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項籍早有準備,立刻回道:“稟軍候知曉,下吏所在的劉氏一族在盱臺縣有些許財力,家中長輩曾傾盡財貨,求得數卷兵書,供下吏自小研習,故能略知兵法。”
合理的回答。
據韓信所知,這劉羽所在的盱臺劉氏雖然算不上什麼豪門勳貴,但也是當地一個大族,田產廣大,財富甚多。在六國淪亡,貴族沒落的時候收羅幾卷兵書,是可以做到的。
韓信頷首,接下來又連問了幾個問題,項籍都對答如流,並無破綻。
最終韓信笑道:“不錯,年紀輕輕就有如此成就,不知你有何志向?”
志向?
項籍愣了下。
問志,是這個時代常有的事情。
對項籍來說,他有什麼志向呢?
殺死趙佗,爲項氏一族復仇,或許是一個。
在韓信面前,他自然不可能這麼說。
項籍深吸一口氣,感覺到一直被他死死壓在心裏的某樣東西在復甦。
“秦將。”
項籍沉聲道:“我希望像上將軍那樣,成爲大秦的將軍,南征北戰,縱橫天下,立下不世功勳,讓天下萬人敬仰。”
“好!好一個秦將!”
韓信拊掌讚道:“希望你保持此志向,日後能成爲我大秦之將,不枉你身上的勇力和致浴!�
“劉羽,定不讓軍候失望。”
項籍連忙回應。
韓信嗯了一聲,揮手讓項籍退去。
看着那壯碩的身軀走出營帳,消失在夜色中。
韓信臉上鼓勵的神色退去,漸漸變得冷漠起來。
劉羽的回答基本沒什麼問題。
當初韓信看中劉羽勇猛,從曹參那裏將其要過來的時候,曹參曾說此人身份存疑,很有可能是逃跑的項氏餘孽,需要調查一番。
韓信當時認爲劉羽的勇力可以大用,至於身份,慢慢調查就是,不能因噎廢食,浪費了一員猛將。
事後韓信專門查驗過劉羽的身份信息。
劉羽的驗傳資料,全部都是正規的,由盱臺縣官府開具。
驗傳上的身高、相貌全都與劉羽本人基本一致。
甚至就連那雙詭異的眼睛,驗傳上也清楚的寫着“眼有疾”三個字。
從程序上來說,這人就是來自盱臺縣劉氏的子弟,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份官方資料已經證實了劉羽的清白,推翻了曹參因爲對方眼部疾病產生的懷疑。
只是韓信從小生長於淮陰底層,見識過許多陰暗的東西。知道在關東的很多地方,秦吏或是被地方豪強架空,或是自己貪污腐敗,官府與大族勾結的事情並不少見。
只要有錢有勢,僞造一個戶籍,又算得了什麼呢?
韓信多了一絲警惕,暗中找盱臺縣的人來詢問是否知曉劉羽此人。
可惜劉氏這一次被徵召入伍的人只有劉羽一個,無法通過族人驗證,普通的黔首都言沒有見過此人。因爲地方大族和底層黔首本來就不是一個階層的人,沒見過其實很正常,不能借此否認劉羽的身份。
這就是韓信一直將劉羽用到現在,覺得對方可疑,但又始終無法判斷其身份真假的原因。
劉羽的驗傳資料全部都是真的,從秦國的法律上來說,他就是盱臺劉氏的劉羽,是一個秦國的合法子民。
且因爲這些資料是盱臺縣官府開具的,韓信就算發信函往盱臺縣查詢,估計也不會有什麼結果。
所以韓信沒有向趙佗稟報。
萬一劉羽的身份是真的,只是韓信和曹參在那裏瞎猜,最後弄錯了鬧一個大烏龍出來,那可多丟分啊,上將軍說不定還會覺得他們無能。
韓信覺得等到這一次大戰結束,回到中原後自然就能調查一個水落石出。
放在平時,韓信對這件事並不太急迫。
但他沒想到劉羽在這場戰爭里居然親手殺了駱王。
這般勇猛,不愧是他看中的人。
斬殺敵國君王,這是最頂級的大功。
以上將軍平日裏對賞罰的重視來看,多半會像上次嘉獎梅鋗一樣,讓劉羽和其他有功將士上前,親自頒發賞賜,以激勵士卒。
劉羽身份是真的,那一切都沒問題。
但如果他是假的呢?
韓信可不敢想這個後果,至於在這種時候下黑手幹掉劉羽這個最大的功臣,看上去可行,但實際上會留下後患。
韓信一來不太想下手,害怕判斷失誤,錯殺無辜。二來則擔心會引起士卒恐慌,如果事情泄露出去,一些人說不定就要弄出謠言,他韓信可能會背上一個殺戮有功將士的黑鍋,名聲盡壞,自己的前途都要被毀掉。
韓信左思右想,就有了今夜的這場問答,實質上這是他對劉羽的檢測。
劉羽離去後,帳中還有幾個一直侍立的短兵在。
韓信望向其中兩人。
“馬嬰,王權,你二人可聽出什麼?”
其中短鬍子的黃面秦卒叫做馬嬰,是和盱臺縣劉氏同鄉的士卒,之前韓信就曾詢問他。但馬嬰在盱臺縣沒有見過劉羽,不能判斷對方的身份。
這一次,韓信急中生智,想出了另一個可以檢測的辦法。
既然無法通過面相來判斷對方的身份。
那口音呢?
