖回來之後認的還是黑風洞的大王嗎?還是他們會覺得,大王請來了外面的幫手,才把他們弄回來的?“
豬八戒的耳朵動了動。
“你剛才說狐狸小妖擋在你前面。”楚陽繼續說,“黃鼠狼精說三年還清。老耗子說‘我們不服’。它們為什麼替你幹這些事?”
豬八戒沒說話。
“因為你是它們的大王。”楚陽說,“它們的山大王。這四十七隻妖怪,認的是你。”
山風從瀑布那邊吹過來,帶著溼漉漉的水汽和桃花的淡香。豬八戒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自己腳前那一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地上。草葉上有露珠,在月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
“你讓我自己打?”
“你打。”楚陽說。
豬八戒抬起頭,看了看孫悟空。孫悟空蹲在石頭上,兩隻手托著腮,看著他,沒說話,但眼睛裡有一種豬八戒很熟悉的光——那種當年在流沙河邊、在火焰山腳下、在獅駝嶺城門外,猴子每次看他扛起釘耙準備拼命時才露出的光。
他又轉頭看楚陽。
楚陽站在月光裡,銀白色的頭髮已經恢復了黑色,右眼也徹底變回了深褐色。他身上那件破破爛爛的粗布褲子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右臂上那道粉紅色的傷疤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一個月,”豬八戒說,“我要是撐不下來呢?”
楚陽平靜地看著他。“你撐得下來。你從流沙河走到靈山,十幾年的路,你撐下來了。”
豬八戒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把釘耙從地上提起來,扛在肩上,耙齒朝上,尖尖的齒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怎麼練?”
楚陽看了看四周,目光掃過曬經臺、瀑布、桃林,最後落在山腳下一片平坦的岩石地面上。那片地面是整塊的花崗岩,被瀑布常年沖刷磨得光滑,大約三四丈見方。
“明天開始。”楚陽說,“天黑收工,七天歇一天。”
“吃的呢?”
“管夠。”孫悟空從石頭上跳下來,“俺讓老猴把窖裡那壇三百年的猴兒酒也開了。你練完一天,喝一口,活血。”
豬八戒的臉亮了一下,但隨即又垮下來。“你先說怎麼練。別是那種——那種趴在地上爬的。“
第1115章 跑
楚陽沉默了一息。“那種不爬。你先跑。”
“跑?”
“繞著瀑布下面的水潭,跑。從日出跑到日頭到正頭頂。”
“然後呢?”
“然後扛著釘耙跑。”
豬八戒的豬嘴張了張。“扛著釘耙跑?五千斤?”
“你的釘耙跟你心意相通,你平時舉起來不費力,為什麼?因為你的妖力在幫著你提。但你跑步的時候,妖力是亂的,釘子會越來越沉。一個月之後,你要能扛著釘耙在水潭邊跑滿一個時辰,釘耙的重量不變,你的腳步不能慢。”
楚陽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扁平的石頭,手指在石頭邊緣比劃了一下。“鷹揚的快在手腕和腰。他出槍的時候力從腰起,到手腕的時候有一個轉的勁。你接他第一槍的時候吃了虧,因為你的耙是直著擋的。直的擋轉的,力就偏了。“
他在石頭上劃了一道弧線。“你要學會轉。”
“怎麼轉?”
“明天開始你打水。”
“打水?”
楚陽把石頭朝水潭方向扔過去。石頭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沉下去了。“站在水潭邊上,用釘耙的背去拍水面。一拍要拍出浪來,浪要高過你自己的頭頂。”
豬八戒看著水潭,又看了看自己釘耙上那九個齒。“用耙背?”
“對。用齒你收不回來。用背,拍下去馬上提起來,水花不能散,得是一整片水幕。開始的時候你能拍出膝蓋高的水花就算好,一個月之後,你拍出的水幕要擋住對面射過來的箭。”
豬八戒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還有呢?”
“還有。”楚陽說,“第三樣。你明天就知道了。”
豬八戒等了等,見楚陽沒有繼續解釋的意思,把釘耙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行。一個月。但你要把那隻猴子看住了。”
孫悟空跳起來:“俺怎麼了?”
