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孫悟空本來已經握著金箍棒準備上前了,看見楚陽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也退了回來。他蹲在光圈邊緣,把金箍棒橫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那頭狼妖,臉上露出一種“我好像知道你要幹什麼”的表情。
蘇綰綰看看楚陽,又看看孫悟空,最後看看那頭正朝光圈走過來的狼妖,腦子轉了兩圈,終於反應過來了。
“等等。”她的聲音有點發抖,“你們該不會是想……”
“嗯。”楚陽說。
“不是吧。”蘇綰綰的聲音更抖了。
“就是。”孫悟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修了七天了,光打坐不練手,那不是白修了?”
“可它境界比我高!”
“那不正好。”楚陽道,“比你低的你打著沒意思。”
蘇綰綰覺得這兩個人一定是瘋了。
那頭狼妖已經走到了光圈外面。它沒有像霧狼那樣直接撞上來,而是在光圈邊緣停下來,低下頭,用鼻子嗅了嗅那道銀白色的光壁。光壁在它的鼻尖接觸的地方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確認它的身份,確認完了,又暗了下去。
狼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穿過光圈,直直地看著蘇綰綰。
然後它咧開了嘴。
不是攻擊的前兆,是笑。
一頭狼,在笑。
蘇綰綰覺得自己的三觀在那一刻碎了一地。她見過會說話的妖怪,見過會施法的妖怪,見過比人還精明的妖怪,但她從來沒見過一頭狼對著她咧嘴笑,那笑容裡分明寫著四個字:你出來啊。
“它看不起我。”蘇綰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嗯,很明顯。”楚陽道。
“所以你就讓它看不起我?”
“所以你去證明它不該看不起你。”楚陽直起身,拍了拍她肩膀,“去吧。我們就在這兒看著,不會讓它傷到你。但你要自己打。”
蘇綰綰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然後站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腿有點軟,但她假裝不軟。她走出光圈的時候,感覺那道銀白色的光壁在她身後合攏,像一個透明的罩子把她和楚陽他們隔開了。罩子裡面是安全的,罩子外面是一頭境界比她高的狼妖,和一片不知道還有什麼東西的黑暗。
狼妖看見她走出來,耳朵豎了起來。
不是警惕,是興奮。
它的身體微微下沉,前腿彎曲,後腿繃緊,尾巴從下垂變成了水平——標準的攻擊姿態。但它在等,沒有立刻撲上來。它在等蘇綰綰先動。
蘇綰綰站在光圈外面三步遠的地方,手心全是汗。
她腦子裡轉過了自己學過的所有東西——《月息引》的三篇,望月、聽息、斂形三門基礎功課,以及這幾天白汐趁她修行間隙教她的幾個小法術。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沒有一樣是用來打架的。
她學的全是基本功。
打坐的,引氣的,藏身的,看路的。
沒有一個攻擊性法術。
她忽然有點想罵人,但沒時間罵,因為狼妖動了。
它動得比她想像的要快得多。不是直直地衝過來,而是一個弧線,從她的左側繞過去,速度快到蘇綰綰的眼睛只捕捉到了一道灰黑色的殘影。她本能地往右閃,腳下一滑,差點摔倒。
狼妖沒有撲上來咬她。
它從她左側掠過,在她身後停下來,轉過身,又歪了一下頭。
那個“你不行”的表情更明顯了。
蘇綰綰咬緊牙關,把那股竄上來的怒火壓下去。怒火沒用,怒火只會讓她犯錯。她閉上眼,不去看狼妖,而是用“聽息”——用氣息去感知它的位置。
這是她這幾天的功課之一。白汐說,狐妖的眼睛會騙人,但氣息不會。
她在黑暗中感知到了狼妖的存在。它在她右後方五尺的位置,氣息濃烈得像一堆燃燒的溼柴,嗆人,但位置清清楚楚。
狼妖又動了。
第1066章 只是一瞬間
這一次蘇綰綰沒有用眼睛看,全程用氣息追蹤它的軌跡。它從左前方撲過來,目標是她的小腿。蘇綰綰在它即將咬到的瞬間抬腿,膝蓋往上一頂,頂在了狼妖的下巴上。
不是多大的力量,但角度刁鑽,剛好打在了狼妖張嘴的關節處。
狼妖的上下頜猛地合攏,咬了空,牙齒碰撞發出清脆的“咔”一聲。它被頂得腦袋往上揚,身體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的時候踉蹡了一下。
