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少陵
在層迭青山中若隱若現,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綠。
若說鷺島是海濱勝地,龍江是養老小城。
那出了龍江,往西南走,盡是丘山陵嶺,龍江的縣城便隱匿在這些丘陵之中,行至路旁,或見佛寺道觀,或見深徑野廟。
這數百里地中,不知藏了多少仙神佛法,也不知有多少宗神家仙。
這裏有著閩越人最質樸的文化傳承。
許青山瞧著窗外的嶺上古廟,向身旁的外婆問道。
“那是九龍嶺麼?”
“是啊。”
“嶺上有神仙麼?”
“當然有。”
“那靈驗麼?”
“不靈就沒人拜了。”
婆孫兩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說起這龍江諸神。
“等今年年底,寒假就能回家過了。到時候,做節的時候會有聖王巡安,到時候讓你爸帶你去看看。”
林月華也接過話茬。
“我哪有時間,正月十五做節的時候我們單位都上班了。”
許學軍下意識地推拒道。
“聖王巡安,是廣惠聖王和開漳聖王嗎?”
許青山關注的是聖王巡安的內容。
“對,沒事,你爸不願意,到時候我帶你和外婆去。熱鬧得很,跟著隊伍還能撿糖果和小紅包,保佑新一年平平安安。”
林月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路段。
“還好你這次出國只是去發達國家,要是去非洲,你媽得擔心死。”
許學軍在一旁插嘴道。
“就我擔心,你不擔心?”
“18歲了,人家美國的家庭18歲就讓孩子出去自力更生,18歲出個國算什麼?”
兩口子又拌嘴起來。
“爸,你剛剛說的那個是錯的。”
“不會錯的,我在《讀者》上看到的。”
許學軍很是自信。
“我在國外親口問的。”
許青山淡淡答道。
“額”
“少看點這種毒雞湯,多聽點我的成功學雞湯。”
許青山看向嘴硬老爹。
“爸,來這麼多次了,你覺得龍江市區怎麼樣?”
“啊?龍江,挺好的,還不錯,怎麼了?”
許學軍不明所以。
“調動到市區工作怎麼樣?”
許青山手攀在許學軍的椅背,探著頭問道。
“調到市區?可我剛到辦稅大廳一個季度不到,而且你奶奶那邊需要有人照顧,你伯伯姑姑他們現在也都還需有有人幫忙.”
許學軍有些猶豫,許青山知道他在顧慮什麼。
如果去了龍江市區,那勢必沒有什麼機會經常進去看望許青山的奶奶,也難和許青山的叔伯姑姑們走動。
可許青山想讓他去市區,就是不想讓他跟他們走動。
特別是之後大伯家和二伯家因爲房子和錢的事撕破臉,鬧得難看,一幫親戚就等著從許學軍這裏吸血。
若是許學軍以前受過的恩惠多,許青山也不說什麼了。
可他一路過來也沒多受過那幫近親關照,反倒是宗親、師長照拂頗多,如今倒是昏了腦袋,只顧著對近親伸出援手,被攀著吸血,腦袋裏對血緣關係固執得很。
許青山仔細想來,應是許學軍多年缺愛,渴求在家中獲得認可。
其實許多人向來都是這般執拗又固執的。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許青山自詡不是什麼良善好人,也沒受過那邊的親戚關愛,沒有什麼感情基礎,他自然要痛下狠手,提前拉開疏遠許學軍和原生家庭的關係。
“你到市區,紮下根基,如果有需要更方便。”
許青山開口說道。
“我說過,你的兄弟姐妹我管不著,畢竟不怎麼和我來往,又總憋著股勁見不得我好,你先別急著反駁。”
許青山見許學軍臉色不佳,出聲道。
“但奶奶依舊是奶奶,那是斬不斷的血親關係,現在奶奶年紀也大了,將來需要到醫院檢查休養的時間必然不少,雲漳的醫院什麼樣你也清楚,你在龍江也是提前做準備,方便到時候照顧。”
許青山這話說得在理,許學軍面色緩和些許。
“凡事論跡不論心,大伯母的事,我不和你爭辯。但你自己心裏要清楚,爲什麼奶奶寧願窩在老坑村裏不走,也不願意到外面住。”
“你可以是爲了奶奶不願意調動,但如果你是爲了兄弟姐妹,我不會接受。”
許青山要教許學軍,就不能一板一眼地教。
到四十好幾的年齡,正是最自信的時候,只有他們自己真正思考出來的邏輯纔是他們願意去真正接受的。
許青山要用有理有據的邏輯鋪底,再輔以引誘聯想式的提問,去一點一點勾出來許學軍心裏的想法。
“我知道你會難以接受一些事實,但人以史爲鑑。”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古來皇室兄弟手足相殘不勝其數,曹丕曹植的七步詩你知道;隋朝楊廣即位第一令就是處死廢太子楊勇;唐朝李世民在玄武門前殺了親兄弟;宋朝趙光義即位後先逼死趙昭德,又害死趙延美,也算得上是殺侄害弟;明朝建文帝上位就對親叔叔動手;清朝康熙有九龍奪嫡之爭。叔侄兄弟關係可靠麼?”