“你別趁我練功的時候在後面摘桃子吃吧唧嘴,俺聽不了那動靜,一聽就餓。”
孫悟空的毛炸了一下:“俺——”
“行了。”楚陽轉身朝桃林方向走,“老猴把飯菜擺好了,先吃飯。明天日出,水潭邊見。”
豬八戒跟著站起來,扛著釘耙走在最後面。他看著前面兩個人在月光下的背影——孫悟空一身金光被月色染成了銀白色,步伐輕快,偶爾回頭朝他齜一下牙;楚陽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實,脊背挺直,左肩略微比右肩低了半寸,那是一種常年用刀的人留下的習慣。
桃林深處有火光透出來。老猴帶著幾個小猴子在空地上生了一堆篝火,火上架著一隻陶罐,罐口冒著白汽,空氣中飄出一股混著藥材和肉的香味。旁邊鋪了幾張大荷葉,上面擺著糯米糕、烤山芋、蜜漬桃子、一碟鹽炒花生、一摞薄餅,還有兩個竹筒。
篝火旁邊蹲著幾個小猴子,用樹枝撥著火堆裡的炭,火光照在它們毛茸茸的臉上,一雙雙眼睛亮晶晶的。
豬八戒在荷葉旁邊坐下,盤著腿,伸手指了指那隻陶罐。“那是什麼?“
“山雞燉茯苓。”老猴把蓋子掀開一角,白汽洶湧地冒出來,裡面翻滾著滭S色的湯,幾塊帶骨頭的肉在湯裡浮沉,“放了一把紅棗和幾片黃芪,補氣的。你身上有傷,吃了好得快。”
豬八戒嗅了嗅,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嚕聲。他等老猴用竹勺給他盛了一碗,接過來先吹了吹,喝了一口,燙得直抽氣但又捨不得吐出來,含在嘴裡等涼了再嚥下去。
“好喝。”他放下碗,拿了一塊薄餅卷著烤山芋吃,邊吃邊含混地說,“比黑風洞那幫傢伙做的好吃。老耗子精烙的餅能把牙硌掉。”
孫悟空蹲在篝火對面,手裡捏著一根穿了幾塊烤山芋的樹枝,慢條斯理地啃著。“你那些小妖,怎麼說的來著?三年還清?“
“黃鼠狼精喊的。”豬八戒嚥下嘴裡的餅,“我根本沒跟它們說過什麼三年之約。它們自己想的。”
“那狐狸小妖,就是擋在你前面那個?”孫悟空又問。
“對。”豬八戒說,“皮甲太大,直往下掉,跑一路提一路。站到山門底下的時候尾巴炸得跟個毛球似的。”
孫悟空啃完山芋,把樹枝扔進火堆裡,舔了舔手指頭。“好樣的。”
豬八戒抬頭看了他一眼。孫悟空沒多說別的,但他爪子上的動作慢了下來——把一根新的樹枝插進火堆裡翻著,眼睛看著火苗,臉上的表情很平淡。
“是。”豬八戒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湯。他感覺到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悶熱從胸口湧上來,把湯碗捧在手裡,讓碗壁的熱度燙著掌心。
楚陽坐在篝火的另一側,靠著樹幹,碗放在膝蓋上,慢慢地喝。火光映在他臉上,他右臂那道傷疤的陰影在火苗跳動中忽深忽湣K攘藘煽冢淹敕畔拢D頭朝夜色中的瀑布方向看了一眼,然後又轉回來。
“明天早上的露水重,你多穿一件。”
豬八戒“嗯”了一聲,又咬了一口捲餅。
篝火燒了大半個時辰,火苗漸漸小了下去,變成一堆通紅的炭,偶爾蹦出一兩個火星。那幾個小猴子已經趴在旁邊的草地上睡著了,毛茸茸的身子蜷成一團,尾巴搭在臉上。老猴往火堆裡添了幾根乾柴,站起來朝孫悟空拱了拱手,拖著桃木杖慢慢走回桃林深處去了。
豬八戒摸著肚皮靠在樹幹上,腳伸到火堆邊上烤著。“猴子,你說俺老豬這次能行不?“
孫悟空把吃剩的骨頭往火堆裡一丟,骨頭砸在炭上,濺起幾點火星。“你要是想聽好聽的,俺說行。你要是想聽實話,俺也說行。你那天蓬元帥不是白當的。”
上一篇:我就吃个瓜,捡走穿越者系统
下一篇:我在综武躺平,女侠们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