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608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始皇帝讚了一聲,又打趣的望着趙徹道:“爾父昔日在我面前發下豪言,說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如今他已成爲我大秦倫侯,爲朕征伐四方,日後凱旋還有列侯之位相待,算是大志有成。不知道你趙徹又有什麼志向?”

  殿中一片寂靜,所有人都看向小趙徹。

  志向。

  在這個時代,是很重要的東西。

  趙徹年紀雖然小了些,但也可以從志向上看出些許端倪。

  太子扶蘇,公子胡亥,太子妃李姝,甚至就連站在殿側侍立的尚書令趙高都抬起了頭,看向那個八歲的小孩子。

  嬴陰嫚有些緊張,她還從來沒問過自家兒子的志向是什麼。

  萬一趙徹說小了,那可就丟他老父趙佗的臉了,不免貽笑大方。

  但要是趙徹胡亂說大了,那就更麻煩了。

  “徹兒隨張蒼學了兩年,比平常孩子要懂事許多,他知道分寸的。”

  嬴陰嫚在心中寬慰自己。

  在無數人的注視下,趙徹想了想,對帝榻上注視着自己的始皇帝說道:“陛下,我不記得以前小時候的事情了。但我聽母親講過,說我小時候曾在陛下面前揚言,我以後要當將軍去打西邊,把西邊的好東西全搶回來給陛下。既然這樣說過,那我以後的志向就是像父親一樣,當一個大秦的好將軍。”

  “趙徹欲爲國家討倭⒐Γ瑧j望封侯作徵西將軍。”

  趙徹此刻挺起了胸膛,聲音雖然稚嫩,卻帶有某種讓人震動的豪氣。

  始皇帝愣了愣。

  記憶在腦海中迴轉,他回憶起了這件事。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同樣是一場家宴上,三歲多的趙徹奶聲奶氣的說要把西邊的好東西搶回來給他這個外翁喫。

  當時他還高興的說以後就封趙徹一個大秦的徵西將軍。

  笑意自始皇帝的嘴角瀰漫。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紅糖水,暢飲了一口。

  感覺甜在嘴中,甜在心頭,整個人從內到外都是甜的。

  “好,朕等着這一天。你快長大,學會你父親的本事,日後朕就封你爲大秦徵西將軍,讓你帶着大軍爲朕攻取西域,把什麼樓蘭、龜茲、大宛之類的國家全給朕打下來!此事,朕允了!”

  四十八歲的始皇帝打量着趙徹。

  八歲的趙徹也注視着始皇帝。

  一老一少相互對視。

  這是外翁和外孫之間的承諾。

  “好一個大秦徵西將軍,徹兒小小年紀,就有武功侯的風采!”

  扶蘇撫掌而贊。

  “少年壯志,吾等所不及也。”

  諸位公子紛紛開口讚揚,他們今晚可知道始皇帝的心思,自然是毫不吝惜讚美之詞。

  嬴陰嫚見到此景,鬆了口氣,她兒子的回答算是很得體了,明顯讓皇帝感到滿意。

  在殿中歡快的氣氛中,太子妃李姝眼中也泛起笑意,看着趙徹微微點頭。

  “大秦徵西將軍趙侯,好志向啊。”

  她低頭看了眼正聚精會神,玩弄着一雙象牙箸的啓明。

  “日後就爲我的兒子去開疆拓土吧。”

  ……

  這場宴會在歡快的頌歌中落下帷幕,始皇帝今日很高興,在臨別前還親自將趙徹招到身前,摸着他的腦袋說了一些親熱的話語。

  待到一切結束後,天色已經漸暗,諸位公子分別告辭歸往自家府邸。

  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咸陽主道上緩緩行駛,車鈴清脆,悅耳動人。

  因爲是在夜間,周圍道路上並無人影駐足觀望,四處幽靜一片,只有武功侯府的騎士在旁跟隨護衛。

  車輿中。

  嬴陰嫚一改宮中的沉默,她抱着已經熟睡的女兒,對坐在旁邊的趙徹微笑道:“徹兒今晚表現的不錯,看來你外翁很喜歡你。”

  趙徹嘻嘻笑道:“主要還是張先生教的好,他讓我背《常武》,說外翁一定喜歡聽這首詩,果然外翁聽了就很高興。”

  嬴陰嫚道:“這張先生倒是機靈,我現在是明白爲什麼你父親一定要讓你跟他學了。除了學識外,此人還有其他本事呢。”

  母子二人說說笑笑。

  趙徹突然想到一事,疑惑問道:“母親,我怎麼感覺剛纔在宮裏,外翁的臉有些發黑?”

