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天無禁忌 第68章

作者:叶知非

  “你醒了。”

  洪塵微微頷首,旋即起身一拜:“晚輩洪塵,多謝大師。只可惜眼下我身無長物,一時難以爲報,然救命之恩不敢忘,將來必當厚報!”

  玄苦看着區區六歲的孩子,穿着一身滿是補丁的粗布麻衣,形如乞丐,卻言辭通暢地向自己拜謝,心中又喜又憂。

  喜的是,洪塵不只有根骨天賦,幾句話也能聽出他的口齒伶俐,乖巧聰慧。

  憂的是,這孩子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想要留下來的意思。

  果然。

  洪塵拜完之後,便道:“叨擾大師許久,我也該走了,還望大師留下法號。”

  “洪塵是嗎?你不必多禮,出家人慈悲爲懷,不求報答。貧僧少林寺玄苦,忝爲菩提院首座。”

  洪塵聞言表情愈發恭敬,再次拜下:“原來是少林寺玄苦大師,小子失禮了!”

  玄苦連忙伸手將他扶起:“無需再拜,你先坐吧,你可知你是如何來到少林寺的……”玄苦將喬三槐送他來的事情細細告知。

  洪塵面露恍然,“原來如此,那我稍後還需去拜謝喬恩公。”

  玄苦看他知恩圖報,心下愈發喜歡。

  聊了片刻,得知洪塵父母雙亡,一路流浪,不禁心生憐憫,同時又感覺自己的機會到了。

  心下默唸幾聲罪過,他終於出聲道:“洪塵,貧僧先前替你悦}摸骨,發現你天生一副上好根骨,乃是頂好的習武之才。貧僧一直未曾收徒,今日想要收你入門,不知你可願拜我爲師?”

  洪塵適時一愣。

  玄苦表面微笑以對,實則暗暗緊張。

  少頃,洪塵既不同意也未拒絕,反而提出一個問題。

  “大師,你喫過肉嗎?我說的是,這輩子從出生到現在。”

  玄苦微怔。他自然是喫過肉的,因爲他是少年時父母雙亡之後,纔出家爲僧。

  “喫過。”玄苦頷首。

  洪塵微微仰頭,一雙澄澈如鏡的眼眸凝視着玄苦,輕聲道:“我沒喫過。”

第85章 俗家弟子玄塵,內力初生

  “阿彌陀佛!”

  玄苦走出禪房,口誦佛號,眼中竟生出一絲迷茫。

  他囑咐沙彌給洪塵準備飯食,接着便低頭往外走去。

  一路無知無覺,竟然來到了少林後山。

  塔林,這裏的一座座造型、種類、制式不盡相同的浮屠塔,埋葬着少林建寺以來的諸多先輩僧人。

  外人都說藏經閣是少林寺最重要的地方,但對於少林僧人來說,塔林的重要性較之更甚。

  禪宗終究是受本土文化影響深重,僧人的墓葬與對先輩的緬懷之情,絲毫不弱於佛家所謂的修行來世或西方極樂。

  “師父。”玄苦面向塔林跪拜。

  忽地,仿似有一陣風吹過,一雙手跟着將他扶起。

  蒼老的聲音在面前響起:“傻孩子,你現在看起來像極了當年想家時,欲哭而不敢哭的模樣。”

  玄苦頓時無奈苦笑,心裏那小小的糾結似乎也突然被衝散了。他站起身來,望着眼前老邁的僧人,恭敬道:“師父,弟子心中甚爲惶恐,今日差點就做錯事了。”

  老和尚訝然而笑,接着席地而坐:“來,跟師父好好說說。”

  玄苦將洪塵之事一一道來,老和尚面帶微笑地聽着。

  許久,玄苦道:“唉,我以一己之私,而斷他人之念想,只顧滿足自己普度猩哪铑^,卻忘了猩揪陀袘j望。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佛慈悲,自當同理。弟子修行不濟,罪過,罪過!”

