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喃喃自語,他的心,在這一刻豁然開朗。
第一百一十五章 :圍宅
當馬車行到朝陽裏時,御者拉動蘩K,讓馬兒停在原地。
“君子,朝陽裏到了。”
御者恭敬應答,略帶好奇的看着那頭戴雙板長冠的少年從後方下車,這般年輕的公乘爵位者,確實很少見。
“辛苦你了。”
趙佗微微點頭,更讓御者受寵若驚,忙道:“爲君子駕車,是小人之幸,若君子無事,小人便回去了。”
“嗯,一路慢行。”
趙佗將包袱從車上取下,大步往朝陽裏的里門走去。
包袱中有一些金錢,還有一些專門爲橫從咸陽買來的喫食和衣物。
至於秦王政賞賜的黃金卻不在這裏。
那可是兩百鎰黃金啊!
就算不換成半兩錢,純用黃金來結賬,那也足足有秦制300斤的重量,換成後世的度量衡,有150斤重。
這般重量的黃金,傻子纔會隨身攜帶。
趙佗只拿了一些小部分兌換成錢幣,其他的全都寄放在了蘇角處。
蘇角是咸陽人,在城裏就有房子。
自從在燕地那一夜談心後,趙佗和他的關係就很好了。
只是當蘇角看到趙佗拿着那麼多黃金走進自家大門的時候,還是震驚到了。
“佗,你將如此數量的金放在我這裏,真的放心?”
“蘇君乃當世大丈夫,我以金相托,自是放心。若蘇君需用,儘管拿去也無妨。你我情義,豈是這區區黃金所能比擬。”
“好,你趙佗既然如此信我,我蘇角必以死相守,在你回來之前,絕不會讓它少一絲一毫!”
趙佗想到蘇角鄭重起誓的模樣,忍不住笑了笑,這位果真是一位耿直大哥。
不一會兒,趙佗就走到了朝陽裏的里門處,讓他驚訝的是,一路走來,竟然沒有見到有人走動。
這很不尋常,因爲這段時間可是里民前往鄉邑交租的日子,沒看到路上全是擔着穀子,或是驅趕着車馬拉糧食的人嗎,怎麼到了朝陽裏卻一個人都沒看到。
好在,滿嘴黑牙的裏監門大爺依舊恪盡職守,在門口曬着太陽,摸着身上的蝨子。
趙佗看到,倍感親切,走上前去打了聲招呼。
“你是大夫……不對,是公乘!”
裏監門聽到喊聲,先是一愣,緊接着就驚得從地上跳了起來,看着趙佗頭上那高高的雙板長冠發愣。
這就是爵本位國家的特色了。
明尊卑爵秩等級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
只要看到身上的冠冕衣服,就能知曉對方爵位,這等級差別一下就出來了,更加凸顯爵位的好處。
“你是那個趙國來的小……君子回來,小人唐突,還請君子恕罪。”
裏監門話到一半,醒悟過來,連忙恭敬行禮。
他並不懷疑趙佗假冒爵位,因爲在秦國虛冒爵位是會遭受重懲的。再加上之前趙佗每一次在戰場立功升爵,軍隊裏都會將相應文書發回來,一直髮到鄉里中,讓相關負責者爲他劃分田宅。
裏監門自然也知道這事,之前還感嘆着這趙國來的小子升爵速度就和雀鳥一般。
不是說這趙國小子剛升到大夫爵位嗎?
怎麼轉眼就帶上雙板長冠了,看那下方的纓帶顏色,赫然是第八級公乘。
裏監門心中駭然,見趙佗打了個招呼便往裏門中走去,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因爲他可知道里中如今正發生着什麼事,裏監門有心通報,只是看着趙佗頭上那顯眼的長冠,又生不起勇氣,只能暗暗嘆氣。
此刻,朝陽裏深處,閭右住宅最裏邊的一處公士宅邸。
歸屬於趙佗的住宅外,被好幾十人圍住,他們大都是頭上裹着包巾的男子,此刻正使勁敲擊着木門,嘴裏還不停叫嚷着。
“開門,快出來!”
