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而是一種說不清的發慌。
她隱約覺得,這樣不對,很不對。可她又說不上到底哪裡不對。她催過、問過、急過、惱過,楚陽卻總把她的話撥開,像撥開一片葉子、一縷風,根本不往心裡去。
這讓她心裡那團火越燒越悶。
終於,在入夏前的一場大雨後,這火徹底炸了。
那天他們進了一座名叫落霞州的小城。
城外有山,城內有河,河上架著三座石橋。雨剛停,簷角滴水,青石板路被洗得發亮,整座城都帶著種溼漉漉的清新氣。
本來按蘇綰綰的意思,是進城補點乾糧,借宿一夜,第二天一早繼續走。
結果剛進城沒多久,孫悟空就在橋頭看到有人鬥蟋蟀。
楚陽看了一眼,說:“猴哥,壓左邊那隻。”
孫悟空當場蹲下:“壓右邊!”
唐僧則被橋邊一位老居士請去寺裡講佛,說是城中善信極多,願供齋飯,請聖僧留步。
白龍馬被客棧馬伕牽去喂豆子。
白驢在後院跟一隻大黃狗狠狠幹了一架。
等蘇綰綰反應過來時,天已經擦黑,而他們居然又在城裡住下了。
“又住下?!”她站在客棧大堂裡,聲音都揚了起來。
楚陽正靠在櫃檯前翻賬本,準備挑最安靜的房間,聞言轉頭:“住下怎麼了?”
“你還問我怎麼了?”蘇綰綰幾乎不敢置信,“我們這一月走了多少路你心裡有數嗎?!”
“有啊。”
“有數你還天天在這兒看熱鬧、泡溫泉、逛夜市、聽曲、吃魚、賽馬、賞花,你到底要幹什麼?”
大堂裡一下安靜了。
掌櫃撥算盤的手頓住。
小二端茶的腳也停住。
孫悟空本來還蹲在門檻上逗那隻大黃狗,聽見這動靜,慢悠悠站了起來。
唐僧正要上樓,也回過頭來。
楚陽倒是一點都不急,甚至還伸手把賬本合上了,慢吞吞道:“你今天火氣挺大。”
“我火氣不該大嗎?”
“你先坐下說。”
“我不坐!”
“那你站著說。”
“楚陽!”她氣得眼眶都發紅了,“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傻子糊弄?”
這話一出來,楚陽眼神才微微一沉。
孫悟空原本還想笑,一見他神色,也把笑收了幾分。
客棧大堂門窗敞著,雨後晚風一陣陣往裡吹,帶著潮溼水氣。燈辉陲L裡輕輕晃,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明暗不定。
蘇綰綰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著。
她是真的氣狠了。
這一路她忍了太久。最初是疑惑,後來是著急,再後來是一次次被敷衍之後的憋悶。她也不是沒想過,也許楚陽自有打算。可他一句都不說,一次都不解釋,就只會輕飄飄地逗她、堵她、把她的焦急化成一句“你怎麼這麼急”。
她受不了了。
“你以前騙我,我認了。”她盯著楚陽,聲音都在發抖,“你嘴壞,愛捉弄人,我也認了。可這一路不是鬧著玩的,這是取經!是天底下多少人盯著的大事!你們一個個卻跟出來散心一樣,到底有沒有把這件事當回事?”
唐僧張了張口:“蘇姑娘……”
“師父你別替他說話。”蘇綰綰第一次連唐僧都一併攔了,“我今天就想問個明白。到底是我瘋了,還是你們瘋了?”
“沒瘋。”孫悟空抱著手臂,靠在門邊笑了一聲,“不過你這狐狸,今天脾氣是真不小。”
“猴哥,你也別笑。”她轉頭瞪他,“你跟他一個樣!就知道陪著他胡鬧!”
“胡鬧?”孫悟空挑眉。
“不是胡鬧是什麼?!”
“你說和老弟天天吃喝玩樂?”
“難道不是?”
楚陽一直沒說話。
他就那麼看著她,看著她臉都氣紅了,眼睛也紅了,顯然這些話憋了不是一天兩天。大堂外頭天色漸漸暗下去,遠處有賣餛飩的沿街吆喝,客棧裡卻安靜得針落可聞。
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說完了?”
蘇綰綰一愣,隨即更氣:“沒有!我還想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去西天?不想去你早說!何必帶著大家——”
“蘇綰綰。”
楚陽忽然叫了她全名。
他平日多半喊她“狐狸”“你”“蘇綰綰”,語氣也總帶著點漫不經心。可這一次,他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卻一下把她後面那串話全截斷了。
蘇綰綰心頭莫名一跳。
楚陽站直了些,抬眼看她:“你真想聽實話?”
“我當然想聽實話。”
“聽了可能更氣。”
“你先說。”
“確定?”
“確定!”
“好。”楚陽點了點頭,神色一點點淡下來,“那我告訴你。所謂取經路,本來就不是什麼非得分秒必爭的正事。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種正事。”
蘇綰綰皺眉:“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楚陽頓了頓,嗓音平穩,卻像一塊石頭砸進靜水裡,“這條取經路,從一開始,就是如來和觀音搭好的戲臺子。”
大堂裡一下靜了。
連門外風聲都像停了停。
蘇綰綰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楚陽看著她,繼續道:“唐僧西天取經是真的,經書也是真的,要走這一趟也是真的。但這一路上所謂多少磨難、多少劫數、多少命裡註定的坎兒,十有八九,都是上頭提前擺好的。什麼時候該遇見什麼妖怪,什麼地方該出什麼事,甚至哪一難要讓誰來救場,很多都早有安排。”
“你胡說!”蘇綰綰脫口而出。
“作證,他沒胡說。”孫悟空忽然在旁邊接了一句。
她猛地轉頭看向孫悟空。
孫悟空抱著手臂,斜靠門框,臉上那點慣常的嬉笑不知什麼時候淡了不少:“你以為俺老孫當年護著師父上路,真就是一路撞邭猓坑行┭郑崤_硬得很;有些地方,陰氣重得古怪;有些難,明擺著就是為了湊數。你當看不出來?”
