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走了幾步,又掰掉一截,又扔,又看。
他身後留下一條斷斷續續的綠色痕跡,被幾隻好奇的小猴子撿起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嫌棄地丟開了。
孫悟空坐在水潭邊的一塊大石頭上,雙腳浸在水裡,腳趾時不時動一下,攪起一圈一圈的水紋。
五隻練吐納的猴子圍坐在他身後的草地上,閉著眼睛,胸腔以同一種節奏起伏,呼氣的時候從鼻孔裡噴出兩道細細的白氣,吸氣的時候白氣又縮回去,像五臺小小的風箱。
石頭不在其中——它獨自坐在瀑布下面的一塊溼石頭上,任由瀑布濺起的水霧打在身上,身上的毛全溼了,貼在身上,露出底下精瘦的肌肉線條。
它在練吐納的另外一種方式,孫悟空教它的,說是在水中練氣比在陸地上練氣難三倍,但效果也好三倍。
孫悟空看到楚陽從桃林裡走出來,掰桃枝,扔桃枝,然後又走回去,又從桃林另一邊走出來,手裡換了一根更粗的桃枝,繼續掰,繼續扔。
他把腳從水裡抽出來,溼淋淋地踩在石頭上,歪著頭看了一會兒,終於沒忍住。
“你在找什麼?”
楚陽沒有抬頭,把手裡的桃枝舉到眼前,對著陽光看了看樹皮的紋理。
“找一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
孫悟空把腳在石頭上蹭了蹭,蹭掉腳底的水,站起來走到楚陽旁邊。
他從地上撿起一截被楚陽扔掉的桃枝,學著他的樣子舉到眼前看,看了一會兒,什麼都沒看出來,把桃枝扔了。
“你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怎麼找?”
楚陽把手裡最後一截桃枝掰掉,隨手插進腳邊的泥地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樹液和碎樹皮,看著面前這一片桃林。
桃樹們安靜地站在午後的陽光裡,枝葉茂盛得不像話,果子結得又多又大,樹枝被壓彎了腰,有些桃子已經熟透了沒人摘,掉在地上爛成泥,甜膩的氣味引來了蜜蜂,嗡嗡嗡地在低空盤旋。
瀑布的聲音從桃林那頭傳過來,持續的,均勻的,像一塊石頭在水面上不停地打水漂。
“這座山不對。”楚陽說。
孫悟空挑了挑眉毛。
“哪裡不對?”
“哪裡都不對。”楚陽蹲下來,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地面是普通的泥地,長著草,草根紮在土裡,土是棕黑色的,抓一把在手裡捏一下能捏出水來。
他把手裡的土搓掉,站起來,指著桃林裡的桃樹,“這些桃樹不對。
山裡的桃樹沒有長這麼密的,桃子也沒有結這麼多的。
瀑布不對。
山的高度不對,水量不該這麼大。
猴子也不對。”
“猴子怎麼不對?”
“四五十隻猴子,在一個有熊出沒的山裡活了幾百年,沒有妖力,沒有修行,就靠跑得快?跑得快能跑過熊?花果山是座小山,不是深山老林,黑熊不可能只有三頭。
照理說,這群猴子早該被吃光了。”
第1095章 很老的人
孫悟空沒說話。
他環顧四周,桃林,瀑布,山壁,猴子們——猴子們今天沒有練功,三三兩兩地散在各處,有的在樹上打盹,有的在水邊互相抓蝨子,有的在平地上翻跟頭玩。
它們過得很舒服,非常舒服,舒服得不像是一群在荒野裡掙扎求生的野猴,倒像是一群被人養在院子裡的寵物。
“你這一說,”孫悟空慢慢開口,“俺老孫也覺得有點不對。
俺當年在這兒住的時候,滿山都是妖怪。
七十二洞妖王,哪個不是佔山為王吃人的主兒?這群猴子沒有妖力,怎麼活下來的?”