他今晚找劉羽詢問各種問題,正是讓馬嬰二人在旁邊聆聽,判斷對方口音。
馬嬰見到君侯問話,忙躬身道:“稟軍候,我仔細傾聽下,覺得劉五百主雖然一口的盱臺口音,但如果細究,還是有些不夠地道。感覺他不像是咱盱臺的本地人,有點像下相那邊。”
韓信眼神泛出冷光。
又看向另外一個叫做王權的秦卒。
王權連忙道:“稟軍候,下相和盱臺相聚兩百里,皆操楚音,乍聽之下有相像的地方,但如果細聽,還是能發現不同。劉五百主話裏的一些用詞說法,確實像我們下相這邊的人說話。”
“嗯,知道了。你二人下去吧,今晚的事情不要泄露,否則軍法處置。”
韓信冷冷開口。
王權和馬嬰兩人頓時拜倒,發誓不敢亂言,這才退下。
見到兩人離去,韓信手指在木案邊緣輕輕敲擊。
機智的他,從劉羽的口音上發現了破綻。
只是現在的劉羽可是斬殺駱王的大功臣啊,再加上他如果真是項氏餘孽,說不定還會牽扯到一系列事情,韓信不好隨意處置。
“拿筆墨來。”
韓信吩咐一聲。
待短兵呈上筆墨信紙後,韓信立刻手書一封,讓人連夜送往後方的上將軍處。
一切,自有上將軍來處置。
與此同時,項籍從軍候處離去,一搖一擺的回到自家的營帳,臉色因爲激動而發紅。
他的目標,馬上就要實現了。
“這是我唯一的報仇的機會,必須要十拿九穩纔行。”
項籍閉上眼,想到趙佗身邊的那些護衛,盤算自己成功的可能。
“我需要一個幫手。”
項籍睜開眼,腦海裏浮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他走到門口,對手下短兵道:“去爲我將劉百將請來。”
第八百一十一章 :義士
“聽這個短兵說,劉羽剛從韓軍候那邊回來,他這麼晚了還找乃公幹什麼?莫非是要傳達韓軍候的命令?”
劉邦跟着短兵一路前行,暗自琢磨起來。
心頭百般猜想,等到劉邦進入五百主的營帳後,卻發現有些不一樣。
沒有其他百將。
整個帳中燭火燃燒,光火搖曳間只映照出劉羽一個人的身影。
“下吏劉邦,拜見五百主。”
劉邦上前行禮。
項籍起身,揮手讓領路的短兵出去,他大笑着走到劉邦身前,伸出臂膀扶住劉邦的身體。
“我的邦兄啊,你我是同生共死的好兄弟,就不要多禮了。”
項籍的爽快,讓劉邦愣了一下。
不過他本就是個豪爽性子,見到短兵被劉羽趕走,也大笑起來:“哈哈哈,羽弟說的是,咱們不是外人,兄弟之間本不該多禮。剛纔主要還是有外人在場,這纔講一些場面上的規矩。”
項籍頷首道:“邦兄說的是,若是有外人在場,難免讓我兄弟不便。”
說着,他大步走到帳外,對守候在外面的短兵吩咐了幾句,讓他們去遠處看守,不得接近。
劉邦站在帳中,昏黃的燭光將項籍的背影照的有些陰森。
“這小子找乃公來,不是個好事。”
劉邦走南闖北大半生,經驗何等豐富,見到項籍的這些動作,馬上就有了不好的預感。
項籍在這夜色中派人將他找來,卻沒在營帳裏看到其他百將,說明找他不是爲了什麼公事。
將短兵支開,不讓人靠近,表明這是件見不得人的事情。
一見面就對自己堆笑相迎,說話不離“兄弟”二字,證明對方很可能有求於自己。
“麻煩來了。”
劉邦雖然不知對方目的是什麼,還是感覺頭痛。
這時項籍驅走了短兵,轉身走到劉邦身邊,笑道:“邦兄快快坐下,自從這一次啓程南下,咱們兄弟好久都沒有說過心裏話了。如今總算是大戰勝利,正該好好聊聊纔是。”
說着,項籍竟然拉着劉邦的手往主位上走,看樣子是要讓劉邦坐在上位。
“羽弟,這位置是你五百主坐的,我可坐不得啊。”
劉邦連忙推辭。
項籍卻是不管不顧,用一雙有力的大手將劉邦按到座位上。
“咱們兄弟剛纔不是說了嗎?什麼規矩禮儀,那都是做給外人看的。現在沒有外人在場,哪有什麼五百主和百將之分,只有你劉邦是我兄長。讓兄長坐在這裏,不是應該的嗎,邦兄,你說是不是?”
“是,羽弟說的是。”
劉邦尬笑一聲,人家邏輯自洽,他不好說什麼,只能勉強坐下,但總感覺屁股上就像紮了一根針似得,怎麼坐都難受。
見到劉邦坐好,項籍這才走到旁側落座。
劉邦感覺情況不對,但他還不清楚項籍的目的,便開口恭維道:“羽弟,你今日可是勇猛的很啊。一人橫衝直撞,亂軍之中斬殺駱王。這樣的本事,我看比那個梅鋗強的多。”
項籍謙虛道:“邦兄謬讚了,若無你們爲我護住後方,我又豈能一路衝殺。說起來,這次我能斬殺駱王,還是多虧了邦兄你這等義士相助。”
義士?
劉邦眨了眨眼,這個評價可不低啊。
不等他回答,項籍就順着自己的話開始了一場吹捧。
“我與邦兄相識數年,經過我的瞭解,早就知道邦兄是個豪氣沖天,有情有義的壯士。邦兄之品行可比昔日之豫讓、聶政,侯嬴、朱亥等豪傑。”
劉邦嚥了口唾沫。
別看他沒讀過幾本書,但見識可不低,這幾個名字,他是聽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