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只想躺着 第240章

作者:猪心虾仁

  微風從遙遠的北郡戰場吹來,枯葉飄在白髮之上,髮鬢飄起遮住了臉上的溝壑。

  紅衣太監騎馬而來,手裏拿着一把劍,大聲吼道:“李長生!納命來!”

  李長生抬頭望了一眼,眸光中透露出冰冷至極的殺氣。馬匹瞬間失控,高高揚起將太監摔到了地上,隨後扭頭便跑。

  太監摔的那叫一個狗喫屎,左手直接給摔折了。但他沒有因此放棄,晃晃悠悠的站起來,撿起地上的劍。

  站在李長生面前,來到十步以外,便再也不敢靠近。

  他能夠確定對方已經力竭,但恐懼始終抑制不住。一旦對上那雙平靜的眼眸,手就不自覺的顫抖。

  “你在害怕什麼?”

  白髮老將的嗓音輕柔,並無傳說中那般兇悍。他既不是虎面熊身,也不是龍吟虎嘯,只是一個謙和的先生。

  至少看起來是如此。

  “怕您。”太監雙腿在打顫。

  “爲何?”

  李長生微微歪了歪腦袋,嗓音平緩的說道:“我從戎一生,從未屠城,更沒有放任手下兵卒燒殺搶掠。我之兵峯未向民,民何以懼?”

  當太監的都不過是老百姓,有家底的人是不會進宮當太監的。

  “皇上要我來殺您……”太監說道,“您功高震主,以前是天下不太平強敵環視,所以朝廷才留着您。現在太平了,天下容不了您如此了得之人。”

  “容不得我?我放下兵權,卸甲歸田都容不下我嗎?”

  李長生有些恍然,低頭唸叨了幾句。此時身後卸嘟娨阎粒麄儊K未拔刀相向,是走到李長生五十步外排成隊列靜靜地站着。

  站軍姿,排隊列,均是李武曲教的。

  禁軍統領拽緊拳頭,咬緊牙關,內心之糾結彷彿是將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父親是從北郡出來的兵,曾經李武曲的部下。他從小就是聽着對方的傳說長大,現在竟然要處死這位老將軍。

  但他不能動,因爲京城中有自己的妻兒。

  終於太監顫抖着雙手來到了李長生面前,見對方沒有反抗取出了那一壺酒。想着給這位老將軍一個體面,不然他這輩子都難安。

  “將軍請上路吧,您無父無母無妻無子,我會爲您守靈三年。”

  他雙膝跪下,高高的捧起了那毒酒。

  就在這時李長生微微抬頭,眼裏依舊沒有任何的恐懼,宛如一汪古井般幽靜。

  他問道:

  “太平本是吾定,且有不許吾見太平之道理?”

  平淡的聲音,遵循於常理的疑問,就好像在詢問殺人是否償命一般。

  落到太監耳中,那股發自內心的懼怕再也抑制不住,毒酒哐噹一聲摔在了地上。他就如此跪在地上,不知所措看着那雙平靜的眼眸。

  彷彿要受死的是自己。

  而身後的禁軍身軀無不猛然一震,或嘴巴微張,或眼眶溼潤,或拽緊拳頭,或心堵難以呼吸。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但事實卻不見得,王公貴族殺人牢獄之災都可免,又何談的殺人償命?這太平誰都知道是李武曲定的,但他不能見太平。

  這個操蛋的世道!滋養惡類,迫害忠良。

  它太髒了,容不下將軍。

  “酒撒了,孩子用劍吧。”

  李長生微微呼出一口氣,提醒道:“我尚且有一口氣,便不會認命。你若拼得我一條命,我無怨無悔。你也是爲了你自己,你殺不得我便無法交差。”

  說着,他拿起了身旁的斷刀,橫在身前。連拿刀的力氣都要費勁,哪來的一點力氣。

  可到了這般田地,仍然不失風骨。

  太監起身持劍,身後的禁軍開始騷動,已經有人不自覺的踏出了一步。哪怕禁軍統領不斷的呵斥,也壓不住他們。

  有甚者舉起了強弩,對準那太監,可又想到城中的妻兒不敢動手。

  “將軍您是否記得淮山郡?”太監忽然開口問道,沒等李長生回答便自說自話。

  “當年胡人入關,淮山郡首當其中。我家阿爸阿母帶我逃難,那時正逢大災朝廷不發糧,我餓得到開始啃阿母之手。眼看便要食血親,是您帶兵強開糧倉賑災。”

  “今日不是您死就是我亡,我若不將您殺了,回宮裏就會被掌監給剮了。小子俗名許小寶,今還您一命。”

  說罷,太監轉起長劍抵在喉結之上,揮手向天便是一條紅線。

  人割破喉嚨必死,但不會立馬暴斃。太監顫顫巍巍的坐下,嘴角帶着如釋負重的溞Γ巡辉倏謶帧�

  原來他畏懼的不是李武曲,而是自己的良心。

  半響過後,名爲許小寶的殘缺之人再也沒了聲息。李長生終於恢復了一些力氣,從屍體中站起來,俯下身合上了他的眼睛。

  李長生望向了那禁軍,目光所及,嘩啦一聲所有人單膝跪下。

  “將軍威武!”

