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猪心虾仁
陳舊的記憶翻湧上來。
【長生,今帶你來天水是爲了參加童試。你爲普通百姓人家連寒門都算不上,出生越是貧寒就越應該展露頭角。八歲童生,可爲少年天才,於你以後的仕途很有幫助。】
【謹遵老師教誨。】
【爹爹,我也要牽李家哥哥的手手。】
【男女授受不親,況且你也夠不着。】
李長生露出笑容道:“是這裏了,是這裏了。”
說着,他在懷中摸索了一番發現錢袋不見了,應該是此前與那些偃似礆r掉了。又摸索了一番,李長生翻出了一塊銅牌。
“船家我錢袋子掉了,你看這個能用來抵嗎?”
船家接過銅牌他不識字,但認得這是銅,端量了一下說道:“老哥哥呀,確實能用來抵,可你這塊牌這麼重,我怕是找不了零。”
“你予我幾個銅板即可,路上買幾個包子有力氣回家。”
李長生討了幾個銅板,隨後便下船沒入了人羣當中。只留船家不斷打量着手中的銅牌,做工十分的精湛,正面識字,背面一個虎頭。
若是識字的人可以認出【虎躍】二字,若是有眼界的人可以認出這是虎躍軍的帥牌。曾經橫掃天下的李武曲所有,這塊牌背後不知屠戮了多少人,又救了多少百姓。
現在竟落入一介船伕手上,落得個路費的歸宿。
對於李長生來說,這只是一塊銅牌。在他辭去官職卸下帥印的那一刻,這塊令牌已經號令不動任何軍隊,只是一塊銅罷了。
再多的榮譽,也抵不過一口飯。
船伕叫人看着船,找了一家當鋪,進去便拿出了令牌說道:“大爺幫俺看看這值多少錢?”
當鋪夥計漫不經心的拿起令牌,掃了一眼虎躍二字映入眼簾,嚇得他直接從椅子上蹦起來。隨後又仔細的端摩了一遍,額頭上開始冒起冷汗,連忙叫來了掌櫃。
掌櫃見了也是如此直接蹦了起來,道:“你這東西哪來的?”
“剛剛有個老哥哥讓我……”
船家將李長生的樣貌描述了一遍,滿頭白髮,戴着斗笠,手中有刀,透過裹在身上的布料可能還有盔甲。半路上他注意到盔甲時就想跳船走了,但想着來都來了不如賺點辛苦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也不是沒在過江洋大盜或明顯殺過人的。
聽完,掌櫃大概能猜到是誰了,那大名鼎鼎的李武曲。
當鋪本身就是一個非常暴利的行業,基本上是本地有頭有臉的世家開的。他身爲掌櫃接觸到的信息自然比普通人多,最近世家之間都傳瘋了,那個李武曲下南方。
最重要的是他已經解甲歸田,手底下沒有一個兵。當年李長生不知將刀架在他們頭上搶走了多少糧,直到現在都沒還回來。
錢當然不是重點,重點是臉面盡失。
掌櫃拿着令牌匆匆離開,騎馬在鬧市中橫行不知撞傷了多少個人。
是夜。
黑雲壓壓不見明月,忽有狂徒夜持刀。
李長生微微壓低斗笠,不緩不慢地拐進了人煙稀少的巷子。周圍多是一些民居,倒也算不上人煙稀少,但卻是最好殺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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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尖不斷輕點刀柄,發出清脆的響聲,共計16下。如此也預兆着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或許這些小傢伙覺得自己天衣無縫,但在他們將目光投向自己的時候就已經暴露。
征戰沙場數十載,他沒有傳說中仙人那般神力,但對於他人的殺氣異常敏感。
行八十步,在逐漸遠離鬧市的地方,一道道人影終於不再遮掩。快步向李長生走來並將他包圍。
本來這裏還有一些民居沒有關門,見此情景紛紛關上了門,吹滅了蠟燭。
十幾個身穿夜行衣的人將李長生團團包圍,他們這副打扮反而更加顯眼。與其說是遮掩身形,更像是遮掩容貌,背後恐怕早已打點好。
死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不鬧大。
伴隨着一聲聲清脆的刀刃出鞘聲,在月光之下,刀刃微微反光。
沒有多言,腥艘粨矶稀@铋L生拔刀,微微呼吸,所有人的動作一下變得遲緩。
巷子中刀光劍影,血流成片,短訊之間,十幾人便倒在了血泊中。無一例外致命傷都是脖梗,巨大的缺口差點將他們的腦袋斬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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眸光低垂,面色平靜,殺人也不過點頭。
李長生丟下染血的面罩,邁步向前繼續打聽清水村。此刻他身後多了幾個捕快,但身爲管家人他們肯定是不能衝作打手的,也不敢去當那個打手。
“老人家你可知道清水村?”
