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這是始皇帝在趙佗面前,第一次將姿態放的這麼低。
趙佗不僅沒有感動,反而毛骨悚然。
君王放低姿態請臣子出征。
這樣的場景並不是第一次在秦國出現。
光是他知道的,就有兩次。
第一次是在四十多年前,秦昭襄王遣秦將王陵攻打趙國邯鄲,結果被趙軍大敗,秦軍陣亡五個校尉,死傷數萬人。
面對敗績,秦昭襄王就想讓武安君白起前去邯鄲主持大事,好讓秦國反敗爲勝。沒想到白起以邯鄲不易攻,諸侯即將相救爲由拒絕了。
秦王無奈,讓王齕代替王陵爲將,前去趙國主事,結果被諸侯聯軍大敗。秦王大怒下,強起武安君,又遭白起拒絕。
秦王使應侯范雎去請,白起再次推辭,還口稱病篤。
一次請、二次請、三次請……
請到最後就是杜郵賜劍,一代名將含恨而亡。
相比於武安君白起的下場,武城侯王翦的選擇就要明智的多了。
當時李信戰敗,秦王政親自來頻陽相請,王翦同樣和白起一樣,先以病推辭。
秦王政直接來了一句:已矣,將軍勿復言。
王翦嚇得連忙答應下來,然後乖乖的領兵出征,最終功成身退,終老於家鄉。
現在的趙佗,面對的就是同樣的情況。
馮無擇、屠睢徵越大敗,損折兵馬數萬,長沙、東甌更遭遇越人的威脅。
在這樣危急的局勢下,始皇帝召來趙佗,並說出“南疆需要你”的話。
這已經是一個君王和岳丈,對自己的臣子與女婿所能做出的最低姿態。
答應,就是王翦。
拒絕,就是白起。
二選一的抉擇,趙佗自然不可能犯蠢,當場應了下來。
聽到滿意的回答,始皇帝一直冷冽的面容放鬆了,嘴角露出笑容。
而趙佗作爲兵法大家,在深知無法改變眼前形勢的情況下,便決定利用這個機會,多爲自己求得一些利益。
就像當初王翦在領兵出征的時候,一直向君王要田要地,不僅安君王之心,還能借此牟利。
作爲王翦帶出來的後輩,趙佗同樣繼承了這個優點。
他在果斷的答應下皇帝出征的要求後,藉機提出了自己的幾個條件。
結果和他想的一樣。
始皇帝只要他趙佗南征,這件事情答應下來,其他的都是小問題。
趙佗提出的第一條,就是明說百越不好打,一打就可能曠日持久。他希望皇帝在這場戰爭上不要有任何的催促,讓他自由發揮。
始皇帝在徵越之事上表現的很急迫,特別是大敗之後,急於雪恥復仇。趙佗怕戰事複雜,好幾年沒打下來越地,始皇帝就會忍耐不住下詔催促,甚至進行微操干涉。
而這恰恰是軍爭大忌,所以他要提前說清楚。
始皇帝略一沉吟,點頭道:“軍爭之事,卿乃良將,前線征戰盡如卿言,朕必不催促。”
趙佗的第二個條件,就是希望皇帝能重視他這一年多來鼓弄的工學和農學,不要在他走後荒廢和不重視。
他還詳細的向皇帝描述了這兩個學室一旦成功普及的好處。
“此乃利我秦國的好事,朕自當重視。”
始皇帝給予了承諾,趙佗又順勢提出了興醫學學室的事情。
有了工、農兩個學室開頭,再加上馮無擇這個例子,始皇帝對此欣然應下,並當場允諾後面會仿照兩學室,另修醫學,並指派太醫令夏無且來負責。
趙佗對此很滿意。
而在公事後,他猶豫了一下,又向皇帝提出了一個私人的請求,並得到了對方的許諾。
“皇帝已經答應了我。這樣一來,咸陽就沒有需要憂慮的事了,我便可以放心的出征。”
趙佗收回目光,想到始皇帝對他許下的諾言。心頭懸吊的那顆石頭算是落了下來,就連走路的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
殿宇中,秦始皇從案前站起身子,微微動了下,緩解久坐的疲乏與勞累。
他的目光,盯着殿外遠去的人影,嘴角有笑容蔓延。
“趙高啊,你說武功侯在最後請求朕不要再巡視天下,是何意啊?”
聽到皇帝的話,趙高眉頭挑了挑。
皇帝這是在向自己炫耀啊。
趙高看破不說破,臉上堆着笑容道:“武功侯自然是滿心愛護陛下。他擔心張良等餘傥闯卤菹卵惨曁煜聲r會再有驚擾之事發生,故而才向陛下相請。只希望陛下安坐咸陽,統御四海。如此武功侯才能在前線,安心爲我大秦奮戰。”
趙高嘴裏說着,心裏十分贊成武功侯的這個建議。
呆在咸陽多安全啊,萬一出去再遇到什麼意外,那可就糟了。
上一次的彭城椎擊給趙高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他巴不得皇帝一輩子都呆在宮裏,哪裏都不去。
始皇帝頷首道:“是啊,趙佗有愛護朕的心意。昔日朕讓王翦伐楚,他趁機要錢財田宅,生怕朕不滿足他的需求。而現在趙佗出征,向朕所求的除了公事和征戰,就是惦記着朕的安危。”
“此子,是個好臣子,也是個好女婿啊。”
……
閩越傳來的緊急軍情,當晚便傳遍太尉、丞相等府邸,谐冀灾虑閷⒁笞儭�
果不其然,到了第二天,始皇帝就召開了一場針對越地情況的大朝會。
“越人以詭詐敗我大軍,今又煽動長沙越人帜妫瑏K擊我東甌屬國,犯我大秦天威。”
“朕當遣大將誅之!”
