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我不管你們這林子裡有幾個當家的，也不管你們平日裡怎麼分地盤、怎麼吃人、怎麼搶東西。今天我只說一件事。”
“從現在起，到我們離開這片林子之前，誰都不許打唐僧的主意。”
“誰敢試，誰死。”
她最後三個字說得極清楚。
樹上某隻藏著的鳥不知是被驚著了，撲稜一下飛出來，結果沒飛多遠，像又被什麼氣息嚇住，慌慌張張竄進更深的枝影裡。
灰衣男人久久沒說話。
他身後那幾只妖更是一個比一個繃得緊，表情各異。有惱的，有怒的，也有明顯開始忌憚的。
半晌，灰衣男人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似笑非笑道：“姑娘好大的口氣。”
“怎麼，你不服？”蘇綰綰問。
“服不服，總得看本事。”灰衣男人聲音仍輕，卻帶了點涼意，“林中諸妖眾多，個個修行不易。姑娘一句話，便要叫我們都夾著尾巴做人，未免太霸道了些。”
蘇綰綰正要開口，楚陽卻忽然從後頭走了出來。
他走得不快，衣襬掃過地上溼黑的落葉，連腳步聲都輕。可他一動，對面那幾只妖幾乎是同時緊了下。
楚陽站到蘇綰綰旁邊，目光掃過樹下那幾道身影，最後落在灰衣男人臉上。
“霸道？”他笑了下，“你們盯著我師父那會兒，怎麼不覺得自己霸道。”
灰衣男人盯著他：“你又是誰？”
“楚陽。”
“楚公子。”灰衣男人緩聲道，“你們若只是借道，大可相安無事。可一進林子，便出言威逼，是不是太不把我等放在眼裡了？”
“是沒怎麼放。”楚陽道。
灰衣男人額角輕輕一跳。
楚陽卻還在往下說：“主要是你們不配。”
這話一齣，連蘇綰綰都下意識看了他一眼。
他神色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樣子，像只是在陳述一件極普通的事。
灰衣男人身後，一個身材極壯、臉上覆著細鱗的漢子猛地往前踏了一步，聲音低啞：“找死！”
孫悟空在樹上嘖了一聲：“又來個不聽勸的。”
那鱗臉漢子剛一抬手，地底忽然“轟”地一下竄出十幾根黑藤，像蛇一樣直撲楚陽和蘇綰綰腳下。
蘇綰綰心頭一緊，正要退，楚陽卻只抬了下眼。
下一瞬，那十幾根黑藤齊刷刷僵在半空。
不是被擋住，是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當中捏住，前進不得，後撤也不得。緊接著，只聽“噗噗噗”一連串悶響，那些藤蔓竟從中間一寸寸炸開，黑汁四濺，還沒落地就化成股股白煙。
濃烈的腥苦味瞬間散開。
鱗臉漢子臉色大變，悶哼一聲，嘴角竟溢位一點血。
孫悟空在樹上笑道：“跟誰玩藤呢。”
楚陽眼皮都沒抬，只道：“再有下一次，我先殺你。”
鱗臉漢子死死盯著他，明明怒極，卻真不敢再動。
灰衣男人這回終於斂盡了笑意。
他緩緩抬手，示意身後所有人都別動，隨即看著楚陽：“楚公子既有這等本事，何必叫一位姑娘出來說話。”
楚陽道：“因為她想說。”
蘇綰綰側頭看了他一眼。
楚陽沒看她，只仍盯著對面：“我和猴哥動手，你們大概就沒機會站著聽完了。讓她來，是給你們留點臉。”
孫悟空從樹上蕩下來一截，咧嘴笑道：“也給你們留點命。”
這兩句一前一後，輕飄飄落下來，卻壓得對面幾隻妖神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灰衣男人沉默良久，才慢慢道：“你們要什麼？”
楚陽道：“剛剛不是說了麼。”
“只是不打唐僧的主意？”
“對。”
“除此之外，秋毫不犯？”
楚陽笑了：“那得看你們犯不犯到我頭上。”
灰衣男人似乎也有些惱了，眼底寒意更盛：“林中妖眾，未必個個都肯聽我一句。”
“那是你的事。”楚陽道，“你要壓不住，我就幫你壓。”
“怎麼壓？”
“死幾個，剩下的自然就聽了。”
空氣像忽然更涼了。
蘇綰綰站在一旁，明明知道楚陽這會兒是在放話，仍被他說得心裡微微一跳。
偏偏他說這話時，語氣沒有半點狠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可越是這樣，越叫人聽著不敢懷疑。
灰衣男人盯著他，許久，忽然轉而看向蘇綰綰：“蘇姑娘，這就是你的談法？”
蘇綰綰也看著他：“不然呢？你還想我跟你客客氣氣說，勞煩諸位高抬貴手，千萬別起貪念？”
她冷笑了一下。
“你們這種地方，講客氣有用麼？”
“我今天敢站這兒，就是因為知道，對你們這種東西，客氣是最沒用的。”
“所以我把話說明白了。你們能聽懂最好，聽不懂也沒事。反正後果不是我擔。”
灰衣男人像是被她氣笑了：“你倒真敢說。”
“我不但敢說，我還敢問。”蘇綰綰盯著他，“你剛剛幾次三番往唐僧身上看，是不是也動過心思？”
這問題來得又直又狠，幾乎等於當面抽人臉。
那灰衣男人細長的眼睛終於徹底沉下來。
