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聽到這話,趙佗明亮的眼睛略微黯淡。
對於屠睢,他是很感激的。
當初滅魏之戰,趙佗率軍追在魏豹、周巿身後,於滎陽城下大破魏軍,立下功勳。結果被上司桓昭嫉恨,進行折辱和欺負,當時就是任囂和屠睢站了出來,爲他趙佗打抱不平。
特別是屠睢,憑着爵位的壓制,讓桓昭只能忍氣吞聲,不敢拿趙佗怎麼樣。
屠睢欣賞趙佗的智趾陀職猓埶跍铌柍侵酗嬔纾灰阅昙o和爵位自傲,對趙佗以兄弟相稱,妥妥一個義氣大哥的模樣。
甚至後面他還親自撰寫滎陽之戰的軍報給王賁,爲趙佗表功。王賁在事後升趙佗爲一曲軍候,其中就有屠睢的功勞。
這樣一個類似兄長的人物,趙佗十分喜歡,他和屠睢的關係一向不錯。
哪知道兩人會在徵百越一事上產生齟齬,最終兄弟隔閡。
“當時屠兄若帶五十萬大軍徵百越,那就是在重複歷史。必將喪師於南疆,不僅性命難保,而且將把秦國拖進一個難以掙脫的戰爭泥潭。我當時反對,既是救他,也是救了秦國啊。”
趙佗心中有些難受。
他那會兒在朝會後就想着向屠睢解釋,結果屠睢生了氣,不僅快步離去,事後也多次拒絕趙佗的登門拜訪。
甚至連趙佗寫給他的信也不回,一副要斷絕交往的模樣。
這一斷絕,就是五年的時間。
現在屠睢作爲長沙郡守,被皇帝任命爲了伐越副將,輔佐馮無擇攻伐百越。
趙佗一想到還是忍不住憂慮。
因爲百越之地就是屠睢的喪命之所啊。
哪怕歷史已經被趙佗改了大半,不管是主將、兵力還是時間都和原本歷史大不相同,但人的性格卻是改不了的,在一些問題上很容易做出相同的選擇。
所以他這纔來任囂府上,進行商量。
任囂瞭解屠睢的性格,勸他不要管此事。
趙佗終歸是放不下這個心,在回到府中後,決定最後給屠睢寫一封信。
爲了不讓屠睢產生牴觸,趙佗在信裏不再說征伐百越的困難,而是刻意去奉承屠睢,然後夾雜着一些實用的建議,希望能夠幫助屠睢更好的打下這場大戰。
待到信件寄出去後,趙佗感覺有些疲累,他坐在榻上,看着窗外的天宇。
陰沉沉的一片,像是要下雨了。
皇帝在朝會上定下征伐百越的主將人選和兵力後。
整個秦國就像是一臺機器一般,高效且快速的咿D起來。
太尉府負責統籌兵員,決定各郡徵兵比例,並部署各項戰略事宜。
趙佗的少府,則暫時停止一些不重要的項目,集中一切力量,開始生產更多的兵甲,以作爲替補所用。
治粟內史府,則要輸呒Z秣,準備二十萬大軍所用的軍糧。
……
各部門相互配合,都在爲這場大戰做着準備。
正式出兵的時間定在了秋後。
一方面徵兵要在春耕後,這樣就可以不耽誤春耕大事,使得後續的軍糧有着落。同時各郡兵員集結,並部署到相應地方,也需要一定的時間。
第二則是考慮到南方的地形多爲叢林山地,且氣候溼熱。
按歸附的東甌越人說的,越地並沒有春夏秋冬之分,而是旱季和雨季。雨季不適合征戰,大軍進去很容易全軍覆沒。故而選擇在秋後,也就是旱季進軍,可以減少許多問題。
當趙佗巡視少府各工坊,看着工匠們賣力的抽拉着風箱,將燒的通紅的鐵鍛造成各種武器的時候,不由嘆息:“好不容易積累下來的國力,又要泡湯了。”
正如趙佗所說,這一次始皇帝征伐百越,之所以能在朝堂上全票通過,就連他趙佗和素來厭戰的太子扶蘇都沒有反對。
除了是越人先挑起的戰爭外。
更重要的是秦始皇三十年,整個大秦並沒有新的戰爭和大工程開工,兵役、徭役不重,天下庶民黔首休息了一整年,民力略有恢復。
至於國庫中,也是堆了不少糧食,可供一次戰爭消耗。
相比於歷史上同期的秦朝,這個時空的大秦因爲趙佗的參與,新開了好幾場大戰,但實際國力其實還是要強於原本歷史的。
其原因就在於趙佗很多年前弄出來的漚肥法、曲轅犁提高了本時代的農業生產效率和糧食產量,在秦國統一後更推廣到全天下,讓秦國每一年收穫的糧食數量非常巨大。
只是因爲之前戰爭太頻繁了,四面開戰才讓秦國糧秣有些撐不住。
去年休憩了一整年,便給帝國狠狠回了一口血,再加上今年兩路大軍回師,帶回了不少青壯。徵兵又是在春耕後,不會耽誤耕種,想來今年也是個大豐收。
昔日秦國靠着關中和巴蜀,連連東出征戰六國,尚且沒有缺糧之憂。
如今有着整個九州天下作爲產量地,通過兩年的積累,足以支撐一場大規模的百越之戰。
這大概也是始皇帝發動這一場戰爭的底氣。
朕有錢。
朕有糧。
朕還有數不清的大軍。
百越,憑什麼不能打!
