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第七百九十七章 :餘�
東海郡盱臺縣,廣袤的蘆葦澤中。
一片略顯陳舊的木屋裏,正有幾個人影相對而坐。
“趙佗已經連續攻滅了閩越、南越和西甌,幾乎平定了大半個百越。仗都打到這種地步了,項籍到底是在搞什麼?”
“他不是說入伍後,就會找機會去刺殺趙佗,好報項氏和我楚國的大仇嗎?怎麼趙佗沒死,他項籍反而在秦軍裏一路立下功勞,先是大夫,去年是官大夫,今年都混到了公大夫的爵位!”
“這小子該不會是真投了秦國吧?”
景駒口中嚷嚷着,表達着自己的不滿。
在他的周圍,還有景同、項聲、項佗、項橐等反秦核心人物。
這是腥藭r隔大半年之後的會面。
這兩年隨着六國貴族被皇帝盡數遷入關中六國城,秦國官府對於關東的民間管控略微鬆了一些。
各郡縣的官府忙於政務,推行中央下達的各種政令。在事務繁雜下,地方上就不再像剛統一那會兒四處通緝和追捕六國餘孽。
大環境一鬆,景同等人就找準機會離開這處水澤藏身地。
大家都是楚國貴族出身,從小過慣了逡掠袷车母毁F日子,之前是爲了保命才咬着牙藏身在環境惡劣的水澤中,現在有了其他選擇,那自然是要往外跑了。
他們通過如盱臺劉氏等感念舊日情義的家族,紛紛搞到了合法的戶籍與驗傳。搖身一變,就和劉季一樣擁有了改名換新之後的新身份,可以光明正大的出現在外界。
當然景同等人也知道天下大勢已定,在秦國經營天下近十年,且各地六國舊貴族都被遷走的情況下,關東的六國反秦勢力基本沒剩下多少。
再加上有項氏首義失敗這個例子在前,他們這些六國殘餘已經是翻不起什麼大浪,所以出去後在外面是各種小心謹慎,只求能自保活下去。
這一次他們之所以再度回到這片水澤聚首,其原因就是秦軍在南邊又滅掉了一個越人大國。
趙佗征服西甌,殺西甌王阿拉莫的消息在秦國官府的宣傳下已經傳遍四海,讓無數人欣喜和讚揚的同時,再度給這些六國餘孽的心裏蒙上了一層陰影。
“趙佗此伲媸翘焐鷮⒉拧N衣犝f那些越人天性兇殘野蠻,又有百越地利爲倚仗,上一次那個什麼屠睢帶十萬大軍征伐西甌就是被他們殺得片甲不留,連屠睢自己都被殺了。就是這樣兇蠻的地方卻被趙佗征服,這天下還有誰擋的住他啊!”
在對趙佗的戰績感到驚駭的同時,景駒不免將心中的負面情緒發泄到另一個人的身上。
項籍。
這個口口聲聲說是要去刺殺趙佗的消息,又升爵了!
伴隨秦軍征服西甌的消息傳到盱臺的,還有來自前線升爵報功的文書。
爵位在軍中升遷,而升爵後的獎賞則會通過文書傳到受爵者籍貫所在地的郡縣,由當地官府負責發放獎勵。
因爲項籍是以劉氏家族子弟劉羽的身份入伍從軍,所以這份獎勵是直接通知到劉氏家族的,景同等人就藉此知道了項籍的消息。
景駒對此大爲不滿。
說好的去刺殺,結果轉眼就是升官發財,這讓他心裏如何舒服的了,故而一見面就向腥税l起了牢騷,抱怨項籍的作爲。
聽到景駒的話,項聲滿臉不悅道:“景兄所言差矣,試問他趙佗乃是大軍主將,周圍有無數短兵護衛,項籍一個初入軍伍的人如何能夠接近並刺殺趙佗?唯一的做法自然就是在戰場上立功升爵,最後贏得趙佗的注意,在其召見時突然暴起,行刺殺之舉。此事項籍在入伍之前,就已經和諸位說得清清楚楚,景兄何必說這種話語。”
“沒錯!我籍兄在短短三年的時間裏就從一個黔首變成了公大夫,已經是很了不起,一般人誰能和他相比?吾等應該爲他升爵感到高興纔是,這樣纔有接近趙佗的機會。籍兄爲了六國,豁出性命去刺殺趙伲绱舜罅x之事,你景駒怎能在此妄言!”