“趙國小子,快點出來,只要你說出方法,我們就離開!”
“沒錯,你竟然有此等讓糧食增產的方法,爲何不告訴我等,還不快快拿出來共享。”
“若是再不開門,就勿怪吾等強行進入,自己搜尋了!”
數十個男子神色激動,不停拍打着木門和圍牆,彷彿裏面有着寶藏一般。
只是面對牆外羣情洶洶,牆內卻是一片寂靜無聲。
右髻赤幘,有着上造爵位的田典揚了揚手,讓腥税察o。
他清了清嗓子,向那宅邸中叫道:“橫,你莫要裝作不知。爲你庸耕之人已經告訴了吾等,你自己耕種的那百畝農田,粟谷的產量竟然達到了一畝4石之多。而旁邊同樣的田地才只有不到3石。”
“緊挨着的兩處下田,同樣的水土,由你自己來耕種,竟一頃多出了上百石糧食,如此大的差距,你定然掌握了某種增加糧食產量的方法!”
“沒錯,有此等方法,能活吾等性命,快快告訴吾等!”
聽到田典的話,那些圍聚過來的農夫更是叫嚷起來。
秦國賦稅很重,農民們往往辛苦耕種一年,大部分都會交到官府手中,剩下的糧食勉強能夠讓一家人果腹。
條件好一些的,還能留下一些積蓄給家人置辦些衣服,但大多數農民都是在溫飽線上徘徊。
所以當聽說裏中那個年初落戶的趙國小子,自己種下的田地收成竟然比其他人所種的產量高上許多時,所有人都動心了。
一畝多一石左右,百畝就是一百石。
這數字可一點都不少!
所以在有心人的號召下,農夫們全都聚集過來,想要逼那趙國小子交出增加糧食產量的祕訣。
田典看着這一幕,心中暗暗冷笑。
他是第一個知道這事情的,當時還不太相信。畢竟根據實際情況不同,一畝地產量差上一石並不算多麼稀奇。
但在他找到爲橫耕種的庸耕者,多次覈實後,卻發現橫春耕時種下的那三百畝田地,相互臨近,都是屬於偏僻貧瘠的下田,且使用的粟種也沒有多大差別。
惟一的區別就是,有一百畝田是橫自己提前翻種好,後面的兩百畝才交給庸耕者幫忙。
到了秋收時,那些庸耕者幫忙收割稱量,卻驚奇的發現,他們種的田,每畝的收成還不到3石,而橫自己提前翻耕的卻達到了整整4石,百畝多百石,絕不是用偶然能夠解釋的。
田典敏銳的發現這其中肯定有緣故,橫來自趙國,說不定掌握有某種讓糧食增產的趙國種田祕術。
一想到這裏,他就心中火熱,作爲主管裏中農事的田典,若是能把這方法弄到手中,然後當做自己的功勞呈報上去,說不定能借此升爵升官!
只是另一個去戰場拼殺的趙國人如今竟已有大夫爵位。
田典不想把事情鬧太僵。
所以私下找到橫,希望他能說出種田方法,共享大利。
哪知道這趙國來的小子就像溷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且軟硬不喫。
無奈之下,他就只能出此下策,扇動裏中農戶圍逼。想要在那大夫回來之前,將這方法逼問出來,到時候他再跑到鄉上率先呈報。
巨大的利益面前,擔點風險又算得了什麼。
就在田典心中冷笑之時,那些農戶已經等待不及,直接拿起了農具開始了砸門。
轟轟轟!
木門哪能承受如此狂暴之力,短短一會兒就被腥似崎_。
就在這些農戶叫嚷着要衝進屋中時。
一聲大吼自那宅邸中響徹。
“誰敢進來,我就和誰拼命!”
一個黑瘦青年站在門口,怒視門外腥恕�
他手中拿着一把劍,指向門口,雖身體微微顫抖,但眼中那股狠勁卻讓人不敢輕舉妄動。
“進此門者,死!”
