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原來練了這些東西之後,一隻猴子真的可以打一頭熊。
石頭不是孤軍奮戰太久。
在它第三拳砸中疤臉熊的耳根之後,猴群裡又衝出了第二隻猴子,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
不是被楚陽叫出去的,是自己衝出去的。
它們的腿還是抖的,爪子在攥拳的時候還在打顫,但它們衝出去了。
因為它們看到了——看到了疤臉熊鼻子上的血,看到了疤臉熊眼睛裡的恐懼,看到了它們的同類用一雙練過拳的手打痛了一頭不可戰勝的巨獸。
那個畫面比任何語言都有力量。
五隻練過筋骨和吐納的猴子全部加入了戰鬥。
沒有妖力的光芒,沒有法力,只有筋骨的力量和吐納帶來的爆發力。
石頭對付疤臉熊,另外四隻分別纏住了後面那兩頭稍小的黑熊。
它們用楚陽教的拳打熊的鼻子和眼睛,用孫悟空教的吐納調息保持體力,打幾下就退開喘一口氣,然後再撲上去。
它們不是胡亂打的——它們學會了配合,學會了分工,學會了利用自己的速度和靈活去攻擊對方的弱點。
緊接著,那些沒有妖骨的猴子們也動了。
它們沒有練過拳,但楚陽教過它們步法和撲擊。
它們沒有直接衝上去打熊,它們太小了,拳頭砸在熊身上跟撓癢癢差不多。
但它們可以做別的事情——一隻老猴子爬到樹上,摘下青色的野果,用盡全身力氣朝黑熊的腦袋砸過去。
野果在黑熊的腦門上碎開,酸汁濺進眼睛裡,黑熊甩著頭,嘴裡發出難受的低吼。
其他猴子看到這一幕,立刻明白了——它們撿起地上的碎石,爬到樹上,從高處往下扔,石頭像雨一樣砸在三頭黑熊的身上。
熊皮很厚,石頭砸在上面不會出血,但石頭砸在眼睛上會疼,砸在鼻子上會酸,砸在耳朵上會嗡嗡響。
三頭熊被上下夾攻,完全亂了陣腳。
獨眼老猴子是最後一個衝上去的。
它跑得很慢,後腿的舊傷讓它跑起來一顛一顛的,但它跑得很快——是那種不顧一切的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地上的碎石被它蹬得往後飛。
它跑到疤臉熊的身後,張開嘴,用所剩不多的幾顆牙狠狠咬在疤臉熊的後腿上。
它的牙不尖,咬合力也不夠,但它咬住了就不鬆口,哪怕疤臉熊甩腿把它甩得身體飛起來,它的牙還死死地嵌在熊皮裡。
第1094章 桃樹不對
疤臉熊徹底慌了。
它的眼睛腫了一隻,鼻子在流血,耳朵被石頭砸裂了一個口子,後腿上還掛著一隻咬著不放的老猴子。
它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獵物——這些猴子不怕它了,不但不怕,還在追著它打。
它發出一聲低沉而恐懼的低吼,猛地甩掉後腿上的獨眼老猴子,轉身朝密林裡跑。
它的兩隻同伴也跟著它跑,三頭熊連滾帶爬地衝上碎石坡,灌木叢被它們撞得嘩啦啦響,碎石從山坡上滾下來,揚起一片灰。
它們鑽進了密林的陰影裡,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被密林的黑暗吞沒了。
桃林裡安靜了三息。
猴子們保持著戰鬥的姿勢,氣喘吁吁,爪子攥著拳頭,身上濺著熊血和自己的汗。
它們的眼睛還盯著密林的方向,似乎不太相信那三頭熊真的跑了。
然後,石頭舉起右前爪。
它的爪子上全是血——有熊的,也有它自己的,指節上磨掉了一塊皮,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嫩肉。
它把那隻血淋淋的爪子舉過頭頂,仰天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利的、帶著顫音的尖叫。
那聲尖叫不像是勝利的歡呼,更像是一種憋了太久太久的東西終於從胸腔最深處被擠出來的聲音,像被壓在山下的石頭被撬開了一條縫,從縫裡噴出來的第一口氣。
猴群跟著叫起來。
幾十只猴子一起仰天尖叫,聲音震得樹葉嘩嘩地落,瀑布的水聲都被蓋住了。
它們跳,互相抱,互相推,在地上打滾。
幾隻小猴子圍住石頭,用前爪摸它爪子上傷口裡的血,抹在自己臉上,然後舉著沾血的爪子到處跑,像是在炫耀戰利品。
