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桃子會變小,瀑布會變細,猴子們會慢慢失去靈性,變回普通的野猴。
楚陽沒有說話。
孫悟空也在沉默。
他看了看修士的屍體,又看了看洞道上方透進來的那一小塊天光。
天光很亮,是午後那種刺眼的白,照在洞口邊緣的碎石上,把碎石照得發燙。
“先回去。”孫悟空把金箍棒收起來,“這事得想想。”
那天晚上,猴子們覺得楚陽和孫悟空很奇怪。
篝火照常生起來了,猴子們照常在火邊嬉鬧。
石頭今天在瀑布下面練了一整天,累得走路的力氣都快沒了,但它還是堅持坐在篝火邊,用一塊碎石磨自己的爪子。
這是它從楚陽那裡學來的習慣——兵器要常磨,爪子也是兵器。
它的爪子上昨天打熊留下的傷口已經結痂了,磨爪子的時候不再疼,只是有點癢。
獨眼老猴子又捧了一塊烤兔腿過來——這次烤得比上次好一些,外面沒焦,裡面也不是生的,雖然還是很柴,嚼起來像在嚼木頭。
它把兔腿捧到楚陽面前,獨眼裡閃著期待的光。
楚陽接過兔腿,咬了一口,嚼了,嚥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之前沒有做過的事——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桃子,遞給獨眼老猴子。
桃子是今天下午在桃林裡撿的,熟透了,皮上有一小塊碰傷的褐色斑點,但果肉是好的。
獨眼老猴子接過桃子,愣住了。
它看著桃子,又看了看楚陽,然後把桃子小心地放在身邊的地上,沒有吃。
它大概覺得這個桃子太珍貴了,要留到明天再吃。
楚陽看到了,但沒有說什麼。
孫悟空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水潭邊那塊最大的石頭。
今天他沒有把腳放進水裡,而是盤腿坐在石頭上,手撐著下巴,看著篝火發呆。
小猴子爬到他肩膀上,用爪子撥弄他的頭髮,試圖把裡面的石粉挑出來。
石粉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小猴子挑出一粒,湊到眼前看了看,然後放到嘴裡嚐了嚐,立刻吐出來,一張小臉皺成一團。
“傻猴子。”孫悟空伸手把小猴子從肩膀上撈下來,放進懷裡,“石頭不是吃的。”
楚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兩個人並排坐在石頭上,面前是跳躍的篝火和嬉鬧的猴群。
“想好了?”楚陽問。
“沒有。”孫悟空說,“想不清楚。
這金丹要是俺老孫自己需要的,俺拿就拿了。
但俺不需要。
俺用不上修士的金丹。
你也不需要——你自己的路子跟別人不一樣,吞別人的丹對你沒好處。
那就只剩下猴子們。”
“猴子們需要這座山。”
“需要。”孫悟空點了點頭,“太需要了。
它們才剛開始學修行,底子全靠著山裡的靈氣。
靈氣一斷,石頭那根妖骨就算白長了,其他猴子練的筋骨也會慢慢退回去。”他頓了頓,“但反過來想,金丹在山底下又埋了幾千年了,靈氣總會耗盡的。
那四道符已經快磨平了,符一散,靈氣往外滲的速度就會加快,到時候也用不了多久。
短則幾十年,長則一百年,丹還是會枯。”
楚陽也想到了這一點。
他們今天下午在水潭底下看到的那四道符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了,禁制一旦崩潰,金丹的靈氣就會加速流失,到時候花果山會迎來一個短暫的靈氣爆發期,然後迅速枯竭。
這不是拿走不拿走的問題,是時間問題。
“有沒有辦法給丹續命?”孫悟空問。
楚陽想了想。
“把周圍的靈氣往丹裡灌。
但花果山附近的靈氣本來就不濃,靠天地靈氣養丹,等於拿杯水去灌一口井。”
“那要是有人主動往裡面灌氣呢?”