第1040章 新磨的面
蘇綰綰徹底怔住了。
她又去看唐僧。
唐僧站在樓梯邊,手裡還捻著一串佛珠,神色有些複雜,卻終究輕輕嘆了口氣:“楚施主說得……並非全無道理。”
這一句出來,蘇綰綰整個人都像被釘在了原地。
不是她瘋了。
也不是他們瘋了。
而是——這整件事,從根子上就跟她以為的不一樣。
她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你們早就知道?”
“我和猴哥知道得早一些。”楚陽道,“師父知道得沒那麼早,但現在也差不多明白了。”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為什麼?”楚陽笑了一下,那笑意卻有點冷,“因為這世上很多所謂‘大事’,從來都不只是事,它還是臉面,是宣示,是立給三界看的規矩。佛門要東傳經法,要立一樁震動三界的功德,就得有一個足夠像樣的故事。這個故事裡,得有招模锌嘈校芯啪虐耸浑y,有妖魔攔路,有神佛相救,最後還有功德圓滿。”
“可故事若想好看,就不能太順。”孫悟空在旁邊補了一句,“所以路上總得有點坎兒。”
“那那些妖怪……”蘇綰綰聲音發緊,“月澤那種,也可能是——”
“月澤那一場不全是。”楚陽打斷她,“有些亂子是真的失控,有些邪祟也確實不是誰安排的。可你要問整體這條路,是不是被人盯著、推著、擺著走的——是。”
蘇綰綰張了張嘴,卻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她腦子裡亂得利害。
一路上見過的山、河、城池、妖氣、廟宇、逃命、打鬥、驚險和喘息,在這一刻彷彿全被扯開了一層皮,露出後頭另一重截然不同的真相。
她最在意、最焦躁、最覺得不能懈怠的東西,居然從一開始就不是她以為的那樣。
難怪。
難怪楚陽和孫悟空半點都不慌。
難怪他們總像在看什麼大人演給小孩看的把戲,嘴上不說,腳下卻從不真順著那根線走。
難怪楚陽一次又一次地帶著隊伍偏離“該有的樣子”。
她腦中轟然一亂,語氣卻陡然更急:“既然你們知道,為什麼不早說?”
楚陽看著她:“早說你信?”
蘇綰綰一噎。
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真反駁不了。
若是前些日子,楚陽忽然一本正經告訴她,取經路上很多難是上頭故意擺出來的,她多半隻會當他又在胡扯。
“那你們現在這樣……就是因為這個?”她慢慢攥緊手指,“因為不想順著如來和觀音的意?”
“對。”這次回答她的,是楚陽。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到大堂中央,燈火落在他眼底,明明滅滅。
“他們要的是一條規定好的路。什麼時候該受苦,什麼時候該逢凶化吉,什麼時候該感天動地,什麼時候該功德圓滿,全都最好按他們的戲本子來。可我不樂意。”
他語氣平平,甚至沒有太重,可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猴哥也不樂意。”
孫悟空咧了咧嘴,笑意裡卻帶著點舊日鋒芒:“最煩別人拿根繩牽著鼻子走。”
“師父願去取經,是因為他真心向佛,想把經帶回東土。”楚陽繼續道,“這事本身沒錯。可這不意味著,我們就得老老實實把自己走成一齣讓他們滿意的大戲。憑什麼他們擺一難,我們就得按著頭去受?憑什麼他們讓哪裡出事,我們就非得踩進去?憑什麼這一路非得苦得像模像樣,才算招模俊�
蘇綰綰怔怔看著他。
“所以你們一路上……”她聲音很輕,“不是在胡鬧。”
“當然不是。”楚陽挑了下眉,“我們是在告訴他們,這路怎麼走,不歸他們全說了算。”
“他們要我們趕,我們就偏慢一點。要我們吃苦,我們偏找個地方住好點。要我們一板一眼往西直去,我們偏繞個路,看看山,看看水,聽聽曲,吃頓魚,賞次花。真碰上該管的妖,該救的人,該打的架,我們一樣不躲。可除此之外,他們想讓我們每一步都踩在他們預先畫好的印子上——做夢。”
孫悟空聽到這裡,哈哈笑了一聲:“就喜歡你這句。”
大堂裡靜得很。
掌櫃和小二早聽傻了,縮在一邊大氣不敢出,也不知到底聽懂了多少。
唐僧輕輕閉了閉眼,許久才緩緩道:“楚施主,悟空,雖知你們所言有理,可佛法東傳,終究是蒼生之利。”
“師父,我知道。”楚陽轉頭看向他,聲音放緩了些,“所以我們沒說不去。經要取,人也要救,西天一樣會到。我們只是不用他們指定的樣子去。”
唐僧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長長嘆出一口氣。
“貧僧明白。”他說,“只是有時想起這一路本該清淨,卻牽扯諸多算計,終究難免心生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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