他身後幾隻妖也都神色驟變，像是沒料到她敢把這層窗戶紙直接捅穿。
片刻後，灰衣男人才慢慢道：“聖僧血肉，於妖而言，本就是——”
“本就是個屁。”孫悟空在上頭直接打斷，“少拿這話給自己貼金。想吃就說想吃，裝什麼天經地義。”
唐僧聽到這裡，終於開口：“諸位施主，貧僧——”
“師父你先別說話。”楚陽頭也不回道，“今天不講佛法。”
唐僧一頓，默默住了口。
蘇綰綰險些被這句逗得破功，好不容易才繃住，冷著臉往下接：“聽見沒有？想吃就說想吃，別扯什麼本就是。你們若真那麼有骨氣，就該早早修自己的道，少惦記這些旁門左道。”
紅衣女子忍不住冷笑：“說得輕巧。妖修行艱難，本就比不得人族天生靈慧，也比不得你們背後有人護著。”
蘇綰綰看向她：“那又怎樣？”
紅衣女子一怔。
“修行難，就能吃人？”蘇綰綰道，“你今天覺得你難，所以你有理；明天她覺得她苦，她也有理；後天人人都說自己不容易，那這世上是不是誰刀快誰最大？”
她語氣很衝，甚至不算講理，可偏偏一時把那紅衣女子堵得說不出話。
楚陽在她身後輕輕“嗯”了一聲，像是評價：“今天發揮不錯。”
蘇綰綰沒回頭，嘴角卻忍不住翹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
灰衣男人顯然也聽出了，這位蘇姑娘是越說越上頭了，再讓她說下去，今天談不談得成先不論，自己這邊的人心氣倒要先被削掉半截。
他微微抬手，制止了身後人的躁動，隨後望著楚陽道：“你們想過去，可以。但林子這麼大，我只能約束得了近處這些。更深處還有幾撥，不在我轄下。”
“帶路。”楚陽道。
灰衣男人眸光一閃：“什麼？”
“你不是壓不住麼。”楚陽道，“那就帶我們去找能壓住的。”
“你們還想往深處去找別家？”
“有什麼問題？”楚陽反問。
灰衣男人這回是真的有點看不懂他了：“你就不怕越往裡，越難收場？”
“這不是你該操心的。”楚陽道，“帶不帶？”
灰衣男人沉默半晌，忽然笑了。
只是這笑比方才淡得多，也冷得多。
“好。”他說，“幾位既有這份膽氣，我自然奉陪。”
他一應下，蘇綰綰反倒皺了皺眉，壓低聲音對楚陽道：“真讓他帶？萬一帶我們進坑裡怎麼辦？”
楚陽也壓低聲音：“求之不得。”
“……啊？”
“正好省得一個個找。”
蘇綰綰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忽然覺得自己剛升起來的那點“我今天好像也挺能鎮場子”的豪氣，跟這人一比，又顯得十分樸素。
灰衣男人轉身往林深處走時，身後那幾只妖還明顯有些遲疑。可見他回頭淡淡掃了一眼，便到底都跟上了。
一行人這回成了前後兩撥。
最前頭是灰衣男人領路，身邊跟著兩妖。
中間是蘇綰綰、楚陽和牽馬的唐僧。
孫悟空仍在樹冠間時隱時現，偶爾能看見他尾巴一晃，或者聽見枝葉“嘩啦”一聲，像只故意不藏好的大貓。
越往裡，林子裡的景象越詭異。
樹木不但更高，枝幹上還漸漸長出些肉瘤似的東西，一團團鼓著，有的破了皮，流出深褐色的汁。地上偶爾能見些白骨，有獸骨，也有人骨，都半陷在泥裡。還有些不知是什麼東西的爪痕，從樹幹一側一直拉到高處，看著十分新鮮。
白龍馬明顯不適，耳朵一直往後撇。
白驢更是幾次差點要尥蹶子，被楚陽順手拍了兩下腦袋才老實。
“你倒會安撫驢。”蘇綰綰小聲說。
“花錢買來的，當然得哄著點。”楚陽道。
“你對人都沒這麼有耐心。”
“人又不歸我牽。”
“……”蘇綰綰簡直懶得接這話。
灰衣男人在前頭走了約莫一刻鐘，前方忽然出現一片極寬的低窪地。
霧更濃了。
地上是黝黑髮亮的溗e漂著大片深綠近黑的葉子，葉面肥厚，邊緣卻長著細細的鋸齒。水中央立著一塊歪斜的巨石，石上蹲著個矮小身影，正背對著眾人，不知在啃什麼，咔嚓咔嚓響得清脆。
蘇綰綰聽得心裡發毛，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那身影像只猴，卻沒尾巴，背脊高高拱著，脖子細，腦袋卻很大。它似乎這會兒才聽見動靜，猛地轉過頭來。
那張臉一露出來，蘇綰綰差點沒忍住往後退。
臉倒是人臉，還是個老頭臉，乾癟發青，偏偏眼睛圓而大，佔了半張面，嘴角一直咧到耳根，裡頭是密密一排細牙。它手裡抱著的也不是什麼果子，而是一截髮黑的獸骨，正被它啃得碎屑亂飛。
“霧沼裡的齧骨精。”灰衣男人淡淡道，“算不得什麼大妖，只是數量多，平時總愛往過路人腿上纏。”
那怪物盯著眾人，鼻翼一抽一抽，忽然發出一聲尖細笑聲：“香，好香——”
話音未落，一顆花生米“啪”地一下正中它腦門。
那齧骨精愣了愣，眼珠都鬥到一處去，看向前方。
楚陽慢慢收回手：“我師父不香，少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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