  玄苦低下頭去,老和尚伸手輕輕摩挲着他的光頭。

  咚!

  倏地,玄苦戴上痛苦面具,捂着腦袋愕然抬頭。

  老和尚白眼道:“傻子!好徒弟誰不想要?你師父我也想要!這能算錯?”

  玄苦自然不解,揉了揉腦袋,低頭道:“請師父賜教。”

  老和尚卻拍了拍屁股站起身來。

  “你想收徒沒錯,他拒絕伱沒錯,你沒收徒沒錯,你在反思沒錯,你不捨得還是沒錯。都沒錯的事情,你來找我,是在消遣我?”

  玄苦張了張口,訥訥無言。

  老和尚道:“少林雖大,但江湖更大,不是所有好根骨的人都必須成爲少林弟子。若是天下人個個都來當和尚,那我炎黃後裔豈不是絕種了?”

  “師父……慎言啊。”

  “我都快死了,有什麼好慎言的?聽着,你若實在放心不下、割捨不得,那就收他做個俗家弟子,好心教導。不求他能弘揚我佛門精義,只要能導他向善,自然有你一份功德,便是你與他的一場人生修行。你還想苛求什麼?”

  玄苦驟然愣住。

  “玄慈此番已經犯下業障,將來或許少不得要歷經一番清算。貧僧到時候肯定死了,可你作爲他的師弟,興許還能幫他一幫,再不濟,由今而後廣結善緣,也可避免少林過於動盪。這孩子來得巧,興許,就是上天賜給少林的一場緣法。”

  “師父,我們應該說是佛祖之賜。”

  “閉嘴。這些話,貧僧本不想說,可今天你偏偏來了,那說給你聽聽也無妨,但你想怎麼做,那都是你的事情。貧僧死了要麼去見佛祖,要麼直接輪迴,反正要是還有下輩子,我死都不當和尚!貧僧都多少年沒喫過肉沒喝過酒了?”

  看着師父揹着雙手,傷春悲秋的模樣,玄苦彷彿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寺裏總是放浪形骸、言行無忌的僧人。

  忽地,老和尚擺了擺手:“回去吧,別逼孩子。要是天下安定百姓安居,又有多少人樂意當個和尚呢?”說着,他自顧自地便走入塔林深處,消失無形。

  玄苦默默地站了許久,腦中不斷盤旋着師父的話語。

  直到夜深人靜,他驀地笑了笑,這才一邊搖頭,一邊往回走。

  一夜無話。

  翌日。

  洪塵用一件灰色僧衣換掉了原來的乞丐裝。

  桌上,就着鹹菜,吸溜着稀粥,也別有一番滋味。

  喫完之後,他擦了擦嘴,道:“大師,你要收我做俗家弟子?”

  玄苦先是點頭,接着又搖頭:“貧僧的確希望你成爲少林俗家弟子,但卻不是貧僧收你爲徒,而是貧僧代師收徒。”

  洪塵大驚。

  這和尚莫不是有什麼毛病?

  看出他的疑惑,玄苦輕嘆一聲,直言道:“昨日你拒絕了貧僧,而且還讓貧僧無從開口。貧僧迷茫之下,去和師父見了一面。師父雖然沒有與我說諸多佛理,可僅是寥寥幾句,便讓貧僧豁然開朗。”

  洪塵頓時來了興趣:“大師,那你師父說什麼了?”

  玄苦笑道:“他說,既然貧僧捨不得你的根骨天賦,而你又不願意出家爲僧,那我何不你做個俗家弟子?”

  “噢,可是你師父讓你收,你爲什麼要代師收徒呢?”洪塵不理解,爲什麼玄苦要給自己加輩。

  然而,玄苦這時只是笑笑,不做解答。

  洪塵挑了挑眉。

  玄苦問:“小施主,你意下如何?”

