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萬定
“楚……楚公子……”蘇綰綰聲音都輕了,眼底那點故作柔順的神情徹底不見,只剩真真切切的慌亂,“我……我忽然想起來,我還有點私事,不便同諸位繼續趕路。包袱我給你們放這兒,衣裳也都補好了,咱們……咱們就此別過如何?”
她說著,轉身就想往樓上窗戶那邊掠。
可身形剛一動,後領已經被人一把揪住。
楚陽單手拎著她,像拎著一隻炸毛的狐狸崽子,語氣不鹹不淡:“跑什麼?”
蘇綰綰被拽得踉蹌一下,回頭時臉都白了:“放開我!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來不及什麼?”
“他……他是衝我來的!”她聲音壓得極低,呼吸都亂了,“你們別管我,把我放開,我自己能跑——”
“你能跑個屁。”楚陽把她往自己身後一扯,“站穩,別抖。”
“楚陽!”她這回連“楚公子”都顧不上叫了,眼圈急得都紅了,“你不知道他是誰!”
“我是不知道他是誰。”楚陽偏頭,衝她似笑非笑,“可我知道你現在要是自己衝出去,八成會被打回原形,然後被人拎著尾巴滿街甩。那多難看。”
蘇綰綰呆了一下,幾乎氣急:“你……”
“鎮定點。”楚陽手還搭在她腕子上,力道不重,卻穩得可怕,“有我呢。”
那三個字落得隨意,像隨口一句,可不知為何,蘇綰綰慌到發顫的心竟莫名滯了一下。
就在這時——
“轟!”
客棧院門被一股狂風猛地撞開,兩扇木門狠狠拍在牆上,震得整個院子都一顫。
一團翻滾的黑霧順著門外石階湧了進來,陰冷妖氣瞬間壓滿後院。那黑霧中隱約立著一道高大身影,披著暗紫色長袍,肩寬腰窄,面容英挺卻過分陰鷙,額角生著兩道細小而彎曲的青黑色骨角,眼底一線豎瞳冷得像刀。
他踏進院門時,靴底壓過滿地花瓣,身後黑氣拖曳,帶得空氣都沉了下來。
“蘇綰綰。”他開口,聲音低沉,像冰冷的鐵器在地上緩緩拖過,“你倒是能跑。”
蘇綰綰渾身一僵,幾乎是本能地往楚陽身後縮了一點。
孫悟空已經扛著金箍棒站了出來,歪著頭打量對方:“哦?長角的?這是什麼玩意兒,牛精跟狼精串出來的?”
來人眼底戾氣一閃,目光卻沒有落在孫悟空身上,而是直接越過他,死死釘在蘇綰綰身上。
“本王找了你整整三百里。”他一步一步走進來,黑靴踩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偷了本王洞裡的東西,殺了本王兩個得力手下,還敢躲到一群禿驢和凡人身邊求庇護。你膽子不小。”
唐僧皺起眉,看向蘇綰綰:“女施主,這……”
蘇綰綰嘴唇動了動,臉色蒼白,卻一時竟說不出話。
楚陽倒是先開口了:“洞裡什麼東西?”
那妖王終於把目光移到他臉上,上下打量一番,冷笑一聲:“小子,你最好少管閒事。她是隻狐妖,最擅迷人心竅,滿嘴鬼話。你如今護著她,等她哪天咬穿你的喉嚨,你連哭都來不及。”
這話一落,院子裡頓時一靜。
蘇綰綰心口狠狠一縮,手指攥得發白。
來了。
她最怕的就是這一刻。
這些天她在這幾人身邊裝得再像,一旦身份被當眾戳破,和尚會防她,猴子會打她,至於楚陽——這黑心東西平時雖使喚她使喚得歡,可真到了此刻,誰知道會不會順手就把她扔出去,換個清淨。
她幾乎不敢抬頭去看他們的神色。
可下一刻,楚陽卻只是“哦”了一聲。
“原來你說這個。”他站在原地,表情連一點驚訝都沒有,“我還當什麼大事。”
妖王神色微變:“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楚陽活動了一下手腕,懶洋洋道,“她是狐妖,這事兒我們早知道。”
妖王一愣。
蘇綰綰也猛地抬起頭,怔怔看向楚陽。
孫悟空拄著金箍棒,笑得齜牙咧嘴:“對啊,早看出來了。就她那點道行,尾巴都快從眼睛裡晃出來了,還裝什麼大家閨秀。俺也去還以為你是來揭什麼天大的秘呢,結果就這?”