  嬴陰嫚愣住了。

  宮中的景象在腦海中浮現。

  她搖頭道:“你看錯了,是那燭火的緣故吧。”

第七百九十六章 :君恙

  秦軍南平西甌,不僅開疆拓土,還一雪之前屠睢戰敗的恥辱。

  始皇帝高興下,對有功將士多有嘉獎,同時依照慣例大酺天下三日,並賜天下年滿七十的老者牛酒犒賞,以表達心中的喜悅。

  天下大酺,朝中公卿百官同樣得以休沐三日,除了值守人員以及遇到緊急情況外,都不用前往官署工作。

  左丞相李斯難得躺在府邸中的牀榻上,握着一卷典籍,藉着天光悠閒的閱覽。

  他很喜歡在紙上暢快淋漓揮毫潑墨的感覺,但在閱讀上,卻更喜歡手握着竹簡的觸感以及那股淡淡的清香味。

  這總是讓李斯想到年輕時在荀子門下求學的場景。

  房間的另一側,今日前來探望老父的李於正一邊剝着手裏的果物,嘴上一邊說道:“父親,我從姝兒那邊聽說皇帝身體似乎不太好,你說……”

  “這事情不是你們該議論的,就算是對我,你也不要多說。還有姝兒,你更要告知她,有些話不能亂說,否則只會招來禍患!”

  李斯放下竹簡,面帶慍色的看了兒子一眼。

  李於尬笑道:“父親,這不是隻有我父子二人在這裏嗎?而且我和姝兒都知道分寸,絕不可能在外面亂說的,父親你放心便是。我之所以提起此事,還不是因爲怕皇帝那邊有所變故,吾等也好爲太子做事。”

  李斯打量了李於一眼,想到自己的長子如今是靠不住了,日後的事業怕還是得這個中子繼承。

  想要培養繼承人,一些東西自然是要相互商量和教導的。

  李斯起身走到門口,往外張望了一眼,對不遠處守候的侍女揮了揮手示意她們離去後,這才關上門走回來。

  他邊走邊嘆道:“是這樣,皇帝自從在彭城遇刺後,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兩年來更是每況愈下,具體的我不太清楚,更不敢詢問此禁忌事項。不過我發現皇帝的眼睛不太靈敏了,臉色常偏黃或是偏黑,想來是有疾患在身。”

  李於笑道:“皇帝不是在修仙嗎,怎麼修仙也不能祛除病痛?”

  “修仙?”

  李斯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說到修仙兩個字,他肚子裏就全是氣。

  不過李斯還是壓下怒氣,對兒子說道:“修仙之說,難言真假。你我世俗之人勿要沾染便是。”

  李於嘿嘿一笑,知道自家老父又想到他那個沉迷修仙的兄長了。

  這兩年李由幾乎與家裏人沒了什麼來往,整日縮在府邸中煉氣辟穀,和皇帝一樣沉迷此道。

  李斯夫妻曾前去看過幾次,意圖勸說李由迴歸正道,結婚生子,但結果多是不歡而散。

  後來李斯見勸不動,就索性放棄了,當自己的長子死在了戰場上,不再前去過問。

  正因爲李由與家庭割捨,反倒讓李於這個中子一下成了家族的中心,成了李斯重點培養的人物,讓他心中十分欣喜。

  特別是從李斯這裏確認了皇帝有疾的消息,李於更是心思飛了起來。

  當今皇帝一旦崩去,太子扶蘇就能順理成章的登基爲二世皇帝,到時候他李家豈不就能借着這股風一飛沖天。

  他有這層關係在,飛黃騰達那也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李於感覺心臟砰砰跳,滿心的激動。

