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鄉人帶着歡喜的笑,在門上更換新的桃符,將一塊塊寫着“神荼”和“鬱壘”的桃木板掛在上面,用來驅邪避鬼。
鄉里之間,不時有孩童追逐打鬧着,頗有一番熱鬧景象。
趙佗家中只有他和橫兩人,雖然隨着爵位的提高,他可以擁有更多的宅基地修建大宅,但趙佗完全沒有這個想法。
他入宮爲郎,自然要住在咸陽,此處宅院只是一個落腳處,對他來說可有可無。
“橫,你想隨我去咸陽,還是留在這裏?說真心話。”趙佗開口詢問。
橫猶豫道:“君子去咸陽,是隨侍秦王,自有一番大好前程。我沒有什麼本事,甚至連趕車都趕不好,如今能夠幫到君子的大概只有種田了。橫敢請爲君子在此處種田。”
趙佗笑道:“我就知道你是這個想法,莫不是惦記着那個名爲菁的女子,你若是喜歡,我便請裏典去給你說爲新婦。”
橫臉上一紅,最終卻搖頭道:“昔日田典帶人圍宅,菁也在其中。”
“她也是沒有辦法,當時情況就是這樣,你何必糾結在心。”趙佗勸道。
橫只是搖頭不語。
趙佗眉頭微皺,這傢伙也是個死腦筋。不過這是別人的私事,他也不好多說。
至於橫不願意去咸陽,趙佗也有所料,橫是土生土長的趙人,對咸陽和那些秦國勳貴自有牴觸心理。他留在這裏種田也好,剛好爲趙佗繼續試驗其他農業上的技術。
趙佗知道許多提高農業生產力的科技,也清楚大概原理,但終歸是從書上看到,只是紙上談兵,難以保證實際的效果。剛好讓橫來挨個試驗,若是有效,再獻給秦王,這樣比較保險。
橫在之前的圍宅事件中,面對田典的威逼利誘和愛人的苦苦哀求,都能嚴守誓言,這樣的忠義之人,趙佗也能放心使用。
接下來,趙佗將一些簡單的農業技巧告訴橫,兩人互相商討琢磨,敲定下一年的農業生產計劃。
隨着時間的流逝,也到了趙佗離去的日子。
相比鄉下里聚,咸陽城中的過年氛圍可就熱鬧的多,城內居民們或是穿着新縫製的衣服,或是提着剛宰好的雞鴨,相互來往,走於道路中,路上遇見熟人,還會帶着笑容互道一聲好。
趙佗到了咸陽,並沒有馬上前往官署報到,而是提着兩條狗腿和一些年貨,先去給蘇角拜年。
“原來是趙君,快快請進。”
開門的是蘇角的小君,一個容貌清秀的婦人。
眼見是趙佗扣門,特別是瞥見趙佗手中的狗腿年貨,她頓時喜笑顏開,招呼着進去。
“嫂嫂。”
趙佗亦笑着,提着東西走了進去。
蘇角正在院中操練武藝,見趙佗來訪,忙請他進屋對坐,讓婦人去弄些喫食。
兩人先是寒暄了幾句,趙佗就從蘇角口中得知了一個重要消息。
“楚王派使者前來獻地求和?”
趙佗微微一驚,就在一年前的差不多時間,燕國也曾派遣使者前來向秦獻地求和,結果最後鬧出荊軻刺秦的事情。
如今楚國又派人跑來獻地,着實讓人驚訝。
蘇角笑道:“使者未到,消息卻已經傳開了。去歲小王將軍伐楚大勝,奪了他楚國十多座城池,甚至連舊都陳郢都被我秦國攻下。再加上吾等破了燕國,將燕丹擒於咸陽,這種種事情,估計把那楚王嚇得不輕,派人獻地也是正常。”
趙佗點着頭,心中若有所思。
秦國高層雖然在慶功宴上擬定了伐楚的人選和軍事力量,但對外實則是處於保密階段,楚王更不會知道秦王滅楚之心已定,否則就不會眼巴巴的來獻地求和了。
楚王這是抱薪救火啊。
趙佗搖了搖頭,又轉向蘇角問道:“兄長年後是要去何處任職?”
蘇角羨慕的看了眼趙佗頭上的冠,說道:“你既有公乘爵位,又得大王喜愛,可以入宮爲郎。我只是個區區官大夫,估摸着會被派去某個縣上當一個縣尉吧。倒是你,這一次入宮爲郎,不知是何種郎官?”