“沒有,沒有一邊去,別擋着我做生意,一會兒就要宵禁了。”
“後生,附近可有叫清水村的村子?”
“……沒聽說過。”
“請問你知道清水村嗎?”
“不知道。”
一連好幾天打聽始終沒人知道清水村怎麼走,都說附近沒有這個村莊。要麼就是名字相近的,比如清河村,小水村,李家寨等等。
期間發生了許多事情,李長生手上又多出了好幾條人命。當然有惡意者也有善意者,但無人敢跟他扯上關係。久而久之便不再有人來找他麻煩,特別是在見識到李長生的武力以後。
一個功績足夠封侯的李武曲,他或許手下已經沒有兵,但保不準能夠將他們全家殺了。並且以他的地位,朝廷是不可能公然將他抓了。
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與孤立。
就在李長生打算自行出城去找時,一個老衙役找到了他。神色匆忙慌張,身後不遠處有追趕而來的衙役,顯然剛纔進行了一番追逐。
“將軍可是在找清水村?這個村許多年前朝廷也派人找過,始終沒有找到。後來城裏來了個方外道士,那道長說要代人祭祀親人他提到了清水村,於是衙門就記錄下來。”
“您若是不嫌棄,我可以帶您去。您若是懷疑我,我便將地圖給您,您想什麼時候去就去。”
第267章 李武曲之死
一處茂密的水澤,兩米高的蘆葦晃動,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
“將軍還有一段距離,當年我有幸隨那位道長來過此地。那道長是真神仙,能直接踩在水上,不用像我倆這樣在泥坑裏摸爬。”
老衙役孜孜不倦的唸叨着,就像普通老人一般話特別多。
“我記得這麼多年,還每年來這邊看一次,就想着沾沾福氣。福是沒沾上,無妻無子老光棍一個,倒是把您給盼來了。”
李長生望着周圍,沒有一絲一毫的熟悉感。在天河城中,景象與房屋肯定不同於記憶,畢竟他從軍幾十年。房屋有翻修,道路有改變是很正常的。
但位置是不變的,只要濤江沒有改道,天水城就不會變。
“這裏怎麼變成這樣了?那座山有點像,不過我記得這裏沒這麼多水的,頂多有一條小溪。”
說着李長生指向了某個地方,順着他的手指看到一塊長條形的路面,上邊花草繁茂,還有幾條豬婆龍(鱷魚)趴在那裏。
看體型應該不是傷人那種。
老衙役回答道:“據那道長說曾經這裏並不是水澤,而是1000年前地龍翻身塌下去才變成這樣的。具體對不對我也不清楚,武朝都沒有一千年,也就那些世外仙人知道怎麼回事。”
“您應該是這裏的獵戶吧?之前確實有一羣人住在這裏,專門捕殺那些豬婆龍,用來做成藥。”
李長生搖頭沒有多說,繼續向前走。他的額頭微微發麻,呼吸忽然變得有些繚亂,眼睛也時常出現恍惚。
明明踏在泥沼之中,與記憶中的家鄉沒有任何的相似之處,但卻給他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剎那間世界開始割裂,記憶與現實出現了衝突,兩者不相上下,互相重疊。
他指的茂密的蘆葦,裏邊藏着一窩野鴨子,母鴨子正護着蛋張牙舞爪的看着他們。
“哪裏是衛家,村裏唯一一個大宅院。清水村雖然沒什麼大地主,但有1/3的人將土地掛在衛秀才名下。他有功名可以減免賦稅,衛家收的分成也不多。我現在都想不明白,我爹是哪來的自信去跟人家提親,老師還答應了。”
當初衛兮與李長生的訂婚轟動一時,雖然衛秀才家裏算不上大富大貴,但好歹也是祖上闊過的寒門。在城裏有着一定的人脈,本身又有秀才的功名。
在那個講究門當戶對的時代,一個頗有資產的地方寒門千金嫁給一個普通百姓家庭的小屁孩,着實是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後來李長生考了童生,許多人都閉上了嘴。年僅10歲左右成爲秀才後,這件事情的風平兩極反轉,人們直誇衛秀才有眼光。
人言變化之快,李長生早已習慣。
衛秀才家爲三進大院,哪怕放在城中也是頗爲氣派的。家中院落裏有兩棵棗樹,結出來的棗又大又甜。
棗樹下有一個石桌,衛秀才經常在這裏給李長生開小爐竈。衛兮有時也在旁邊傾聽,多年下來也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女子不得科舉,但也沒有限制女子讀書寫字,社會風氣相較而言比較開放。若是趕上太后專權,說不準還能參加女官。
【長生,你知道我爲何要將兮兒許配予你嗎?】
【學生過目不忘,一目十行,外人稱我爲神童。】
【哈哈哈,是這個道理,你要記住沒有無緣無故的愛。優秀的人更招人喜歡,反之則招人厭惡。但我看人不是這一點,有才者天下甚多,有良心者甚少。】
【今日我本家來人辱你,說你不配兮兒,我便送你一句。出身寒微並非恥辱,能屈能伸方爲丈夫,這是勉勵。竹可焚而不可毀其節,身雖死名可垂於竹帛也,這是爲人之道。】
【學生謹記於心。】
老衙役探頭探腦,眯着眼睛始終看不到任何端倪,心裏暗自發寒。
他懷疑老將軍是不是中邪了?