  禁軍也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明明這樣可能會讓一家老小被流放,甚至於砍頭。但他們還是跪下了,向這位勇武冠絕天下的將軍跪下。

  一個人的威望要到何種地步才能使人拋棄性命?或許這也是朝廷容不下他的緣故,他們在害怕,害怕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將,害怕一個手底下沒有兵的將軍,害怕李武曲。

  他才一個人啊,一個無父無母無妻無子的人,你滿朝文武到底在怕什麼?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他平定了天下,蕩平了王侯。爲武朝再續了不知多久的國撸瑺懓傩沾虺隽艘粋�安穩的天下。

  李長生背上行囊,戴上斗笠,隨手拿了一把刀便繼續上路。

  “幫我安葬許先生與我的馬兒。”

  他這一生不佔天時地利人和,彷彿全天下都要與自己作對。若不是自己還有些能力,早在京城時便已經死了。

  然,行善一世,人和便有了。

第266章 清水在何方

  靈臺之中,腥丝醋琶媲暗漠嬅骈_始分裂出一個個視角。不僅侷限於李長生,還給到了其他看似不相干的人身上。

  而且事情的走向有些出乎他們的預料,李長生確實跌落谷底了,也確實被高高的摔了下來。但過於順其自然,不像是有神祕存在從中干涉。

  不夠慘。

  搜魂小組是學過幻術的,他們很清楚如何擊潰一個人的內心。最簡單的方法就是大起大落,落的時候一定要足夠的慘烈。

  口訣有二,得而復失,求而不得。

  可李長生摔得太過於自然,足夠的烈,但絕對算不上慘。至少還有人爲他死,至少那些軍人還認他這個將軍,至少天底下人還知道他的好。

  要是讓他們來,一定會讓所有人都背叛李長生,然後將他殺死。

  隊長突然莫名的向蘇元明提問:“爲什麼不在這個時候殺李長生,難道是要放他回到家鄉,知曉真相後才殺嗎?如此的話安排這一出,只會讓他釋懷,不夠慘烈。”

  “你問我?我怎麼知道……”

  蘇元明內心泛起疑惑,很快便有了答案。自己體內看不見摸不着的神祕存在,彷彿就像手機裏的弱人工智能一樣。

  【移花接木,以現實壓人,多做多錯少做不錯。】

  【這是針對李長生的夢境,但也是現實。他的夢只是認爲衛平川是李長生,其餘的皆爲真實如此,方能騙過他。縱使是巔峯時期吾之法也沒辦法影響千萬人,況且還是陰陽兩隔,橫跨萬里之地。】

  【浮沉萬態事無常,榮辱千端淡默涼。凡俗紅塵是天底下最鋒利的刀尖,縱使有萬般本事,若不得天助,也會落得個粉身碎骨。李長生得狀元之位有才而無緣,農家百姓何德何能,寒門不入四品。】

  【並非心魔不想,而是李長生人生定天,你所見到的成功不過是一位強者逆天改命。以癡貪嗔影響凡人之掌權者,卻影響不了千萬凡人,影響不了天下民心。】

  蘇元明一如既往的將這些記憶說出來,算是解答了搜魂小組的疑問。

  並不是神祕存在想讓李長生順風順水,而是已經無計可施。他幾乎做到了凡人的極限,天時地利人和皆不戰,可最後卻佔了民心。

  忽然蘇元明又開口說道:“技差百步,但仍有最後一擊。”

  ……

  皇宮之中,截殺失敗的消息很快就傳入了皇帝耳中,這位剛剛登基沒多久的皇帝勃然大怒。

  “廢物!一羣喫乾飯的東西,100人殺不了一個不惑之年的老傢伙!一百人殺不了那就一千人,一千不夠就1萬!派東城三營,急行殺了他!”

  皇帝的怒吼聲讓一袑m女和太監跪下,掌印大監低頭不語,也沒有遵從皇帝的命令擬定聖旨。只是靜靜的等待對方發完一腔怒火,以及用暴怒掩蓋的恐懼。

  他從小就是陛下身邊的伴監,很瞭解這位主子的性格。

  太上皇稱有高祖之才,爲人沉穩,通曉帝王心術。是一位優秀的君王,也正因爲優秀所以才容不下李武曲。削藩殺將是自古以來的傳統,一個合格的帝王是不會允許有一股不受自己控制的軍事力量存在。

  飛鳥盡,良弓藏。

  如此規律,週而復始自然有其道理。

  爲了江山穩固,殺一個武功蓋世的將軍又如何?