“有些時候。”
許青山嘆了口氣。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前陣子你和我媽清帳,應該有把這些年的各種資產走向弄清楚吧?”
“嗯。”
許學軍點了點頭,他此時已經變得有些沉悶。
“畢竟是你的兄弟姐妹,說來,我媽有錯,但你也有錯,一心一意只顧著兄弟姐妹,那你是不想要老婆孩子了嗎?”
許青山說話的聲音很輕,但此時的份量很重。
特別,此時車裏林月華和外婆林密都不做聲,不打擾許青山對許學軍的引導,許學軍更是隻能獨自一人承受來自許青山的壓力。
“不是這樣的,我也沒想到”
“智者千慮,必有一失。”
許青山並沒有打算讓許學軍現在一定給自己一個什麼答案。
“你沒想到,我不怪你,但是這錢,我們也不要了,就當做你給兄弟姐妹的幫助和這些年的感情費。”
“但從今往後,奶奶如何,各家都坐下來,該出錢出錢,該出力出力,奶奶不是隻有你一個兒子,其他人又不是承擔不起。”
“如果你覺得我有能力,可以承擔得更多,沒問題。但你需要和我商量,否則,爸,如果你站在我的視角,難道你不會覺得我爸這是在挖我的根基,把我的錢送給別人麼?”
“如果你覺得那是你自己的錢,隨便你自己處理,不用我管。”
“那我問你,以後我給你養老,我和你說那是我的錢,不用你管,你自己有退休金,我也不會管你,你會是什麼感覺?”
“若是我承受不起這份情緒,那最後勢必迫不得已要跟你分家,這是你想看到的嗎?”
“各人各有各人福,別把家福送他人。送得多了,終究送的還是你自己晚年的福氣。”
“我能助你上青雲,他們能助你什麼?”
“我是你兒子,血脈至親。”
“他們這般做人做事,不太體面,也都是爲了他們的兒子,那你呢?你爲了誰?”
許青山直擊痛點。
“爸。”
許青山看著悠悠下山的斜陽浮雲,開口緩聲安慰道。
“你要相信我,這世界上絕對不會想害你的人,我媽是一個,我是一個。”
“只有我們纔會沒有任何要求地希望你能越來越好。”
“你想施展才華,我能幫你走關係。我媽是不會理經濟帳,但生活費給夠,她沒理由犯錯,家務活全做,你看別人家有我們家整潔乾淨嗎?”
許青山伸手拍了拍自家老爹的肩膀。
“這次回來,我也不想發脾氣,但我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戲。”
“所以。”
許青山的話猶如魔音。
“我怎麼做,關鍵在你。”
“好好想想吧,爸。”
“不管你怎麼選,我都支持你,只是自己做的選擇,就要承擔起相應的後果,這是你教我的,教我如何當個真正的男人。”
說完。
車內陷入了沉默。
許學軍開始靠在副駕上思索,許青山在後排閉目養神,外婆摩挲著衣角,林月華專心開車。
路途不長,很快就到家了。
許學軍像是沒事人一樣輕鬆地笑著,主動幫著林月華打掃屋子,收拾東西。
明天回老家村裏見奶奶,領村裏的獎學金。
後天纔是去雲陽許氏的宗廟裏參加宗族獎學金典禮。
大後天是英濟林氏的宗族獎學金典禮,許青山雖然姓許,但開國最強高考狀元誰家不想爭?
而且雖然是個外姓,但許青山去世的外公在當地頗有鄉望,許青山家又建在外公留下來分給子女的宅基地。
許青山家建的地,是小舅林辰華的,但分家的時候他沒臉回來,就把地留給二姐家蓋自建房,這也是林月華願意擔保的原因之一。
所以,許青山也被認做林氏族人。
正常來說,閩南的族譜裏並沒有女人不上族譜的規矩。每家每戶也會把女兒的名字記上,但也僅僅到女兒而已,除非是招入贅,否則都是嫁出。
但林月華不一樣,現在族譜裏她的名字下面,還有個許青山,就連許學軍也跟著進了。
這次回來的林氏典禮,也有把許青山納入林氏宗族的環節。
回到家中。
許學軍今晚表現得勤快,本身就很是反常。
往日裏坐完車回來,他總是往客廳裏的長椅上一躺,看著林月華打掃衛生,沒多久就打起呼嚕來。
“你爸這是怎麼了?”
林月華到樓梯拐角,小聲地問了許青山一句。
“不用管他,讓他做會。”
許青山搖了搖頭。
“他會想明白的。”
上一篇:金錢玩家
下一篇:在完美开挂后,我加入聊天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