  李斯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淡淡道:“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怕你胡亂妄言和行事。今日後你勿要多想此事,更要記住謹言慎行,多將心思用在政務上。我李氏,只需安穩做事就足夠了。”

  “父親說的是。”

  李於點頭應下。

  現在皇帝有疾,他們李氏最好的選擇確實是穩坐釣魚臺就足夠了。

  只需捱過這段時間,便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想到這裏,李於又笑道:“日後太子爲帝,父親必能一展平生志向,壓過那王綰一頭,爲大秦右丞相,宰執天下。”

  李斯笑了笑,眼中卻閃過一抹陰翳。

  他又囑咐了李於幾句話後,便打發兒子離去,自己則坐在原地呆愣了半晌。

  最終李斯嘆了一聲,拿起案上的書卷。

  “君子其未得也,則樂其意,既已得之,又樂其治。是以有終生之樂,無一日之憂。小人其未得也,則憂不得。既已得之,又恐慌失之。是以有終身之憂,無一日之樂。”

  李斯唸叨着,眼中閃過悵然之色。

  荀卿說,小人在沒有得到權職地位前,總是擔憂自己得不到。等得到了又怕失去,所以小人一輩子都會活在憂慮中,沒有一天能夠享受到歡樂。

  李斯覺得自己不是小人,但現在還是陷入憂慮中。

  他的腦海裏浮現的是一個年輕人的模樣。

  有趙佗在,他李斯真能宰執天下嗎?

  ……

  時間進入初夏,氣溫上升,已讓人心生暖意。

  但在一處秦宮殿宇中,有數個火盆燃燒着,使得室內溫度提高到人裸身於其中而不會感到寒冷的狀態。

  帝國至高無上的君王此刻趴在榻上,下身只圍着一層絲巾。

  太醫令夏無且正跪在一旁,全神貫注,從托盤上取下銀針,一根根插在皇帝下肢的穴位上。

  “夏無且,你說朕患的這個病症叫做消渴?”

  始皇帝面無表情的看着前方。

  夏無且抹了把頭上的汗水,小心的回道:“陛下言口中發甜。此等症狀十分稀少,臣遍查醫書,方有所得。此症應是由五味的經氣向上泛溢所導致。五味入於口中,藏於胃,其精氣上輸於脾,脾爲胃輸送食物的精氣。因津液停留在脾,致使脾氣向上泛溢,就會使人口中發甜。”

  “這是由肥甘美味所引起的疾病,陛下常食甘美而肥膩的食物,肥者令人內熱,甘者令人中滿,故其氣上溢,轉爲消渴。若想要治之,當用蘭草,以排除體內蓄積的鬱熱之氣。屆時此氣一排,病症自然消失,陛下腿腳等問題也就好了。”

  始皇帝點點頭,接着笑道:“所以你這話和那些方士說的都是一個道理啊。方士說凡人的病患都是從口中進去的。只要朕學着辟穀,不喫凡俗的食物,自然會百病全消,更不會在體內蓄積這什麼鬱熱之氣。怪不得傳說中的仙人能夠長生不死啊,祕訣還是在於他們不食凡物,只餐風飲露。”

  始皇帝說着說着,甚至還自顧吟起了一段逍遙遊。

  那是仙人理論的一個證據。

  夏無且臉色一僵,頜下鬍鬚在粗重的呼吸下微微搖晃。

  他沒想到皇帝能將這個事情聯想到方士的辟穀理論上面。

  你說皇帝說的不對吧,好像聽着也有那麼一點道理。

  但以夏無且的醫學經驗來看,如果一個人真的辟穀,對身體不一定是一件好事。

  只是他想到皇帝這兩年對修仙的癡迷,夏無且還是明智的閉上了嘴。

  說得越多,越容易犯錯。

  他這個多年的宮中御醫,自然知道如何管住嘴。

  始皇帝也沒管夏無且的回答,他趴在榻上,感受着銀針紮在身體上所帶來的輕微刺痛感。

  他的目光看着前方。

  按夏無且說的,他身上的病症是喫東西引起的,問題不大。

  始皇帝的心思自然轉移到其他地方了。

  “西甌已經平定,百越之地就只剩一個駱越。”

  “趙佗,也快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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