唐僧雖仍有些意外,可還是輕輕嘆了口氣,合十道:“貧僧確實是後知後覺了些。但楚施主與悟空既早已知曉,想來心中自有分寸。”
那妖王眼神終於徹底沉了下來。
他顯然沒料到,自己來勢洶洶闖到這裡,一句揭破身份,本該叫這狐妖立時無所遁形,可這幾人竟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他盯著楚陽,聲音更冷了幾分:“既然知道她是妖,你們還護著她?”
“護著她怎麼了?”楚陽反問。
“她偷本王寶物,殺本王部眾,罪該萬死!”
“那是你們妖怪內部糾紛。”楚陽聳聳肩,“她現在是我這邊的人。你當著我的面抓她,不合適吧?”
蘇綰綰腦子裡“嗡”的一下,像有根弦被重重撥動。
她原本以為,楚陽就算不把她交出去,也至多是嫌麻煩,順手攔一攔。
第1029章 以身相許
可“她現在是我這邊的人”這幾個字,卻像一塊滾燙的石頭,毫無徵兆地砸進她心裡,燙得她眼眶一陣發熱。
妖王盯著楚陽,忽地笑了,那笑意卻半分也沒到眼底。
“你可知,她在本王洞中做過什麼?”
“偷東西,殺手下,你剛說過了。”
“她偷的是‘鎖魂鈴’。”妖王緩緩開口,“那鈴中鎖著本王一縷心魂,被她取走之後,害得本王修為倒退,閉關數月。至於那兩個手下,不過是奉命去擒她,被她用幻術引進懸崖,摔了個粉身碎骨。這樣的東西,你也敢留?”
蘇綰綰臉色越發蒼白,牙關微顫,卻還是忽然開口:“我沒錯!”
妖王目光如刀般剮過去:“你說什麼?”
她本來還在發抖,可不知怎的,剛才被楚陽拽著那一下,那句“有我呢”,再加上此刻幾人平靜得近乎理所當然的態度,竟硬生生在她胸口撐起一口氣。
她往前一步,聲音發顫,卻比先前清亮了些:“鎖魂鈴本來就是你從我們青丘舊脈搶來的!你屠了我族裡那麼多姐妹,把她們抽魂煉進鈴裡,我為什麼不能偷回來?”
唐僧神色一變。
孫悟空眼裡那點戲謔也淡了,棒子在掌心輕輕一轉。
妖王臉色陰沉得像要滴水:“你們狐族向來卑賤,能入本王法器,是她們的造化。”
“放你孃的屁。”
這句話是楚陽說的。
他說得太順口,連唐僧都愣了一下,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
楚陽朝地上啐了口並不存在的灰,眼裡那點散漫笑意徹底沒了:“抽人生魂煉法器,還說是造化?你臉皮比城牆拐角都厚。”
妖王額角青筋一跳,眼底殺機陡盛:“你找死。”
“這話一般都是別人對我說。”楚陽抬了抬下巴,“猴哥。”
“俺也去早等著了!”
孫悟空咧嘴一笑,話音未落,人已經衝了出去。
他一腳踏碎兩塊磚,金箍棒掄出一道刺目的金光,直接橫砸向那妖王面門。那妖王顯然也沒想到這猴子說動手就動手,怒喝一聲,雙臂黑氣狂卷,竟在身前凝出一面巨大的骨紋妖盾。
“鐺——!”
金箍棒砸在妖盾上,院中氣浪轟然炸開。
海棠樹攔腰震斷,井臺上的木桶被掀得飛起,整間客棧都狠狠晃了一下。前頭大堂裡頓時響起掌櫃和小二嚇破膽的慘叫聲,樓上有住客剛探出頭來,就被那股妖風嚇得“砰”地一聲把窗又關死了。
蘇綰綰被震得腳下一軟,差點跌倒。
楚陽一伸手,直接把她往身後一扯:“站我後邊,別亂跑。”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有點發飄,“你們真要為了我跟他動手?”
楚陽像聽到什麼怪話似的側頭看她:“不然呢?難不成我還先問問他今天心情好不好,再決定要不要護你?”
蘇綰綰喉嚨一下哽住了。
前方,孫悟空已經和那妖王鬥成一團。
客棧後院本就不大,哪經得起兩個這種層次的妖物交手。妖王雙手一張,黑霧裡頓時飛出數十道鎖鏈般的烏光,直纏孫悟空四肢和脖頸;孫悟空冷笑一聲,金箍棒猛地一震,烏光寸寸崩裂,緊跟著翻身一棍,從半空當頭砸下。
妖王腳下磚地轟然塌陷,整個人後掠丈許,單手一抬,半空中頓時凝出一隻漆黑巨爪,裹著腥風,直拍孫悟空天靈。
“來得好!”孫悟空不閃不避,掄棒就砸,金黑兩色在半空悍然對撞,爆出一連串炸響。
唐僧站在廊下,眉頭緊鎖,手中佛珠越捻越快,嘴唇微動,一層若有若無的金色佛光在院中緩緩鋪開,護住客棧殘餘的屋舍和後頭馬棚。
楚陽卻沒上前,只抱著手臂站在臺階下,神情竟還有幾分挑剔。
“猴哥今天手生了。”他評價。
蘇綰綰還沉在那股震驚裡,聞言下意識接了一句:“這……這還叫手生?”
