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魏國屢戰屢敗,只能卑身事秦,終至如今亡國之禍。
但在那二十年前,在張耳年輕的時候。
天下之間,並不是沒有人能對抗虎狼之秦。
臨死之際,張耳雙眼迷離,腦海裏浮現出一個貴族公子的形象。
救趙揮金槌,邯鄲先震驚。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梁城。
那是張耳曾經親眼目睹的盛況,是如今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馳神往的光輝歲月。
昔日魏國公子信陵君,竊符救趙,手下壯士朱亥錘殺大將晉鄙。信陵君取得兵權後,率魏軍北上邯鄲,逼得秦國撤軍,將長平之戰以來,秦人恐嚇天下的囂張氣焰打壓了下去。
之後信陵君更是聯絡楚、趙、韓、燕四國,組成五國聯軍合縱攻秦。大敗秦軍於大河以南,打的秦將蒙驁倉皇西逃,退守函谷關,數年之內不敢東出進兵。
那是何等的雄壯威武,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張耳在那時候,便是信陵君麾下數千賓客中的一員。
他從信陵君的身上,學會了什麼是俠,學會了什麼是義。
張耳親眼看着魏國在信陵君的領導下,光輝強大。
也親眼看着在魏王的猜忌下,信陵君爲求自保,縱情於聲色歌舞,最終虛弱而死。
信陵君死,魏國日漸衰落,終於走到了今日亡國之時。
“倘若信陵公子尚在,魏國安能落到如此地步。”
張耳搖頭輕嘆。
此時此刻,他的心已經徹底平靜。
事到如今,他已經沒有什麼放不下的。
逃到大野澤的妻兒,相信陳餘會爲他好好照顧。
刎頸之交,誓同生死。
張耳很放心。
“那攻心之術是你想的?”
他抬頭,看着榻上的少年秦將,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趙佗點頭。
張耳嘆道:“你年齡雖小,但已成爲一軍主將,還能想出這般奇計,日後定能前途無量。”
他看人一向很準。
除了劉季。
張耳不再多說,他昂首向屋外走去。
趙佗對一旁的西乞孤點點頭。
西乞孤會意,跟了上去。
片刻後,西乞孤走進屋子,手裏提着一個血淋淋的腦袋。
張耳。
趙佗看着滿是血污的首級,有些感嘆。
他在得到涉間擒獲張耳的消息後,沒有向楊熊稟報,而是將張耳帶到這裏,確認一番後,就將其殺死。
趙佗之所以這樣做,就是怕出現什麼變故。
比如楊熊突然憐憫張耳,或是張耳哀求活命之類,使得張耳最終能逃過一劫,歷史繼續按原本的方向走下去。
好在,張耳死了,被趙佗順利的幹掉。
他再次改變了歷史,而且相比於之前註定會被殺的燕丹,張耳的死更讓趙佗震動。
這是一個秦末亂世的諸侯王,也是一個能活到漢朝建立的王侯。
他的死,證明了趙佗有能力可以將那些亂世王侯,一個個提前除掉。
張耳、陳餘、趙歇、魏豹……
甚至是項羽、劉邦。
想到這裏,趙佗面色又變得古怪起來。
因爲他想起了涉間的稟報,那個爲了自己活命,將張耳從戰車上推下來的大鬍子遊俠。
“劉季?”
……
通往魏國東部的山間小道上。
劉季剛從一處林子裏鑽出來,心有餘悸的看了看後方,見確實沒人追上來,他才鬆了口氣。
“真是嚇死乃公,就差那麼一點,腦袋就被那些秦人割走了。”
他拍了拍胸口,安撫了忐忑的內心。
轉而又想到被他推下戰車的張耳。
哪怕劉季是個爲了活命不擇手段的人,此刻也不由臉色發紅,心裏生出一絲愧疚。
他任俠豐沛之間,持三尺劍,遠赴數百里,來到外黃隨張耳遊,自然也是個心氣高傲的熱血男兒。
如果有其他活命的選擇,劉季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情。
但當時實在沒有辦法,不推下張耳,大家早晚被秦軍騎兵追上,一起去死。
乃公的命,貴着呢!