項莊同樣怒目而視,不留情面的斥責景駒。
項佗更是冷着臉,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景駒被三個項家人用大眼瞪着,心氣弱了幾分,但嘴裏還是忍不住回道:“天高路遠,人心難測,他項籍在南方的事情吾等怎能知曉,說不定是……”
“夠了,還敢在此胡言!”
景同突然開口,阻止了弟弟的胡言。
他起身向三個項氏之人拱了拱手,道:“景駒妄言,諸位還請見諒。他只是見趙佗在南邊屢戰屢勝,即將徵滅百越而歸,心憂之下口不擇言。”
見到景同的模樣,再想到自己項氏諸人皆蒙對方庇佑方能活命。
項聲忙道:“吾等理解,景將軍放心便是,項籍既然說了會刺殺趙佗,以他的性格自然不會反悔。”
聽到這話,景同卻苦笑道:“其實我反倒不希望籍兒真行刺殺之舉。如今天下已爲秦人所有,以當今形勢來看,就算秦國沒有趙佗,六國之人也絕無復國的希望。所以沒必要爲了刺殺趙佗丟掉性命,令尹只剩籍兒這唯一的血脈啊。”
景同聲音充滿悲涼。
他想到了當年在睢水畔自刎而亡的項渠,又想到了在淮水邊殉國的項燕,以及那慨然起兵的項梁兄弟。
項氏一族滿門忠烈。
他真不想看到項籍爲了此事而死。
更何況景同曾和趙佗交手多次,對趙佗的本事很瞭解,並不認爲這樣的人物能輕易被項籍刺殺。
項籍這一去大概率是白送了自己性命。
這兩年來景同每想到自己放任項籍這個不懂事的孩子做出魯莽的行爲,就感到非常後悔,覺得自己有愧於項燕、項渠父子。
特別是隨着項籍每一次爵位晉升的文書傳到盱臺來,都讓景同心中的恐懼和後悔加深。
爵位升的越快,就代表離項籍刺殺的時間越近。
景同難以忍耐,這一次召集項氏的族人到這裏來,正是爲了對這件事情進行補救。
深吸口氣後,景同對項聲和項莊等人鄭重說道:“我希望爾等能以項氏一族的祕語爲項籍傳書,讓他放棄刺殺吧。復仇已不可取,我希望他能保住性命回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數日後,一封由盱臺劉氏寄出的信件,混合在當地人寫給前線子弟的家書裏,被郵人一路傳遞,送往遠在數千裏外的西甌前線。
到了初秋時節。
遠在西甌屯田駐守的秦軍士卒,紛紛收到來自老家的來信。
“哈哈,就知道沒我在身邊,老範的日子肯定沒什麼意思,果然給我寫信來了。”
劉邦手裏拿着一封來自居巢的信件,嘴裏嘻嘻哈哈的笑着。
這時,他看到旁邊同樣看信的項籍。
“咦,羽弟,你臉怎麼紅了?”
第七百九十八章 :抉擇
項籍抬頭,瞥了一眼劉邦,面無表情的說道:“無事。”
說着,他收起信紙,起身往遠處走去。
劉邦站在原地,看着項籍大步離去的模樣,暗自嗤笑道:“無事?就你剛纔臉紅氣粗一副氣炸了的模樣,莫非是家裏相好的女子被人捷足先登了?”