第一百一十六章 :橫之義
橫持劍而立,怒目而視,一時間竟瞪得門外腥瞬桓彝啊�
遠處圍觀的婦人、孩童見到這一幕,皆驚叫了出來。
燕趙之人,動輒拔劍相拼,血濺三步。
秦人雖然在戰場上勇猛,國內卻不敢輕易動手鬥毆。
別看他們剛纔叫嚷大聲,踹門厲害,但當橫兇性大發,持劍堵住門口時,卻無人邁腳上前。
“橫,你何必如此。你既然有讓田畝增產的法子,爲什麼要藏起來不和吾等共享。你雖然來自趙國,但如今既然在我們朝陽裏安了家,那就是吾等的鄰人。”
“鄰人該當互助。你自己說,自從你到朝陽裏安家以來,吾等可曾欺凌過你?誰家不是把你當做鄉親來對待,都把你當做一家人,就連分給你的那百畝田地,我分田時可曾給你剋扣過一畝一分!”
田典開口,義正辭嚴。
一聽這話,周圍的人也不管田典說的對不對,全都叫嚷起來。
“沒錯。”
“就是這樣,自從你來到吾朝陽裏中,吾等可從來沒有欺負過你,甚至你之前要找庸耕者,還是吾等幫忙介紹的,如今卻藏着好法子不願分享給大家。你這人怎麼如此無情無義。”
橫張了張嘴,卻笨拙的說不出話來。
田典說的自然有問題,橫和趙佗落戶在朝陽裏中,雖然裏中腥吮砻嫔洗_實沒有欺凌過他,但實則是將他孤立起來,平日根本沒人搭理他,甚至裏中還有不少人在後面說他的壞話。
就連橫之前找庸耕者時,都沒人幫忙介紹,最後還是依靠了金錢的力量。他在這裏的生活,遠非這些人說的那麼和睦。
只是橫本就不善言辭,再加上眼前羣情洶洶,讓他心中緊張,更是連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死死拿着劍,與秦人對峙。
就在雙方劍拔弩張的時候,花白鬍子的裏典走了過來,他的身邊還跟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
這女孩長得面黑人瘦,身上衣服也不是很好,神態緊張,整個人顯得畏畏縮縮。
“去吧。”
裏典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女孩身子一顫,走了過去。
“橫。”
聽到呼喚,橫側首一看,見是那黑瘦女孩,亦不由叫道:“菁。”
菁哀聲道:“你就將那法子告訴大家吧。今年官府收的口賦田租很多,等交完租,大家屋裏都沒有什麼餘糧了,只能用野菜苦葉過活。”
“我聽阿翁說,若是明年還是這個租賦的話,他就要將我幼妹溺死,如此就能少一份口賦錢,也給家裏多一分活命錢。”
“我的幼妹你也見過,我不想她死啊。”
菁說到這裏,已經是泣不成聲的跪在地上。
橫愣愣的看着這一幕,這個名爲菁的女孩是閭左貧農之女,家裏還有弟妹一雙,生活過得十分清苦。
他們一家人除了分得的百畝貧田能夠帶來些許糧食外,其餘時候都只能靠撿採野生菜果生活。
菁在採拾野菜的時候和橫相識,兩人互生情愫,她也是朝陽裏中唯一一個不嫌棄橫趙人身份的人。
如今見自己所愛之人跪在地上痛哭乞求,再加上所說的話語也是如此打動人心,更讓橫心如刀割。
其他人見到這一幕,紛紛哀求起來。遠處那些婦女兒童也在裏典的示意下,一齊跪倒在橫的門口。
“求求你了,就將方法告訴我們吧,如果明年能夠多得些糧食,我們這些人才能活下去啊。”
“橫君,救救吾等吧。”
那些婦女和孩童的哀求聲讓橫站立不穩。
他雖是趙人,與秦人有代代血仇,但當他真的在這個裏聚安下家時,才發現這些秦人黔首與趙人也沒有什麼不同,特別是像菁這樣的婦女孩童。
而且,橫確實清楚秦國所徵收的賦稅到底有多重,在連滅數國後,秦國自昭襄王時代開始的徠民政策徹底終結了,就連他們這些徠民也要繳納相應的田租賦稅,其數額之大,讓橫暗暗喫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