“張君啊張君,你且安心去吧,你的妻兒,我日後定會好好照顧。”
劉季心中暗道,準備用另一種方式報答張耳的恩情。
但如今,劉季還面臨着一個問題。
要回鄉嗎?
他年已三十,卻在家遊手好閒,不事生產,整日跟着一羣兄弟鬼混遊蕩。不僅被鄉中鄰人各種瞧不起,就連家中老父也常常訓斥呵罵。
他曾帶着一羣小弟去嫂子家混飯喫,遭受了故意刮鍋趕人的待遇。
所以劉季憋了一口氣,離開豐邑,甚至是離開沛縣的老大哥王陵,專門來魏國投靠名士張耳,就是想要在此處尋求發達的機遇。
但如今,劉季出門不過幾個月,在張耳門下更是不到一月,便遇到這種事情。
這讓他如何回鄉,如何去面對自己臨走前吹下的一堆大話。
劉季苦思出路時,突然心中一動。
他想起張耳曾說過,在魏國東部邊境的單父縣,有一個名爲呂公的大富豪,與他頗有交情。
其子呂澤還是個好俠義之風的男子。
“要不然先去投奔這呂公,說不定還能弄點錢財回鄉。”
劉季心中暗喜,再無迷茫,向着前方小徑大步走去。
第一百四十九章 :計功
當楊熊看到外黃令張耳的腦袋。
他不僅沒有發怒,反而喜笑顏開,拍着趙佗的肩膀道:“好趙佗,沒想到你還留了一手,此番居然把這魏國名士張耳都幹掉了。”
“這一次,吾等可真是大獲全勝,你趙佗的功勞,僅次於我。”
“呵呵,還是多虧了楊兄的英明指揮,否則外黃城不可能這麼輕易就拿下。”趙佗謙虛道。
“那是當然,你當時可沒見到,那張耳親帶手下精銳駐守城西,結果被我麾下大軍直接一個衝鋒就攻了下來,打的他那叫落花流水啊……”楊熊笑的合不攏嘴。
趙佗看楊熊笑的很開心,他也跟着笑了。
這也就是楊熊此人來當這支秦軍的主帥,他纔敢私自殺掉張耳。
否則換成其他人,比如桓昭那種,趙佗可就不敢這樣幹了,最多囑咐涉間在遇到張耳時直接斬殺,不會生擒回來。
趙佗還是比較滿意這支千人隊的配置,楊熊這人雖然才能不高,但很會放權,對於趙佗和趙賁的任何決策,他基本都不會反對,而是常回以一句“我也是這樣想的”。
楊熊雖爲主將,卻從不瞎指揮,任由手下有能力的趙佗和趙賁兩人進行決策安排,最多在獲取功勞的時候,吹噓自己幾句。
趙賁則做事很踏實,雖然他和趙佗同爲五百主,在職務上屬於平級。
但趙賁不爭功,聽指揮,願意跟着趙佗走,是個很不錯的得力助手。
再加上三人在宮中擔任中郎時結下的友情,讓趙佗在這支千人軍隊裏如魚得水。
他名爲五百主,實則是整個千人隊的決策者,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不時抬楊熊幾句,楊熊一高興起來,根本就不管趙佗如何操作安排。
如今隨着外黃之戰結束,秦軍的戰果也被清理完畢。
此次攻城大戰,秦軍共計斬首三百二十級,俘虜四百餘人,而自身死傷還不到百人。
這種傷亡比例,在攻城戰中十分的少見,特別是在守城方人數明顯多於攻城方的情況下,這樣的戰損實在讓人不可思議。
究其原因,除了趙佗的喇叭戰術發揮作用外,還要多虧了那些帶頭逃跑,引起守軍大潰逃的人。
三百多個首級,城牆上被殺的守卒只佔很小一部分,大多數都是秦軍在追亡逐北中所斬獲。
