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種種過往自眼前飄忽而過。
李信閉上眼,嘴角勾起了笑,他在心中輕聲道:“昔日看中趙佗,當是我李信此生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
站在李信旁側的武城侯王賁,同樣神色複雜。
他王氏世代秦將,代代先祖爲秦征戰立功,到了王翦時才終於憑藉滅國之功,得封列侯,成爲王氏最大的榮耀。
但如今在趙佗這個鎮國侯面前,王氏數代人的努力就顯得有些晦暗起來。
心頭百感交集,王賁卻生不起嫉妒之心。
因爲對方確實有這個資格。
十五歲入伍,徵燕,攻魏,滅楚,吞代、齊。
北破月氏匈奴,南取百越之地。
滅國甚多,開疆萬里。
這樣的戰績,足以讓趙佗成爲秦國之支柱。
有他在,則天下無人敢與秦國爲敵。
稱作鎮國,又何嘗不可?
故而縱使無數人對這個封號感到驚訝,也沒人敢有異議。
哪怕是李斯、王綰,甚至是羨慕嫉妒的羌瘣都覺得這個封號,趙佗當得起。
“陛下。”
趙佗從驚訝中清醒,看着帝榻上正對着他微笑的皇帝,已是心潮起伏,眼睛略微溼潤。
從皇帝表情,他能看出對方是真心的。
所謂功高震主,鳥盡弓藏等語,在他這裏似乎並沒有奏效。
趙佗伏身一拜,向皇帝謝恩。
恩寵並未結束。
始皇帝微笑道:“趙卿,到朕案前來。”
“唯。”
趙佗恭敬應命,在腥肆w慕至極的目光中邁步,走到皇帝案前。
看着眼前逐漸接近的男子。
始皇帝略微渾濁的目光有些恍惚起來。
這一刻彷彿打破了歲月的界限,他看到十七年前,那個來自燕國的少年向他邁步走來。
“天下。”
始皇帝呢喃着。
當年種種豪言,猶在耳邊迴盪。
昔日少年已經實現了他當年封侯的壯志。
可他這個君王,卻是老了。
始皇帝輕輕一嘆,將手伸向擺放在案上的搴校瑢⑵浯蜷_,裏面是華麗的印璽以及紫色的綬帶。
名與器。
這是有華夏文明以來,對於一個人來說最爲重要的東西。
名就是被公開賦予的身份,如君主、臣子。
器就是和名相匹配的物件。
皇帝對趙佗的賞爵是“名”。
眼前象徵着列侯身份的金印紫綬則是屬於他的“器”。
繫上這顆刻印着“鎮國”二字的金印,趙佗纔是真正名副其實的大秦鎮國侯。
趙佗跪在地上,雙手接過由始皇帝遞來的金印紫綬。
“鎮國侯,昔日豪言雖成,然今後亦要爲大秦天下奮力。”
始皇帝平靜開口,目光盯着趙佗的臉。
聽到這話,趙佗握印的手不由自主的顫慄起來。
皇帝說的是“大秦天下”,而非“朕”。
趙佗顫聲道:“陛下厚愛,臣趙佗銘記於心。趙佗此生必爲大秦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好!朕喜歡!”
始皇帝笑起來,看着趙佗那眼中含淚的模樣,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授印結束後,這一次封賞也快到了尾聲。
對於趙佗這一次南取百越,開疆萬里的功績,始皇帝除了爲其進爵爲列侯外,又額外加封了兩千戶的食邑給他。
之前趙佗就已經是萬戶侯,現在多了這兩千戶,一下就達到了一萬二千戶。
“陛下這是已經到了強迫症晚期啊,老王是六千戶食邑,是一千個六。我這是一萬二,都兩千個六了。”
趙佗暗自感嘆皇帝的強迫症,絲毫沒意識到這其實是皇帝對於徙民之事的補償。
至於韓信,他之前就已經收到了升爵爲右庶長的賞賜。
這一次上朝並未升爵爲左更,畢竟他在這裏只是一個配角罷了,其功績遠不如趙佗耀眼。
但始皇帝還是大手一揮,給了韓信五百金的賞賜,理由是斬獲駱王,對提前結束徵越之戰立下大功,以及擒殺了偃隧椉�
“項籍的兩百金懸賞都包含在這裏面?”