  大監暗自嘆息,其實他是不願意相信李武曲會造反,畢竟當年太上皇是下過一道託孤生聖旨的。若李武曲想完全可以憑着這道聖旨,直接殺入關中改朝換代。

  而他也用這幾十年連滅數國來證明自己有改朝換代的能力與威望。

  特別是中間還爆發了諸王之亂,北郡虎躍騎直接跑到了京城,距離皇位只有一步之遙。可李武曲沒有任何僭越之舉,甚至於京城都沒進一步。只是平定了諸王后,便連夜拔寨回到了北郡。

  至此以後先皇也信任李武曲,全力支持對方進行了數次滅國戰爭。

  可當今皇帝不這麼認爲,其中或許夾雜着當年太子妃被賜死的原因。但從帝王的角度出發,三朝元老的李武曲是該殺了,至少也要軟禁起來。

  可惜了,李武曲如果不執意離開京城,事情也不會鬧到如此地步。他可以安享晚年,在京城享盡榮華富貴。甚至於以他的體魄,延續香火也不是不可以。

  屆時又是一個將門。

  當桌上的物品全部被摔在地上,皇帝終於控制住的情緒。微微閉眼,呼吸逐漸平緩,再次睜眼時已經恢復平靜。

  他說道:“大監,朕欲殺李武曲保我江山穩固。可終究李老將軍是我武朝棟樑,功勞無數,數次救天下於水火之中。”

  爲君者江山社稷爲重,其餘的皆可拋。但皇帝既要江山社稷,又要一個好名聲。

  於是乎這種事情應當由臣子提出,大監也是個人精,立馬領會到了其中的意思。替皇帝背鍋是貼身太監的職責,現在正是用到他的時候。

  然而大監並沒有立馬答應下來,而是緩緩的跪下叩首,這一瞬間皇帝看向他的眼神變得異常冰冷。

  “陛下,老奴覺得李老將軍無造反之心。根據沿路護送的禁軍與驛站回報,李老將軍並沒有返回北郡的意思,而是一路南下。南方多世家豪商,全天下唯獨那裏沒有北郡出來的兵,將軍確實是回家。”

  大監一言讓皇帝面露沉思,禁軍可能會假傳情報,但驛站與地方衙門不會。再者南方並沒有北郡之卒,而他京城有一半都是當年駐北郡的兵卒或後代。

  如果李武曲真的沒有返回北郡的意思,那他在南方或許比在京城更加安全。

  大監見皇帝沉思,不由得加把火繼續說道:“讓禁軍去殺李老將軍說不準會被策反,不如交給南方的世家,他們當年可沒少在李武曲手上喫虧。剛正無阿者,必引火自焚。”

  皇帝緊皺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故作姿態的說道:“李老將軍征戰多年,勞苦功高,現在卸甲歸田應該享榮華富貴。賞他絲綢兩萬匹,金十萬,送去給他。”

  “是。”

  大監暗自抹了一把汗,自己也算是免了一身罵名。

  ……

  濤江支流,天河水鄉。

  金燦燦的稻田連綿不絕,一條船隻駛過河道。船家是一個身材枯瘦的老人,手中一根長足攪動着河水,順流而下,飄出了河口。

  漸漸的周圍變得寬闊起來,抬頭望去可見一座高聳的巨城,碼頭上大大小小的船隻比魚兒還多,那背擔夫像一隻只螞蟻咚妥艧o數糧米,來自五湖四海的珍寶。而這些東西有一半要咄┏牵┠茄Y的王公貴族享樂。

  小船不走江道,徑直的進入天河城中,只見兩岸人聲鼎沸商鋪連綿。

  “大俠,大俠,天河城到了?”

  船家扭頭看向船蓬內的那道身影,他身材壯碩,抱着劍帶着斗笠,腦袋微微下垂,彷彿是在睡覺。

  他叫了許久,那人終於有了些反應。

  “天河?不是天水嗎?”

  聲音帶着許多疑惑,不是到錯的地方一樣。這讓船家有些焦急,怕自己送錯了地方,沒得工錢。

  連忙說道:“這是您說的順着這條河一路往南,到濤江支流最大的出江口,天底下也只有天河城。”

  “是嗎?”

  他摘下了斗笠,露出蒼白的髮鬢與飽經風霜的面容,望着外邊緩緩倒退的鬧市。忽然一個將女孩放到肩膀上的男子映入眼簾,非常稀疏平常的一幕,鬧市中將孩子放肩膀上。

  如此能讓孩子不亂跑,也能防止被乞丐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