“所以我在找。”楚陽站起來,朝瀑布走去。
孫悟空跟在他後面。
他們穿過桃林的時候,幾隻猴子跟上來,好奇地看著楚陽,大概以為他又要教什麼新東西。
楚陽沒有理它們,徑直走到瀑布下面的水潭邊。
水潭不大,方圓不過十丈,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潭底的石頭和水草。
瀑布從上面衝下來,砸在水面上,濺起白花花的水霧,陽光穿過水霧,在潭面上方拉出一道短短的彩虹。
楚陽站在水潭邊,低頭看著水面。
水面下,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他把手伸進水潭裡,手掌朝下,手指張開。
潭水很涼,不是山裡溪水那種正常的涼,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持久的涼,像是從地底下某個極深的地方滲出來的。
他把手在水裡浸了一會兒,抽出來,水珠順著指尖往下滴,滴在水面上,打出一個個小圈。
“靈氣。”他說。
“什麼?”孫悟空湊過來。
“水裡有靈氣。
很淡,但一定有。”楚陽把溼手在衣服上擦乾,“我第一天來就感覺到了,但那時候太累了,沒細想。
後來天天教猴子們練功,天天喝這水,用這水洗臉,靈氣的痕跡越來越明顯。”他環顧四周,“這山,這水,這林子,這些東西湊在一起,太巧了。
靈氣不會憑空冒出來。”
孫悟空蹲下來,把一根手指伸進水潭裡。
他的手指在水裡停了一會兒,然後他閉上眼睛。
作為一個修為極高的大妖,他對靈氣的感知比楚陽敏銳得多——之前沒注意是因為他根本沒往這方面想。
花果山是他的老家,他在這裡住了一輩子,對這裡的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不會去質疑。
就像一個住了幾十年的老房子,你不會忽然去檢查它的地基。
他睜開眼,眼神變了。
“有。”他說,“很淡,藏在水的涼意裡,不仔細查根本感覺不到。
不是天生的靈氣,是外來的。
是什麼東西一直在往外滲。”
楚陽點了點頭,沿著水潭邊緣走了一圈。
水潭一面靠著瀑布的石壁,三面是碎石灘。
碎石灘上的石頭大小不一,大的有桌面那麼大,小的是鵝卵石,水邊還長著幾叢水草,水草的根紮在溗幍哪嘌e。
他把大石頭一塊一塊翻過來看,石頭下面壓著溼淥淥的泥土和受驚逃竄的蟲子,但沒有他要找的東西。
小石頭太多了,他不可能一塊一塊翻。
他把目光轉向瀑布後面的石壁。
石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青苔,水流從上往下衝刷了幾百年,在石壁上刻出了無數道溝壑。
他走到石壁下面,仰頭看。
水珠從高處落下來,打在他臉上,他把眼睛眯起來,視線沿著石壁一寸一寸地移動。
“你在找什麼洞?”孫悟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仰頭看石壁,“瀑布後面有洞的那種?俺老孫當年住的水簾洞就是這樣的。”
“不一定在瀑布後面。”楚陽抹掉臉上的水,“瀑布後面的靈氣應該最濃,因為有水簾擋著,靈氣不容易散出去。
但這裡的瀑布前面的水潭靈氣最重,瀑布後面反而沒什麼感覺。
所以東西應該在水潭下面。”
“水潭下面?”孫悟空低頭看了看清澈的潭水,“這水潭看著不深。”
“那就是底下有暗洞。”楚陽說。
他開始脫衣服。
把外袍脫了,疊好放在石頭上,把鞋脫了,襪子塞在鞋裡,把匕首從袖子裡拿出來,想了想,還是插在腰間沒有放下。
他只穿了一條褲子,光著上身,光著腳,沿著水潭邊緣走進水裡。
水漫過他的腳踝,膝蓋,腰,胸口,肩膀,然後他整個人沒入水中。
水潭比看起來要深得多——水面看著只有一人深,但實際上水下的石壁是往下傾斜的,越往瀑布的方向越深,到了瀑布正下方的地方,水深已經超過了兩丈。
楚陽潛到潭底,水下的光線很暗,但還能看清東西。
潭底鋪著一層碎石,碎石之間長著水草,水草隨著水流搖擺,偶爾有幾條巴掌大的魚從草叢裡鑽出來,看到他就飛快地遊走了。
他在潭底摸了一圈。
碎石下面還是碎石,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浮上來換了一口氣,又潛下去,這次沿著石壁的根部摸。
石壁在水下的部分很光滑,沒有裂縫,沒有暗洞的入口。
他浮出水面,甩掉頭髮上的水,大口大口地喘氣。
潭水的涼意浸透了他的皮膚,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沒有?”孫悟空在岸上問。
“沒有裂縫。
石壁很完整。”楚陽踩著水,四處張望。
他的目光掃過瀑布,掃過石壁,掃過水潭邊緣的水草叢,忽然停在水草叢旁邊的一塊石頭上。
那塊石頭不太對。
水潭裡的石頭都是不規則的,稜角分明,被水流沖刷了幾百年也還是有稜角。
但那一塊石頭——半截露在水面上,半截在水下——表面太光滑了,光滑得像是被人打磨過。
楚陽游過去,把手放在那塊石頭上。
石頭表面有一層滑膩的水苔,他把水苔刮掉,露出底下灰色的石面。
石面上有紋路——不是天然的紋理,是人工刻出來的紋路,很湥芗殻谒e泡得太久,大部分已經被磨平了,但還能看出大概的形狀。
是一道符。
他把手按在符上,閉上眼睛。
石頭上殘留的靈力很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他本身對靈氣極其敏感,根本感覺不到。
那道符的力量已經幾乎消散了,但它還在咿D——一種極其基礎的、極其緩慢的咿D,像一口老井,井水快乾了,但井底還有一絲潮氣。
楚陽睜開眼睛,開始搬那塊石頭。
石頭比他想像的重得多。
一半在水裡,水的浮力幫了一些忙,但石頭本身的重量還是讓他的手臂青筋暴起。
他咬著牙,用力推,石頭紋絲不動。
他又試著往另一個方向推,石頭還是不動。
他退後一步,在齊胸深的水裡站定,深吸一口氣,雙手再次抓住石頭的邊緣,腳底踩實潭底的碎石,腰一沉,用全身的力量往上抬。
石頭動了。
不是被搬起來的那種動,是往旁邊滑動了一點。
石頭底部和潭底的石面摩擦,發出沉悶的“嘎嘎”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然後水潭開始旋轉。
水面上的波紋忽然改變了方向,從瀑布往外的輻射狀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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