這場大戰勢在必行,誰也阻止不了。
不過這場大戰的發動,將趙佗從興致勃勃的埋頭搞發明中驚醒了過來。
科技救不了大秦!
至少以趙佗現在能夠弄出來的科技還不足以改變。
糧食的增收,金屬冶煉技術的提升,以及各種有利於強國的好東西出現,不僅不能阻止戰爭,反而還會給始皇帝和整個秦國將門不停發動戰爭的底氣。
等到打完百越之後,周邊沒有新的強敵,或許修仙能夠遏制住始皇帝征戰的慾望。
但秦國諸將呢?
說不定還會主動攛掇着皇帝去打身毒。
趙佗閉上眼。
腦海中浮現出羌瘣在朝堂上唾沫直飛,手舞足蹈的吼着要親自帶兵,掃平百越的模樣。以及辛勝、白孟等老將紛紛贊同附和的姿態。
就連屠睢,他之所以一直想要攻打百越,也是爲了立功升爵。
趙佗又想到他自己初入秦國的時候,當着始皇帝的面說下的那句豪言壯語。
大丈夫居世,生當封侯,死當廟食。
“是上升通道!”
趙佗睜開眼,已經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商鞅的軍功爵制度將整個秦國綁上了不停發動戰爭的戰車,只有不停的征戰,才能讓袑㈤T子弟升爵立功,讓底層的黔首有往上攀升的機會,這就是秦國之所以能兼併六國的核心原因。”
“但如今天下已經一統,國家形態不一樣了。必須要從一個崇尚軍功的國家轉變爲文治國家纔是。只是想要讓秦國這輛奔馳了上百年的戰車止步,難吶。”
想到這裏,趙佗就感覺腦袋疼。
要改變這一局面,首先就要弄出一條新的上升通道出來纔行。
他的腦中立刻就浮現出了一個東西。
“科舉嗎?”