獨眼老猴子坐在地上,嘴巴里還叼著一撮黑色的熊毛,它把那撮熊毛從嘴裡拿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它的牙缺了好幾顆,是剛才被疤臉熊甩的時候磕掉的,但它好像不覺得疼。
它看著那撮熊毛,看了很久,然後小心地把它塞進自己胸口最厚的那片毛裡,拍了拍,拍平了,貼在胸口上,像一個老兵把第一枚勳章別在心口上。
楚陽站在桃林的邊緣,靠在一棵桃樹上,雙手抱在胸前。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嘴角有一個很満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種看了一齣好戲之後自然而然彎起來的弧度。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教它們站樁,教它們出拳,教它們步法,一遍一遍地做,做到手腕酸了也不停。
現在那雙手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血,沒有汗,乾乾淨淨的。
他把手插回袖子裡,從袖子裡掏出匕首,繼續磨。
磨刀石還放在瀑布邊的石頭上,水還在一滴一滴地滴。
孫悟空從桃林的另一邊走過來,金箍棒橫在肩膀上,棒子上沾了一片樹葉,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
他走到楚陽旁邊,看著那些還在尖叫的猴子們,看了一會兒,嘴角咧開,露出兩排白牙。
“俺老孫當年第一次打勝仗也沒它們這麼瘋。”他說。
楚陽沒有抬頭,手指在刀刃上推了一下。
“你第一次打勝仗是跟誰?”
“混世魔王。”孫悟空說,“佔了俺的水簾洞,俺回去把他揍了一頓。
那時候俺還沒學藝,連刀都不會使,赤手空拳,打贏了之後在水簾洞裡跳了三天三夜,比它們還瘋。”他把肩上的小猴子——那隻搶不到桃核的小猴子,現在天天粘在孫悟空肩膀上,連他教吐納的時候都不肯下來——撈下來,放在手心裡,“你以後也要學會打架,知道不?”
小猴子瞪著圓溜溜的黑眼睛看他,然後舉起兩隻小爪子,對著空氣揮了兩下,嘴裡發出“吱吱”的聲音,大概是在說“我也會打架”。
孫悟空在它腦門上彈了一下,彈得很輕,小猴子往後翻了個跟頭,翻完了又爬回來,揪著他的手指頭不放。
那天晚上,猴群在平地上生了一堆篝火。
火不是楚陽生的,是猴子們自己生的——它們從楚陽那裡學會了怎麼用火石打火,這是它們第一次在不需要人類幫助的情況下自己點著了一堆火。
篝火不大,火苗只有半人高,但火光照在每一隻猴子的臉上,把它們臉上的表情照得紅通通的。
它們圍坐在篝火旁邊,把今天下午的戰鬥一遍一遍地重演——石頭扮演疤臉熊,另一隻猴子扮演石頭自己,兩隻猴子在篝火前比劃著,石頭故意把動作做得很誇張,一拳頭打過去然後自己往後翻三個跟頭,惹得圍觀的猴子們吱吱笑,笑得前仰後合。
有兩隻小猴子笑得抱在一起滾到了火堆邊,差點把尾巴點著,被藍眼睛老猴子一把揪回來,在腦門上各拍了一巴掌。
獨眼老猴子坐在篝火的最外圍,背靠著一棵桃樹。
它的嘴巴腫了,缺牙的地方還在往外滲血絲,但它不覺得疼。
它用前爪摸著胸口那撮熊毛——那撮毛被它的體溫捂熱了,貼在胸口上,像一小塊熊的形狀。
它看著篝火邊嬉鬧的猴群,那隻完好的眼睛裡反射著火光的跳動,在某個角度下,它看起來像是在哭。
但猴子不會哭,它的淚腺早在多年前就退化了,它只是看著。
楚陽坐在離篝火遠一點的地方,在瀑布旁邊的石頭上,匕首已經磨好了,刀刃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他把匕首插回皮鞘,收進袖子裡。
孫悟空走過來,坐在他旁邊的石頭上,手裡拿著兩顆青色的野果。
他扔了一顆給楚陽,楚陽伸手接住,沒吃,放在膝蓋上。
孫悟空自己咬了一口野果,酸得整張臉皺成一團,但他沒有吐,嚼了嚼嚥了。
“明天俺要開始教它們真東西了。”孫悟空說,嘴裡還含著野果渣,聲音有點含糊,“五隻能修行的,至少要練出一門神通來。
筋骨的底子打好了,吐納的底子也打好了,再不學神通,就是浪費材料。”
楚陽點了點頭。
“教什麼?”