朝會上,始皇帝當場任命趙佗爲上將軍,並要在三日後南下,前去統領長沙和廬江的秦軍。
同時太尉府將開始緊急徵召兵員和轉輸糧秣,要在今年的秋收左右抵達南方。
徵越之戰,將再次打響!
第七百三十九章 :後手
在趙佗看來,這場徵越之戰最困難的地方在於越地的險惡環境,一年中有大半時間都是不適合進軍的雨季。
所以這場仗打下來,起碼要好幾年的時間,甚至和歷史上一樣,弄到十年之久也是有可能的。
而對趙佗來說,這個時間點正是最關鍵的時候,所以他在離開前會佈下一些後手。
“在我南征的時候,汝當多注意朝中變故,若有異動,就立刻傳信。”
暗室中,趙佗對身前的人鄭重囑咐。
那人拱手道:“君侯放心便是,平在咸陽,定會小心注意。”
趙佗這才放心的點點頭。
這一走,趙佗最害怕的自然還是朝堂有變,他卻因爲離得太遠而反應不及時。
所以在咸陽這邊,必須要有人幫他注意着。
涉間在太尉府任職,是個很好的臂助。
但涉間是良將,卻不是心機深沉的质浚谡蚊舾卸壬嫌行┤狈Α�
所以趙佗最後選到了陳平身上。
酈食其和陳平,是他麾下的兩大质浚际侵怯嫵酥叀�
不過酈食其除去軍滞猓�擅長辯論交鋒,在征戰中用處較大。
所以這一次南征,趙佗徵調了酈食其隨行。
至於陳平,則被趙佗留在了咸陽,並委以重任,給他求來了一個職位。
太子洗(xiǎn)馬。
這個職務是太子的侍從官,因爲其職責是在太子出行的時候騎馬爲先導,故名爲洗馬,又被稱作前馬,屬於是太子的近侍心腹。
陳平這個人本來就有智郑擞珠L得英俊好看,再加上還是趙佗推薦的人。
這種種有利因素相加下,想來太子扶蘇很快就會將陳平作爲臂助。
趙佗這樣安排,一來是給扶蘇推薦了一個智囊。
萬一自己不在咸陽的日子裏,扶蘇腦袋一熱做出惹怒皇帝的傻事,陳平也可以勸諫。
二來則是趙佗感應到了威脅。
丞相李斯的二兒子李於常和扶蘇交往。趙佗怕扶蘇被此人影響太甚,畢竟李斯是法家,和他趙佗在一些政事的意見上是有許多不同的。爲了以防萬一,趙佗要在扶蘇的身側安插一個自己人。
同時也帶有監視的意思,可以讓他遠程注意咸陽的事項。
陳平很感激趙佗的安排。
太子洗馬這個職務,別看沒什麼權力,卻是從龍之職。
和太子打好關係,並得到對方的肯定和欣賞,等到日後太子登基成了皇帝,那重用的機會還會少嗎?
這個職務,可謂前途萬丈光明。讓有向上攀爬之心的陳平萬分滿意,連帶着對趙佗的要求也是格外上心。
只是他這個聰明人的心裏,留了一縷疑惑。
君侯讓他注意太子和左丞相的動向還說的過去。
爲什麼還讓他格外注意尚書令趙高和公子胡亥?
這兩人有什麼特殊的嗎?
而在趙佗這邊,他安排好陳平作爲一顆暗子後。再次分析了一下當前的情況,覺得歷史上的沙丘之變,絕對不可能再發生了。
“趙高和胡亥能夠篡改遺詔上位,本來就是概率極小的偶然事件,現在被我一通亂改,根本不會有再現的可能!”
趙佗很肯定。
在他看來,歷史上沙丘事變之所以能夠成功,全是偶然因素相加。
始皇帝的那次東巡,右丞相馮去疾和御史大夫留守咸陽,跟隨在皇帝身邊的重臣並不多。
當他在平原津病重,將最爲寵信的蒙毅派出去鹅裘街T神以延壽命,車隊中的重臣就只剩下李斯一人。
這是趙高能夠說服李斯,和他一起篡改遺詔的必要條件,因爲沒有其他人在旁牽制。
蒙毅當時被皇帝重用,出則參乘,入則御前。只要他在車隊中,趙高絕對不敢動手篡改詔書。
所以那場政變能夠成功,完全是一個巧合。
而在這個時空,和原本的歷史是完全不同的。
首先皇帝沒有喫那種重金屬丹藥,這兩年的工作量也節制了下來。雖有受傷的後遺症,但憑趙佗目測來看,壽命應該會比原本的歷史長壽那麼一點,活到他平定百越而歸也是很有可能的。
就算退一步來說,始皇帝還是在三十七年病故,他趙佗沒有歸來。
始皇帝可是答應了趙佗不再巡視天下的請求,他皇帝就算死,也要死在宮中。
這一來就沒有了趙高和胡亥的作案條件。
更別說扶蘇已經公開立爲太子,有合法繼承權。
而原本沙丘事變之所以能夠成功的重要人物李斯,可是扶蘇的老丈人。
再加上趙高的仇人蒙毅是總管秦宮中郎的中郎將,必定宿衛皇帝身側,也不可能給他政變的機會。
這種種條件下,給趙高一萬個膽子,他恐怕也不敢鋌而走險。
“所以根本沒必要擔心,這一次出征,重心還是要放在戰事上。”
趙佗越想越心安。
而且他還有其他的後手。
他的舊部如黑臀、鍾離眛、盧綰等人,趙佗這一次出征,依舊一個都不會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