“他剛起床沒多久,臉都沒洗乾淨。”楚陽說,“要是平時,這種貨色三棍內就該趴了。”
像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孫悟空下一瞬忽然暴起,身形一晃,竟分出七八道殘影。那妖王一驚,剛分不清真身在哪兒,真正的金箍棒已經自斜刺裡抽來,“轟”地一下砸在他肋下,將他整個人砸得橫飛出去,撞塌半面院牆。
“噗——”
妖王噴出一口黑血,翻身站起,臉色已然難看至極。
他顯然終於意識到,這支取經隊伍根本不是他想拿捏就能拿捏的貨色。
他目光陰毒地掃過蘇綰綰,忽然厲聲喝道:“蘇綰綰!你以為躲在他們身後就有用了?你這種貨色,最會逢迎賣乖,裝出一副可憐樣,誰知道你哪天不會反咬他們一口!你現在給他們洗衣做飯,回頭說不定就把他們一個個毒死在鍋裡——”
“閉嘴。”
這回開口的是蘇綰綰自己。
她站在楚陽身後,眼圈發紅,手卻一點點攥緊了衣袖。
“我在他們這兒洗衣做飯,關你什麼事?”她聲音一開始還有些顫,可說著說著,竟越來越穩,“至少他們使喚我,是明著使喚。他們知道我是狐妖,也沒打算拿我的命煉東西。你呢?你抓我,不過是想把我抽筋扒皮,把鎖魂鈴拿回去,再順手把我也煉進去!”
妖王臉色一沉:“你——”
“你什麼你。”孫悟空甩了甩金箍棒上的黑血,笑得凶氣四溢,“人家狐妖都比你這玩意兒活得明白。俺也去最煩你這種滿嘴規矩、心裡爛透的東西。”
楚陽偏了偏頭,看向蘇綰綰,眼裡竟有一點若有若無的笑:“行啊,膽子見長。”
蘇綰綰被他看得耳根一熱,心跳忽然亂了幾分,嘴上卻還硬著:“我……我本來也不是膽小鬼。”
“剛才誰差點從樓上跳窗跑了?”
“那……那是權宜之計!”
“哦,挺權宜。”
兩人這幾句對話一齣,蘇綰綰自己都愣了愣。
明明前一刻她還怕得腳軟,恨不得立刻化風逃命;可現在站在這人身後,聽著前頭棍棒與妖氣轟轟作響,再聽他還有心情調侃自己,她那股一直繃得死緊的驚懼竟一點點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在外人身上感受過的古怪塌實。
妖王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眼中怒火更盛,額上骨角都隱隱泛出烏光。
“好,很好。”他抹去唇邊黑血,聲音森寒至極,“既然你們執意護著她,那本王今日便連你們一併拿下!”
他話音落地,雙手猛地合十,周身黑霧驟然倒卷,竟在頭頂匯成一頭巨大的猙獰獸影。那獸影似狼非狼,似牛非牛,雙目猩紅,張口發出一聲刺耳咆哮,震得客棧餘下的窗欞簌簌作響。
唐僧臉色微沉,手中佛珠一頓,低低唸了句佛號。
楚陽卻只是嘖了一聲。
“猴哥,別磨蹭了。”他抬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腰間劍柄,“再打下去,掌櫃的該找咱們賠房錢了。”
孫悟空咧嘴:“俺也去正等你這句話!”
下一瞬,他猛地一跺地,整個人沖天而起,金箍棒迎風暴漲,化作一道幾乎遮住半個院子的金色巨柱,帶著轟隆隆的破風聲,朝那獸影和妖王一起砸落。
妖王瞳孔驟縮,雙臂狂抬,黑霧獸影咆哮著往上頂去。
“轟——!!!”
金光與黑霧在半空中悍然碰撞,爆開的氣浪直接把客棧剩下那半邊院牆也掀飛了。後院磚石亂濺,井臺四分五裂,連院外街上的行人都嚇得尖叫逃竄。
可那看似驚人的黑霧獸影,在金箍棒真正壓下的一瞬,竟像紙糊的一般層層崩散。
妖王發出一聲悶哼,雙膝一屈,整個人竟被硬生生砸得陷進地裡三寸,肩頭骨骼都爆出細密裂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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