“石頭學身外化身。”孫悟空說,“它的根骨最適合分身術。
等它練成了,打一頭熊就不用自己上了,變三個分身出來,前後左右一起打,熊連它在哪都找不到。”
“其他的呢?”
“還沒想好。”孫悟空又咬了一口野果,這次酸得他閉上了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睜開,“得看它們各自的造化。
根骨是天生的,但神通不是,神通是長出來的。
你把種子種下去,澆水,施肥,長出來的是什麼花,得看種子自己。”
楚陽拿起膝蓋上的野果,咬了一口。
酸味在嘴裡炸開,他的臉也皺了一下,但他沒有閉眼。
篝火那邊的猴子們鬧累了,開始一個一個地睡了。
小猴子們擠在最中間,老猴子們圍在外面,一層一層地排開,像一個同心圓。
石頭沒有睡——它坐在篝火旁邊,用一塊碎石磨自己的爪子。
它的爪子上還帶著今天下午打熊留下的傷口,磨爪子的時候偶爾碰到傷口,它的嘴角就會抽一下,但它沒有停,繼續磨,一下接一下,把爪尖磨得又尖又亮。
孫悟空遠遠地看著它,嘴角又彎了。
“這猴子,真有點像俺老孫。”他說。
楚陽也看著石頭,看了一會兒,忽然問:“你第一次學藝,學了多久才打贏了混世魔王?”
孫悟空想了想。
“從菩提祖師那兒回來,當天就打贏了。”
楚陽沉默了一息。
“你說的那句話不準確。
你不是天生的,你也有師父。”
孫悟空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反駁不了。
他把野果核吐進瀑布下的水潭裡,果核在水面上彈了兩下,沉下去了。
他把手上的果汁在褲腿上擦了擦,站起來,朝山洞走去。
“俺睡覺了。”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楚陽。”
“嗯。”
“今天你讓它們自己打,是對的。”
楚陽沒有說話。
他坐在石頭上,看著水潭裡的月亮。
瀑布的水落在水面上,把月亮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銀色碎片,碎片漂在水面上晃了一會兒,又慢慢拼回去,拼成一個完整的月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手今天沒有打熊,沒有拔刀,但他的手指節上有一個很小的疤痕——是教石頭出拳的時候,石頭不小心用爪子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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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道白印子摸了摸,然後把匕首從袖子裡拿出來,放在石頭上。
灰白色的刀刃在月光下不反光,像一道被凝固了的月光。
白汐認識這把匕首。
這是楚陽師父的匕首,殺過狼王。
現在它躺在花果山的石頭上,旁邊是一堆快要熄滅的篝火和四五十隻正在學怎麼變強的猴子。
楚陽把匕首收回去,站起來,走向山洞。
楚陽在第二天中午從桃林裡走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根桃枝。
桃枝不粗,拇指粗細,上面的葉子還綠著,斷口處滲出透明的樹液,沾在他的手指上,黏糊糊的。
他把桃枝翻來覆去地看,看完了一截,掰掉,扔在地上,繼續看下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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