蘇綰綰的心跳快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但她沒有停下來。
她趁狼妖還沒站穩,一步跨上去,右手五指併攏,指尖點向狼妖的肋部。這是她前幾天看楚陽打霧狼時學來的招數——不是真的學會了,只是照貓畫虎。她的指尖點在狼妖的皮毛上,感覺像是戳在了一塊浸了水的牛皮上,又硬又滑,根本使不上勁。
狼妖被她這一點激怒了。
不是受傷,是被一隻它看不起的小狐狸碰了一下,這個事實本身讓它憤怒。它的琥珀色眼睛猛地收縮,瞳孔變成了一條細線,嘴裡發出低沉的、持續的咆哮聲,像一臺發動機在轟油門。
它不再試探了。
真正的攻擊來了。
狼妖的速度比剛才快了至少一倍。蘇綰綰的聽息勉強能跟上它的位置,但她的身體跟不上。她知道它要從右邊來,可她的腳還沒來得及往左挪,狼妖的爪子已經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不是咬,是拍。
像是貓逗老鼠一樣,用爪子拍了一下。
但狼妖的力量比貓大了不知道多少倍。蘇綰綰被這一掌拍得整個人往左邊飛出去,後背撞在了光壁上。光壁沒有攔住她——因為她是自己人,光壁對她不設防——她穿過了光壁,跌進了光圈裡面,在地上滾了兩圈,臉朝下趴在青石板上。
嘴裡全是鐵鏽味。
她舔了一下嘴唇,嚐到了血的味道——不知道是咬破了舌頭還是嘴唇,反正有血。
楚陽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行,沒哭。”
蘇綰綰趴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翻了個白眼。她撐著地面爬起來,發現右手使不上勁——被拍中的那個肩膀整條手臂都在發麻,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她抬頭看向光圈外面。
狼妖站在光壁另一側,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它舔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認真對待的事。舔完了,它抬頭看著蘇綰綰,又歪了一下頭。
蘇綰綰清清楚楚地從那個表情裡讀出了一句話:就這?
她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發麻的右臂,血慢慢通了,手指能動了。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重新走向光圈邊緣。
楚陽伸手攔了她一下:“要不要換人?”
“不要。”蘇綰綰說。
“它比你快。”
“我知道。”
“力量也比你大。”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麼打?”
蘇綰綰想了想,想出了一個楚陽聽了大概會覺得不靠譜、孫悟空聽了大概會覺得很對胃口、唐僧聽了大概會念阿彌陀佛的答案。
“打不過也得打。”她說,“反正今天不是它倒下就是我倒下。”
楚陽看了她兩秒,把手收了回去。
孫悟空在旁邊笑出了聲,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大聲道:“這話俺老孫愛聽。去吧,打不過了喊一聲就行。”
蘇綰綰第二次走出光圈。
這一次她沒有再閉眼,也沒有再用望月或者聽息。她就把眼睛睜著,死死地盯著那頭狼妖,把心裡所有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空了,只留下一個念頭。
我要打中它。
不是打贏,是打中。哪怕只打中一次,也要讓它知道疼。
狼妖看見她出來,耳朵又豎了起來。它似乎有點意外——被打飛了一次還敢出來,這隻小狐狸比它想的要麻煩一點。但也只是一點。它的尾巴重新放平,身體下沉,準備發動第二次攻擊。
這一次它沒有繞圈,沒有試探,直接正面衝了過來。
蘇綰綰沒有躲。
她知道躲不過。她的速度不如它,身法不如它,經驗不如它,什麼都沒有不如它。她唯一比它強的,只有一樣。
她有月氣。
七天的修行,月氣已經在她體內積累到了一個她自己都沒完全搞清楚的程度。那些月氣平時安安靜靜地待在丹田裡,像一池平靜的湖水,等著她一點一點地去調動、去使用。可現在她沒時間一點一點調動了,她需要一瞬間把整池湖水都潑出去。
她不知道這會不會撐裂自己的經脈,但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狼妖撲過來的那一刻,蘇綰綰把丹田裡所有的月氣,一股腦兒全部逼了出來。
不是從掌心,不是從指尖,是從她整個人身上。