如此殺戮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之前楊熊這一部勸降小黃時,手下士卒都沒得到首級軍功,有許多人產生了不滿情緒,若是這一戰再不讓他們有所斬獲,肯定會怨聲載道。
好在一切塵埃落定,外黃城已經被打下,秦軍的斬獲也頗爲豐盛,相比於外黃城中魏人的恐懼心理,秦軍士卒人人歡欣,都在期待着軍功的計算和爵位的頒發。
當堆在城門空地處的三百多個魏軍腦袋開始腐爛發臭,蚊蟲亂飛,異味讓人直欲嘔吐的時候。
楊熊這一部往上申報的軍功,在得到審覈和批准後也發放了下來。
此戰千人隊伍中有不少人,得到了爵位的升級。
其中在趙佗麾下,大夫涉間擒獲外黃令張耳,路上斬首輕俠、御者共八人。
其麾下沒有參與追擊張耳的三十個步卒,在城東處亦斬殺了不少潰軍,得到了許多首級。再加上奪城分功,由此功勞相加,涉間晉升爲第六級爵位,官大夫。
至於黑臀,他率袏Z取了南面城牆,有先登大功。並且在追擊潰兵中,其麾下百人斬首甚多,已經達到盈論的標準,加上奪城分功。黑臀因功累遷,亦晉升爲第六級爵位,官大夫。
除此之外,則還有五百主趙賁,他分潤到大軍攻取陳留時的功勞,又接連有攻取小黃、外黃的功勞,因此升爵爲第八級爵位公乘,與趙佗同級。
至於趙佗和楊熊,他們雖然連續打下了兩座城池,但因爲本身就是第八級公乘爵位,想要晉升爵位相對困難,若是想要再升級到五大夫,還需要再立一功纔行。
“這剩下的功勞不好得啊!”
這是趙佗和楊熊的想法,他們雖然連續拿下了小黃和外黃兩座城邑,麾下士卒損傷也不大,但接下來想要再得功勞,卻有些麻煩。
因爲被王賁派出來攻略魏國郡縣的,並不是只有他們這一支部隊。
桓昭所統領的五千關中偏師,主要攻擊的方向是大梁東部的陳留,和附近的小黃、外黃等城邑。
在他們的北邊,還有來自東郡的秦軍在圍攻魏國大城市陶丘,來自河內的士卒在攻打濟陽以及附近的陽武等縣。
在他們的南邊,除了一萬淮陽戰卒進攻寧陵君魏咎退守的睢陽外,徵召自南陽、南郡的士卒亦在同步攻略魏國南部的郡縣。
偌大的魏國已被秦軍肢解分割,正在被逐步蠶食。
剩下的,也就只有單父縣這種較爲偏遠的魏東城邑,尚有魏旗飄揚。但這只是暫時的事,等到大梁陷落,秦軍騰出手來,沒有任何魏國的城市能夠逃過這次滅國之戰。
在這種情況下,陳留附近的地域早已被各部秦軍刮分完畢,沒有可供趙佗、楊熊再立大功的機會了。
……
陳留城中。
桓昭得到了楊熊、趙佗攻下外黃的捷報,甚至還親眼看到了外黃令張耳的腦袋,這讓桓昭在嫉妒之餘,也不由佩服起趙佗的能力。
楊熊這二五百主有多少本事,桓昭是清楚的,那支千人裏真正起決定作用的,恐怕還是趙佗。
不愧是被李將軍看中的人,區區千人就能打下一座縣城。
就連素有怨隙的桓昭,也不由對趙佗刮目相看。
楊熊所部作爲他的手下,連取兩座城邑,桓昭自然是有功的。
只是,桓昭如今也陷入了和趙佗同樣的煩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