韓信眨了眨眼。
之前項籍的人頭送到咸陽,因爲需要覈驗的緣故,賞金並未立刻下發,如今皇帝乾脆一起給了,了結此事。
“這裏面有兩百金是劉邦的,我韓信乃是信義之人,可不能獨吞。但這金額數量太大了,不可找人寄送,我當寫信一封去越地,告訴劉邦以後來咸陽尋我,我將此賞金親自交給他才妥當。在此之前,就先放在我這裏吧。”
隨着封賞結束。
始皇帝在朝會散去後,又依照慣例爲有功將士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慶功宴。
在這種慶功性質的宴會上,主題基本上就是各種吹捧,同時泄湔堄泄㈩I講一講南方的戰事。
趙佗如今身份尊貴,自然不會去擔任說書人的角色。
繪聲繪色講故事的任務就交給了韓信。
這其實也是韓信一個認識滿朝公卿的好機會。
說不定他未來的老丈人就在這場慶功宴上呢。
在陣陣讚歎和奉承的話語中,趙佗的注意力一直都放在始皇帝身上。
只可惜,始皇帝只在宴會剛開始露了個面後就離開了,宴會的一切事項都交給了太子扶蘇來主持。
這樣的情況讓趙佗越發憂慮。
到了宴會結束,他心中期望皇帝派趙高來召他深夜入寢宮相見的場面沒有出現。
夜色已深,宴會散去。
趙佗與韓信走出宮門。
他忍不住回頭,看向後方被黑色徽值那貙m。
“陛下,你還好嗎?”
心中呼喚,沒有回應,只有夜風在宮牆處捲動,發出嗚嗚的哭泣聲。
趙佗幽幽一嘆。
與形还湎嗬^告別,他踏上了等在宮門外的馬車。
秦始皇三十二年出征,三十七年歸來。
五年時間,他終於要回家了。
第八百三十章 :心病
夜色已深,清脆的鈴聲在咸陽大道上回蕩。
車輪滾滾之間,寬大舒適的車輿中,正坐着兩人。
“今日感覺如何,泄淇啥际菍δ惴Q讚不已啊。”
趙佗看向臉色通紅,口鼻間尚有酒氣噴吐的韓信。
韓信在咸陽並無府邸,又是趙佗的弟子,自然跟着他往侯府走。
不過這只是暫時的,韓信的爵位已經達到了右庶長,卿爵者不能再寄居於趙佗府中,那樣會犯了忌諱,給人留下話柄,大概安頓一定時間後,韓信就會另立宅邸。
聽到趙佗問話,韓信搖了搖頭,驅散了些許酒意:“彼輩稱讚我,或許有我韓信立功的原因,但更多的還是看重我和君侯的關係,意圖通過我來接近君侯,此事不足喜。”
“哦,你倒是看的清楚。”
趙佗略微驚訝。
他本以爲韓信今夜被泄漭喎淳拼蹬酰闹卸ㄈ或湴粒瑳]想到韓信自己心頭明白的很。
韓信道:“有君侯豐功在前,韓信區區小功,豈能有驕傲自滿之心。”
趙佗啞然失笑。
他明白過來,韓信這是將自己當成了一個標杆,處處於與自己比較,以此抑制驕傲之心。
就像他趙佗當年將李將軍放在心中,時時刻刻警醒自己,不要驕傲自滿一樣。
笑完後,趙佗又打趣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我看今晚王丞相、御史大夫等皆看中於你,他們族中當有佳女,你或許可以考慮一番。”
“信知道了。”
韓信應了聲,但語氣明顯不太在意。
就在兩人說話間,馬車已經停下。
車外御者道:“君侯,侯府已經到了。”
趙佗下車後,只見府門大開,張燈結綵,在這夜色中顯得格外華麗明亮。
“恭迎鎮國侯回府。”
府中諸奴僕、侍女站在府門兩側,恭敬相迎。
趙佗頷首,目光略過這些迎接的下人,一眼便看到站在門前的三個身影。
燈影下,美婦人體態豐腴,容貌柔美,正緊緊的看着自己。
她的兩側,有一少年和一六七歲的小女孩。
“父親!”
趙徹拉着妹妹上前,恭敬行禮。
“父親。”
趙芸也跟着開口叫了一聲,只是看着趙佗的模樣,還顯得有些好奇和陌生。
趙佗有些恍惚。
他離家的時候,趙徹不過五歲,趙芸一歲多,轉眼快五年過去,兩個孩子已經是大變了模樣。
“不錯,長大了。”
趙佗笑着抱了抱兩個孩子,又自隨從手中取過他從百越帶回來的禮物,用象牙和犀角精心雕制的帶有越地風情的飾品和玩具。
兩件小禮物立刻拉進了父親和兒女的感情,趙佗拍了拍他們的臉蛋,向一直等着他的妻子走去。
韓信走上來,對趙徹笑道:“徹兒一晃都長這麼大了,你可還記得我?”
趙徹打量了他一眼,突然哈哈笑起來:“怎麼不記得,兵不厭詐嘛,我敲過你的頭。”
笑容瞬間在韓信臉上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