月氣從她體內爆發出來的瞬間,她周身炸開了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光暈向外擴散,像一面無形的牆,狠狠撞上了迎面撲來的狼妖。狼妖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波震得倒飛出去,身體在空中翻了三個跟頭,撞在大廳深處的石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石壁上被砸出了一道湝的凹痕。
狼妖從地上爬起來,甩了甩頭,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一樣的神情——不是害怕,是震驚。它抬起頭看著蘇綰綰,嘴巴微微張開,舌頭露出來了一點,整頭狼看起來像是被人在腦門上拍了一磚頭,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蘇綰綰自己也沒反應過來。
她站在那裡,渾身還在冒銀白色的光,像一個正在燃燒的人形火炬。丹田裡空空蕩蕩,所有月氣都被她一次性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虛弱感,像是身體被掏空了一個大洞,冷風從洞裡灌進來,吹得她直哆嗦。
但她笑了。
她看著那頭被撞得七葷八素的狼妖,咧嘴笑了,嘴唇上的血還沒擦乾淨,笑起來的樣子估計不怎麼好看,但她不在乎。
“疼不疼?”她問。
狼妖的眼神變了。
震驚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危險的東西——認真。它終於不再把蘇綰綰當成一隻可以隨便拍飛的小狐狸了。它的身體繃得更緊,皮毛上的灰黑色變得更深,脊背上的鬃毛豎得更直,每一根都像針一樣扎向天空。
它的體型在變大。
不是霧狼那種虛張聲勢的變大,是真正的、肌肉和骨骼在增長的變大。它的四肢變得粗壯,爪子從腳趾裡伸出來,每根都有兩寸長,在月光的映照下閃著冷光。它的嘴吻變得更長,牙齒從嘴唇下面翻出來,犬齒像匕首一樣交叉在一起,口水從齒縫裡滴下來,滴在青石板上,發出“嗤”的一聲輕響,石板表面被腐蝕出了一個小坑。
蘇綰綰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這不是巡哨。
這是比巡哨高了至少兩個等級的東西。白汐的判斷有誤——或者封印的裂隙比她以為的要大得多,讓更高階的狼妖滲透了過來。
“退!”楚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少有的急迫。
可蘇綰綰來不及退了。
狼妖撲過來的速度快到她連閉眼都來不及。她只看到一團灰黑色的影子在視野裡急劇放大,感覺到一股腥風撲面而來,聞到那種讓狐妖本能想要逃跑的、濃烈的、屬於天敵的氣味。
然後她聽到了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像是什麼東西碎了。
不是她的骨頭。
是月心。
在她和狼妖之間的空氣裡,忽然出現了一層薄薄的銀白色光膜。狼妖的爪子拍在光膜上,光膜像玻璃一樣碎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但那些碎片沒有飛散,而是懸在半空中,慢慢旋轉著,像一場銀白色的雪。
每一片碎片裡都映著蘇綰綰的臉。
蘇綰綰看著那些碎片,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咔嗒”一下,像是鎖開了。
她看見了。
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那些碎片看的。每一片碎片都像一面小小的鏡子,每一面鏡子裡都映著她和狼妖之間的某種關係——不是人與獸的關係,不是獵物與獵手的關係,是月氣與狼氣的關係。
月氣是涼的,狼氣是熱的。
月氣是靜的,狼氣是動的。
月氣是向外擴散的,狼氣是向內收縮的。
它們不是對立的,它們是互補的。像陰與陽,像水與火,像黑夜與白晝。它們天生就是一對,一個在明一個在暗,一個在上一個在下,永遠糾纏,永遠對抗,但也永遠離不開彼此。
蘇綰綰忽然明白了。
白汐說狼族天生克狐族,不是沒有道理。但反過來也一樣——狐族也克狼族。它們互相剋制,就像兩塊打火石,撞在一起會冒火花,誰先被點燃,誰就輸了。
但火花本身,不屬於任何一方。
那是一種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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