心裏充滿戲謔的想着,劉邦望着項籍的背影多了一絲疑惑。
這幾年的相處下來,他敏銳的發現自己這個兄弟有些不尋常。
“很古怪。”
劉邦皺着眉毛。
懷疑的原因,是因爲他發現劉羽這個人有時候在故意改變和僞裝自己的習慣。
上層貴族出身的子弟,和普通小家族或者是底層的黔首出身相比,不管是平日的說話談吐,還是生活習慣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劉邦年輕時當過遊俠,走南闖北,各種階層的人物多多少少都見過,對這方面很敏感。
他就發現劉羽平日說話喜歡用一些“高級”的詞彙,不是很接地氣。
同時在喫東西的時候,劉羽也會本能的講究坐姿體態,經常是一個標準的貴族坐姿,和大傢伙隨地一坐就能大快朵頤完全不同。
其實這不是什麼大問題,盱臺劉氏據說是一個大族,若說是劉羽從小受過良好教育倒也能解釋的過去。
問題是劉羽在發現有人觀察他的時候,就會故意變得粗俗,偶爾會口稱“乃公”,或者是故意做出箕踞的姿勢,看上去是想努力掩飾。
但他越是這樣做,就會顯得越奇怪,看上去非常的擰巴。
一個人從小養成的習慣早已刻入身體本能中,想要撇棄十多年的生活姿態去學另一個階層的行爲舉止,在短時間內是很難做到的。
“演技太差了。”
這是劉邦的評價。
看到劉羽有時候結結巴巴的用“乃公”來說話,他就感覺十分好笑,只是礙於兄弟情面不好當面戳穿罷了。
同時,劉邦還發現劉羽有時候在說話交談的時候常向自己示好,看上去似乎是想做出收買人心的舉動。
但對劉邦這種老油條來說,劉羽的這些手段顯得太過稚嫩,不說別的,就說和當年的張耳相比都差的遠了。
再加上劉羽故意改變自己的行爲習慣,讓劉邦心頭不免生出懷疑。
“這小子身上肯定有祕密。”
劉邦眯着眼睛,腦袋裏開始浮想聯翩起來。
與此同時,項籍在看完信後感覺體內的火氣洶湧澎湃,熾烈的怒火讓他難以忍受,只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發泄一番。
只是現在身處軍營,按照軍中律令,秦軍將士在沒有任務和軍令的情況下都是不得外出的。
項籍一番猶豫,往軍營角落的溷軒方向行去。
剛走入溷軒,臭氣就撲鼻襲來。
項籍瞅了一眼四周,見到沒人在這裏,他再也忍受不住,低吼道:“讓我放棄?讓我爲了家族?我項籍是這樣貪圖富貴的人嗎!”
他拿出信件,再度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然後狠狠撕碎扔進坑位中,讓下面的穢物侵蝕。
信是由盱臺縣劉氏寄出來的,落款人是他名義上的那個老父,但實際上內容是由項聲用他們提前商量好的一些祕語所寫。
放棄刺殺!
這就是信件的核心內容。
因爲字數限制以及害怕說太多導致泄露的緣故,信上給出的理由並不多,其中一點是希望項籍考慮家族的延續。
“項氏。”
項籍心中呢喃。
他們項氏一族世代爲楚國將領,爲楚王征伐四方。在地位上或許不如屈景昭三氏,但也絕對是楚國的上層貴族,逡掠袷常毁F。
特別是到了他大父項燕的時候,在秦軍攜兇威而來的情況下,挽狂瀾於既倒,大破李信統率的二十萬秦軍,聲威震於天下。事後項燕被楚王負芻晉升爲楚國令尹,號稱國之支柱,讓項氏達到了巔峯。
巔峯來得快,去得也快。
轉眼之間楚國崩滅,項燕父子接連自殺,爲了尋求家族延續,項梁低下腦袋帶領全族投降秦軍,方能殘喘苟活下去。
只是沒想到又遇張良刺殺,項氏被逼下倉促起兵慘遭覆滅,最終只剩下項籍和項聲、項莊等人活了下來。
現在,項聲就是希望項籍能考慮項氏一族的存亡,放棄刺殺趙佗的舉動,延續項燕、項梁一系的血脈。
而且這樣子還可以憑藉他項籍的勇武,在秦軍中掙得一個高爵地位,護佑其他人,讓項氏一族重新開始,在這秦國成長,最終成爲一個顯赫家族。
讓項氏再度輝煌!
項籍理解項聲等人的想法。
他在南征之戰的三年裏,充分領教了秦軍的戰鬥力以及統帥趙佗的本事。
項籍很清楚,除非秦國內部自己作死出現大問題,或是強行用暴政來逼反天下人,否則在眼前的國情下絕對無人能和秦軍抗衡,更沒人能在戰場上打贏趙佗。
既然復國不成,那麼就該考慮家族的延續。
“項聲想讓我成爲秦將,然後庇護他們。”
項籍心神顫了顫。
他想到這三年來,與秦軍袍澤們在越地征伐作戰時的種種場景,又想到每當立下功勞,就能賜爵升官的喜悅心情。
說實話,除了項籍年少時在下相渡過的快樂時光外,也就這三年的時間讓他感到喜悅與激動,而不是像身處盱臺水澤時那樣整個人都被仇恨所吞沒和扭曲。
項籍甚至腦海裏浮現出他成爲一名真正的秦將,帶着秦軍征伐四方的場景。
那樣的日子,或許會很快樂吧。
如今擺在項籍面前的有兩條路。
一條是繼續選擇刺殺趙佗,報仇雪恨。
另一條則是聽從項聲的話,放下仇恨重新開始,在秦軍中崛起,讓家族得以保全以及走向興盛。
如何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