李長生沒有注意到身旁人那異樣的眼光,自顧自繼續向前走,忽然前方出現了一灘顏色頗深的泥巴。
衙役連忙說道:“將軍不要再往前走了,那裏是沼澤有水鬼在下面。”
李長生停下了腳步,但他不是聽見了衙役勸阻。他目光投向了泥沼中,看到的不是一灘腥臭的淤泥,而是一條清澈的小溪。
溪水靜靜地流着,發出低語,水面像琉璃一般泛起旖旎的水縐。
少年少女站在溪水之中,疊起了高高的水壩,小魚和蝦米被趕了下來。女孩看起來只有9歲不到,臉上帶着嬰兒肥,像含着兩顆鵪鶉蛋。
她用荷葉將餘額撈起,雙手捧給少年看。笑顏如花,臉頰暈紅,陽光透過樹蔭鋪灑在荷葉之上。
【李家哥哥我把抓到的魚魚都給你,你別跟隔壁二妞玩好不好?】
【還有李二狗,三狗,大錘都不要跟他們玩。他們討厭死了,老是笑話我不會放牛。特別是那個二妞,老是跟在你屁股後面。】
【你不是也跟在我後面嗎?我弟弟妹妹的醋也喫?】
【哼哼!兮兒不一樣,兮兒是不婚妻。】
【是未婚妻,你知道未婚妻是什麼嗎?以後你長大後若是不願,與我說,我會成全你的。你現在還小,不應該被買辦婚姻束縛。】
【我當然知道,未婚妻就是以後成親,然後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
……
李長生轉身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不知不覺兩人便走上了岸。他指着幾十步外野鹿喝水的地方,又說道:“那裏是我家。”
幾間泥屋子,細竹鑄成的圍欄,院子裏種着蔬菜。
李長生的父親只是一個有點小聰明的農民,身高不過1米6,皮膚黝黑,雙手雙腳滿滿的老繭。而母親在生下他後就死了,他不知道母親長什麼樣。
【大狗,明天去讀書。】
【你哪裏來錢?】
【嘿嘿嘿大哥借的,我們幾家一合計,省喫儉用一點可以送你去私塾。】
……
“將軍就在前面了。”
老衙役走在前頭,不斷的撥開高高的蘆葦,耳邊傳來他們劃過蘆葦的沙沙聲。不知爲何空氣中瀰漫起一股香氣,忽然狂風拂來,自天而落壓倒了面前的所有蘆葦。
視線瞬間開闊,只見遠方是一個村子。
房屋升起了淡青色的炊煙。隨風飄來米飯與油菜的香味。
村口幾個小孩正追逐打鬧,老人們坐在榕樹下嘮嗑。壯年在田間勞作,婦人已經準備好一天的喫食。
正所謂茅檐低小,青煙縷縷,溪上青青草,河中水牛現。
“村子?”老衙役呆住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地方竟然會有村子?
這裏身處水澤,蛇蟲卸啵坏┌l起水來多高的房子都沒用。而且溼氣如此重的地方,也不適合久居。
爲什麼這裏會有村子?
“將軍不對勁,這裏不可能會有村子。這一定是鬼怪作祟,我們趕緊離開……”
當他轉過頭去時,哪還有什麼白髮將軍只剩一個少年人站在那裏。他脫下了盔甲,丟下了橫刀,臉上的皺紋被村中吹出的微風扶平,一頭白髮也隨着青煙化作三千青絲。
生者爲過客,死者爲歸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萬古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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