中郎。
這就是趙佗前往官署報到後,所得知的職務。
所謂郎官者,就是君主的侍從之官。
掌守門戶,內則宿衛,出充車騎。
雖然沒有多大實權,但因爲郎官常常侍衛在大王左右,就很容易被大王看入眼。
如果表現突出的話,大王一高興,就直接外放出去,擔任地方或是軍隊裏的重要職務。
比如李信,就是幹了好幾年郎官,被秦王政看中直接任爲軍吏,都不用再從底層一步步往上爬了。
其中郎官分爲議郎、中郎、侍郎和郎中等許多種。
趙佗所擔任的中郎是其中最爲尊貴者,秩六百石,都和地方上一個小縣的縣令一個級別了。且擁有時刻隨行大王,宿衛禁中的職責,可以說大王去哪裏,他們就要去哪裏,是最容易掙表現的位置。
至於和中郎職責相似的郎中,他們主要負責固定宮室的守衛工作,遠遠不如中郎,秩祿也只有區區三百石,只到趙佗俸祿的一半。
趙佗在官署辦完手續,領取相應的符傳和服飾後,他就光榮的成爲了秦王身邊的一名中郎,只待明日前往宮中正式報到。
就在趙佗準備離開官署時,那負責辦理手續的官吏卻開口道:“趙中郎請留步。”
趙佗回頭看向那大鬍子官吏,問道:“不知上吏有何吩咐。”
那官吏滿臉帶笑,說道:“君侯年前曾吩咐過吾等,若是趙中郎前來此處,就讓吾等代君侯邀請趙中郎前往府中一敘。”
趙佗一愣,第一反應就是那昌文君竟然如此性急,自己明明都在宮裏答應了他拜訪的事情,此人竟然還專門跑到這邊來打招呼,就像是有什麼急事似得。
“多謝上吏相告,我隨後就去君侯府上拜訪。”
趙佗微微點頭,正要轉身離去,突然心中一動,不由問道:“敢問上吏,不知是哪位君侯吩咐。”
那大鬍子官吏笑道:“自然是昌平君了,就是剛剛卸任丞相之職的那位君侯。”
第一百一十九章 :宮中
昌平君?
趙佗愣住了,不是昌文君邀請我的嗎?
怎麼這大鬍子官吏卻說是昌平君的吩咐?
雖然心中驚訝,但趙佗面上不露聲色,與那大鬍子官吏謝過後,就轉身出了此方官署。
雖然王翦之前提醒過自己,不要輕易接觸兩位楚國公子。
但趙佗沒有選擇的餘地,堂堂君侯屈身相邀,請你去府中一敘,你一個小小的中郎莫非還敢拒絕?
趁着天色尚早,趙佗開始滿城找大雁。
原因無他,因爲“禮”耳。
所謂“以禽作六摯,以等諸臣:孤執皮帛,卿執羔,大夫執雁,士執雉,庶人執鶩,工商執雞”。
趙佗爵爲公乘,相當於大夫級別,拜訪別人,自當執大雁爲禮。
幸好現在剛過十月份,關中地區的大雁還沒有盡數南遷,趙佗在付出一些金錢後,成功買到了合適的登門禮物。
當他來到昌平君府前時,被府中家宰熱情的迎了進去。
作爲執政秦國十年的右丞相,昌平君府佔地很是寬廣,滿目雕欄畫棟,飛檐翹角,裝飾頗爲奢華。
在家宰引領下,趙佗走到一處屋前,在得到許可後,脫掉鞋履,恭敬的走了進去。
雖然天色尚早,但屋中已經點燃了燭火,數排高五尺的青銅燈架靠着牆擺放。
趙佗注意到,這些青銅燈架呈現鳳鳥形狀,造型精巧,高傲的鳳鳥展開雙翅,張開的口中有着一個小小的燈盤,盤裏燃燒着動物的油膏,靜靜的釋放着光亮。
楚人崇鳳。
趙佗心中一動,但面上表情恭敬,對正坐在榻上低頭看着一幅帛畫的君侯拱手,道:“小子趙佗,幸得君侯相邀,特來拜見。”
“呵呵,你這孺子莫要拘禮,來了我府中,就當做自己家便好。”
昌平君放下帛畫,神色溫和,說話的樣子就像是趙佗家中的長輩。
“今年多大了?”