  洪塵眼珠子滴溜一轉,道:“我有幾個問題。”

  “請講。”

  “做了少林俗家弟子,要打通木人巷和十八銅人陣才能下山嗎?”

  “不用,那是唐時的規矩,而今江湖武風盛行,少林也不會墨守成規。”

  “那我能喫肉?”

  “可以,但不能在寺裏。”

  “能娶妻?”

  “可以。”

  “那我以後還能拜入別的門派嗎?”

  “也可以。但不能私傳少林武學,更不能做有損少林之事。”

  “那我能學易筋經嗎?”

  玄苦頓時失笑,搖頭道:“若是俗家弟子,則不可習練本門高深武學。七十二絕技中的部分武學,最多也只能傳授三門。”頓了頓,他又道:“以你的根骨,若剃度出家,相信很快就能接觸到易筋經。怎麼樣,要不要改個主意?”說到這兒,玄苦笑得比昨日更真,神情也更加灑脫。

  看得出來,他是真的放下了昨日之執。

  一時間,反倒讓洪塵對玄苦的師父生出不少興趣。

  “大師,你若代師收徒,那我豈不是成了你的師弟?”

  玄苦頷首:“自然如此。”

  “可你師父願意嗎?”

  玄苦眉毛一動,繼續點頭:“貧僧的師父當然是願意的,否則貧僧又豈能向你開口呢?”

  話已至此,兩人俱是安靜下來。

  片刻。

  洪塵迎着玄苦的目光緩緩點頭:“我願意。”

  玄苦笑容不變,輕輕點頭:“既然如此,那往後你便是少林俗家弟子,師從靈鏡大師,法號玄塵。”

  洪塵從善如流,站起身來,合手作揖。

  “玄塵,見過師兄。”

  玄苦將他扶起,道:“師弟稍候,師兄去給你取牌子來。”說罷,他轉頭離去。

  前腳剛邁過門檻,玄苦死死壓制的嘴角頓時高高揚起。

  洪塵望着他的背影,臉色也不由地生出幾分古怪。

  這和尚,人還真是怪好的嘞。

  要說他是否有所圖郑閴m還真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值得他算計的地方。

  如果這真的只是一場因根骨天賦而起的天使投資,那洪塵未來自當給予他們應有的回報。

  內力到底是怎麼練出來的,自己練出來的內力又是什麼感覺?飛檐走壁、登萍渡水、踏雪無痕又是怎樣一番體驗?

  洪塵好奇的緊,既然緣分到了,那薅一把少林的羊毛也不是不可以。畢竟,說到底這也是一場大家都高興的雙贏交易。

  不一會兒,玄苦便拿着一塊木牌回來交給洪塵。

  柳木所制,刷了桐油,表面光滑,雙面刻字,一面“靈鏡”,一面“玄塵”。

  “拿着它,你可以道藏經閣閱覽佛經。”

  洪塵眼睛頓時亮了。

  玄苦一見,又道:“不過武學你是看不到的。”

  “爲什麼?”洪塵驚訝不解。

  玄苦揉了揉他的腦袋:“因爲你還小,練功傷身。”

  洪塵退開一步,堅持道:“我覺得我可以練。”

  玄苦搖頭:“少林寺不論僧人還是俗家弟子,習武之前,當有三年挑水,三年劈柴之功。”

  洪塵眨了眨眼,雙手捧着牌子遞了回去,道:“大師,我覺得我還是下山吧!”

  立時,玄苦嘴角一抽。

  而後,兩人數輪談判,始終拉扯不下,直到洪塵一巴掌拍碎桌子,一隻手將杯子捏成粉末,玄苦瞠目結舌之餘,終於鬆口。

  擇日不如撞日。

  玄苦當即便開始傳授少林基礎內功心法。

  不是什麼絕世神功,放在江湖上至多二流居中的水準,可洪塵偏偏學得十分起勁。

  開玩笑,這可是能練出內力的玩意兒。

  兩個時辰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