楚陽轉頭看孫悟空。
孫悟空沒有看楚陽,而是看著篝火旁邊正在磨爪子的石頭。
石頭的動作很專注,一下一下地磨,爪尖在碎石上刮出微小的火花,火花在夜裡一閃一閃的,像幾隻迷路的螢火蟲。
“俺的意思是,”孫悟空說,“與其等著丹枯,不如讓有妖骨的猴子輪流下去,在石窟裡打坐吐納。
金丹往外散靈氣,它們往裡灌妖力。
一來一去,金丹消耗的速度會慢很多。
猴子們在金丹旁邊修煉,效果也比在地面上好得多。”
“它們的修為撐不住。”楚陽說,“金丹的靈氣太濃,普通修士的經脈都受不住,更不用說剛練吐納沒多久的猴子。”
“那就一點一點來。”孫悟空往石頭那邊努了努下巴,“讓石頭先試試。
它的根骨最好,又是筋骨和吐納雙修。
讓它每次下去待一炷香,慢慢加時間,等它的經脈適應了,再帶其他四隻下去。”
楚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今天下午在石窟裡看到的景象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個坐化的修士,那顆還在轉的金丹,牆上那四句話。
後來者若得此丹,望善待此山之物。
如果讓猴子們在金丹旁邊修煉,既減緩了金丹的消耗,又加速了猴子們的修行,這大概就是“善待此山之物”的意思。
“可以試試。”他說。
孫悟空“嗯”了一聲,把懷裡的小猴子舉起來,舉過頭頂。
小猴子在空中手舞足蹈,四肢亂蹬,嘴裡發出不滿的“吱吱”聲。
“聽到了沒?”孫悟空對小猴子說,語氣和平時教吐納時跑題的那種調調一模一樣,“山底下有個老人家,睡了幾千年了,一直給你們這群猴子送靈氣。
你們現在有出息了,得報答人家。”
小猴子當然聽不懂,它只是覺得這個姿勢不太舒服,於是用尾巴捲住了孫悟空的手腕,然後往前蕩過去,像盪鞦韆一樣把自己的身體甩到孫悟空的後頸上,抓住了他後腦勺的頭髮,穩穩地坐在他的肩膀上,雙手揪著他的兩隻耳朵。
孫悟空“嘶”了一聲,把它撈下來放在石頭上。
第1097章 弟子選誰?
“沒大沒小。”
篝火那邊,石頭已經磨完了爪子。
它把碎石放在一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四肢。
它的動作比以前流暢得多,伸懶腰的時候整個身體的骨骼發出“噼噼啪啪”的輕響,像是竹子拔節的聲音。
它回頭朝楚陽和孫悟空這邊看了一眼,然後雙手抱拳,朝兩人各鞠了一躬,轉身朝山洞走去,準備睡覺了。
楚陽看著石頭的背影消失在桃林的陰影裡。
月光灑在平地上,把猴群睡覺的同心圓照得清清楚楚——小猴子們在最中間擠成一團,老猴子們在外圍排開,每一隻都睡得很沉,呼嚕聲此起彼伏,偶爾有誰在夢裡蹬一下腿,踹到了旁邊猴子,那隻猴子也只是翻個身繼續睡,連眼睛都不睜。
“明天帶它下去。”楚陽說。
天罡宗座落在東勝神洲最北端的鐵劍山脈,佔地方圓八百里。
八百里鐵劍山脈終年積雪,山體由一種叫做玄鐵礦的黑色岩石構成,這種岩石天然吸光,陽光照在上面不會反射,而是被吞進去,整條山脈從遠處看就像大地上裂開的一道黑色傷口。
天罡宗的正殿建在最高峰的鐵劍峰頂上,殿名“鎮嶽”,通體由玄鐵鑄成,沒有用一根木頭。
殿內四壁上鑲嵌著七十四顆夜明珠,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珠光冷白如霜,照在玄鐵壁上,反射出的光也是冷的。
殿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圓陣,直徑九丈九尺,陣紋用融化的秘銀澆鑄,歷經萬年依然銀亮如新。
圓陣的中心豎著一根銅柱。
銅柱高三丈,柱身刻滿天干地支的紋路,每隔一個時辰,柱身上的紋路就會自動轉動一格,發出“咔嚓”一聲脆響,像一口永遠不會停擺的巨鍾。
這根銅柱是天罡宗的鎮宗之寶,名為“天機柱”,能夠感知天下修士的氣息波動——尤其是那些被天罡宗標記過的氣息。
此刻是丑時三刻。