“稟君侯,十六了。”
趙佗心中默算,如今翻了一年,按這時代人的虛歲來算,他確實是十六歲了。
“十六啊,倒是和扶蘇差不多大。”
昌平君淡淡說道,聽得趙佗眼皮一跳。
好在昌平君並未在公子扶蘇的話題上過多糾纏,轉而又和趙佗聊起了家常,問了趙佗一些燕地的戰事,又說起自己在秦國的事情,甚至還說到了十年前他爲大王平叛嫪毐的經歷。
昌平君語氣溫和,神態和藹,若是換成李信在此,定會感動的五體投地。
但趙佗只覺得如芒在背,腳底直冒寒氣。
這位君侯明明和他沒有什麼交情,卻一直用這種姿態和他說話,恐怕另有圖帧�
果然,在一番淡而無味的交流後,昌平君開始進入了主題。
“我聽聞你是公輸子傳人,所以才能造出巨砲那種器具。”
“君侯誤會了,小子並非公輸子傳人,只是曾見過公輸子一脈遺留的殘文,僥倖製造出巨砲。”
“原來如此,那不知,除了攻城的巨砲之外,你是否還記得其他公輸子遺留的事物?”
話到此處,昌平君圖窮匕見,雙目緊緊盯着趙佗,眼中炯炯光芒給趙佗帶來一種壓迫感。
趙佗心跳如雷,但面上保持着平靜。
“稟君侯,小子之前看到的只是一些殘文,唯巨砲一篇保持的比較完整,其餘簡牘都是些殘章斷句,看完了也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更別說記憶到今了。”
“是嗎?是不記得了,還是你不想說出來?”昌平君腦袋伸過案几,目光直逼趙佗。
趙佗道:“小子不敢,若是還記得,定會告知君侯。”
昌平君淡淡一笑,“你莫要怕,我如今已是君侯之位,不會搶你功勞。只是想着,你若還能再弄出一些公輸子遺留的器物,能夠對國家有用,我一定會爲你請功,升官拜爵絕不會少。”
“或許,還能進爵爲五大夫。”
話音落下,昌平君眯眼看着屋中的少年。
“承蒙君侯厚愛,只是小子真的不記得了。”
趙佗目光平靜,與昌平君四目相對,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良久,昌平君露出一抹笑。
“既然如此,那真是可惜了。”
……
當趙佗從昌平君府邸出來時,整個後背都已經被汗水打溼。
“好你個熊啓,原來是打着我肚子裏這些科技的主意,怪不得對我殷勤相邀。”
此番侯府一行,趙佗對於昌平君的目的已是瞭然在心,沒想到這位君侯眼光竟如此毒辣,從巨砲一事察覺到趙佗的潛力,不惜出言試探。
要不是趙佗知道他的底細,換成其他人相詢,趙佗爲了升爵恐怕還真有可能在誘惑下說出一些東西。
“我現在只告訴政哥一人,誰問也不管用。”
趙佗打定主意,就只等進宮之後,找到機會將漚肥之事儘快稟報給秦王。
到了第二天,還沒到雞鳴時候,趙佗就從牀榻上起來,匆匆洗漱後,朝咸陽宮走去。
咸陽宮巍峨高聳,黑瓦黃牆,自有一番肅穆莊嚴景象。
宮門處,守衛此地的郎中檢查過趙佗的身份後,討好的笑道:“趙中郎來的真早,李戶將可還沒有到呢。”
趙佗打趣道:“一想着要入宮,夜裏就興奮的睡不着,不由得早起過來。”
“吾等明白,當初吾等初次入宮也是這種心情,哈哈。”
那些看門的郎中與趙佗談笑起來,等到開門時間一到,就放趙佗進了宮門。
在一個郎中的指引下,趙佗行走在秦宮道路上,不一會兒就來到宮中的一處屋舍。
這裏是中郎戶將和下屬休憩的屋子,趙佗要在這裏認識他未來的同僚和上司。
郎官系統皆受命於郎中令,再往下細分,中郎部隊的首領是中郎將,如今由蒙氏的蒙恬擔任。
中郎將以下,則分作戶、騎、車三將。
趙佗,便是中郎戶將麾下的一名中郎。
秦王政雖然寵信他,但趙佗年紀既輕,爵位也只有公乘,不可能一入宮就擔任高職,只能從底層的中郎做起。
一走進屋子,趙佗就看到裏面正坐着兩人在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