鎮嶽殿內沒有人值守——天機柱自行咿D了萬年,從來沒有出過差錯,不需要人看著。
殿門緊閉,夜明珠的冷光安靜地照著銅柱,銅柱上的紋路剛剛轉過丑時的那一格,一切如常。
然後銅柱忽然亮了。
不是紋路轉動的正常閃光,而是一道刺目的紅光從銅柱底部直衝而上,沿著柱身上的天干地支紋路向上蔓延,像火焰沿著乾枯的藤蔓燒上去。
紅光在三息之內爬滿了整根銅柱,柱身開始劇烈震顫,發出低沉而急促的嗡鳴聲,那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穿過鎮嶽殿的玄鐵牆壁,傳遍了整個鐵劍峰。
第一個趕到的是今夜值守在山腰偏殿的外門弟子。
他在打坐中聽到了那聲嗡鳴,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偏殿牆上的預警陣紋正在一明一暗地閃爍,頻率是他從未見過的快。
他愣了一下,才意識到那個頻率代表的是天機柱的預警——最高階別的預警。
他只在入門時聽師父提過一次,說那種頻率的閃光代表有被天罡宗追索了超過萬年的叛徒氣息重新現世,但那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以至於他在值守培訓的時候根本沒認真記。
他站起來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但還是連滾帶爬地跑出偏殿,一邊往山上跑一邊摸出腰間的傳訊符,把妖力灌進去,對著符大吼了一聲。
“天——天機柱!亮了!”
這句喊話以妖力為載體,通過傳訊符的陣紋網路在三息之內擴散到了整個天罡宗八百里範圍內的每一個角落。
正在閉關的、正在煉丹的、正在睡覺的、正在後山瀑布下面練劍的,全都聽到了。
傳訊符的聲音是直接出現在識海里的,沒法忽略,沒法裝作沒聽見。
五息之內,鐵劍峰上亮起了上百道光點——那是各峰長老和弟子御劍飛行的遁光。
光點從四面八方朝鎮嶽殿匯聚,有的快有的慢,快的已經落在殿前廣場上,慢的還在半山腰。
第七息,鎮嶽殿的兩扇玄鐵大門從裡面被推開。
開門的是天罡宗當代宗主,道號玄兆印�
他看上去五旬出頭,但修士的容貌做不得準——有人說他三千歲,有人說他五千歲,他自己從來不提。
他穿一件純黑的寬袖道袍,頭髮用一根鐵簪束在頭頂,面容清瘦,皮膚下隱隱能看到骨骼的稜角。
他的眼睛不大,但瞳孔極黑極深,看人的時候像兩口深井。
此刻他站在殿門口,一隻手還按在門環上,目光越過殿前廣場上越聚越多的弟子和長老,看著正在嗡鳴的天機柱。
天機柱上的紅光已經不再是蔓延的狀態了,而是穩定地亮著,把整座鎮嶽殿照得通紅。
柱身震顫的頻率越來越高,嗡嗡聲現在變成了尖銳的金屬嘯叫聲,殿前廣場上一些修為較低的弟子已經捂住了耳朵,表情痛苦。
玄兆臃砰_殿門,大步走進殿內,袍袖帶起的風把地上的灰塵捲起來,在夜明珠的冷光和銅柱的紅光裡翻飛。
他走到天機柱前,右手食中二指併攏,在銅柱表面飛快地點了三下。
每一指點下去,銅柱的震顫就減弱一分,三指過後,嘯叫聲停了,紅光也暗下來,但並沒有完全熄滅,而是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紅芒,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放在暗處,熱度還在,光收斂了。
“散了。”玄兆宇^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殿前廣場上的弟子們互相看了一眼,沒有人動。
一個膽子大的內門弟子往前邁了半步,剛要開口問什麼,被身邊一個白髮長老按住了肩膀。
長老對他搖了搖頭,然後自己走進殿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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