趙佗又搖了搖頭。
秦朝搞科舉,好像不現實啊。
第七百二十三章 :盟友
“大秦之弊,首在力役繁重。自統一後徭役、兵役層出不窮,如此則黔首疲累,百姓困苦。若長期下去,必將生出疾患……”
武功侯府,趙佗與前來拜訪的太子扶蘇在書房中暢談國家之弊端。
聽着趙佗的分析,扶蘇不住點頭。
因爲趙佗說的,正是他一向深以爲然的觀點。
始皇帝之前發動的戰爭和開建的大工程太多了,天下之民,不是在當兵打仗和修建道路宮殿,就是在咚图Z秣的途中,無一刻得安息。
好不容易秦始皇三十年暫時安靜了一年,結果一翻年又要開啓征伐百越的大戰,天下擾動,人民奔於道中。
這符合商鞅“疲民”、“毒輸於外”的思想。
但黔首苦啊。
特別是扶蘇曾跟隨蒙恬修築直道,見過無數役夫病死於途,就地掩埋的場面。
百越素來是毒瘴之地,比北方還要可怕的多,不知將有多少男子埋骨他鄉,無數妻子失去丈夫,無數孩童失去父親。
正如《詩》中所言:何草不黃?何日不行?何人不將?經營四方。何草不玄?何人不矜?哀我征夫,獨爲匪民。
扶蘇從小讀《詩》,又親眼見過徭役下的悲慘場景,對那些黔首的遭遇,終歸是心存憐憫的。
只是他在趙佗和李斯的輔助和引導下,知道了掩飾自己的情緒。
在許多事情上,扶蘇不再公開反對皇帝的決策,將哀憫深埋於心中。這纔沒有和始皇帝起衝突,太子之位依舊穩固。
現在聽到趙佗提起這些事,扶蘇深感找到知音,當場起身相拜道:“君侯所言實乃真理。然今上征戰不停,黔首難安,吾等不能相阻,不知君侯可有相救天下黔首之策。”
見到扶蘇諔┑哪樱w佗暗暗點頭。
他想改一改秦政,發現力量還不足。
少府之職,主管百工賦稅等事務,哪怕加上武功侯之爵,使趙佗在其他政務方面有建言之權,但終歸不是職責所在,話語權重相比丞相等人要差上不少。
所以他需要一個盟友。
扶蘇表現出來的姿態,可以看出這位太子對現在的秦政同樣多有不滿,正是趙佗天生的盟友啊。
試探完畢,趙佗便不再猶豫,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這場百越大戰,勢在必行,黔首轉輸在所難免。吾等不能阻止,但在一些方面可以稍微優化一下,保證效率的同時,還能減少天下黔首的傷亡。”
“優化?”
扶蘇愣了下,這是個從來沒聽過的詞語。不過望文生義,扶蘇還是能理解到趙佗的意思。
他正色道:“還請君侯細講一下如何優化?”
趙佗侃侃而談:“自我征戰塞外以來,發現我大秦每年徵發的徭役有一個大弊端,就是徵調黔首民夫不論遠近,都會統一抽調,這樣的做法看上去公平,實則是事倍功半。”
“事倍功半?”
扶蘇眉頭微皺,若有所思。
趙佗頷首道:“昔日秦國還沒有統一天下前,黔首隻在本國輸租服役,服役的距離不會太遠,所以黔首們服役的成本不算高。”
“但隨着我大秦並一天下,需要徵調戍卒和役夫去駐守邊塞,以及征戰四方蠻夷。就像之前徵調來自楚地、齊地的黔首到塞外去輸租服役,由於距離遙遠,幾乎橫跨整個九州,導致路途上的消耗極大。”
“故而使天下飛芻輓粟,起於黃、腄、琅邪負海之郡,轉輸塞外,率三十鍾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於糧餉,女子紡績不足於帷幕。百姓靡敝,沿途役夫水土不服,道死者相望。”
趙佗幽幽長嘆。
秦國犯得這個問題真的很大,你打西邊草原,居然要跑到山東齊地去抽調人服役,不僅距離遠耗時長,而且沿途損耗的糧食還多,對黔首的負擔很大。
除此外,還有因爲地域不同,導致士卒役夫水土不服,各種生病,出現非戰鬥減員,並且讓服役之人對此產生畏懼感,這是個實實在在的問題。
原本歷史上的陳勝吳廣起義是怎麼回事?
就是一羣泗水郡的楚人,被朝廷抽調到燕地漁陽去戍邊。
兩地相距數千裏,一來一回耗時極久,一旦遇到大雨,道路不通,就要遭受失期的嚴重懲罰。
按趙佗的觀點,你調楚人千里迢迢去戍守燕地,還不如就近調去南方的越地戍邊呢。
聽到趙佗這麼一說,扶蘇瞬間就理解。
剛坐下不久的他,再次起身道:“君侯說的是,我之前在上郡監工直道,就看到那些來自楚地的役夫不習當地水土,紛紛凍病而亡。而來自關中和河北的役夫則對氣候水土頗爲習慣,病亡很少,如果修建直道的時候全部抽調北邊的役夫,則傷亡必定大減。”
扶蘇神色激動,並舉一反三道:“如今皇帝欲徵百越,北方之人不習南方水土,若是抽調大量北人南下,病亡絕對不少。反而是南方的楚人更能適應氣候,且輸送距離短,負擔比從北方抽調役夫南下要輕得多。”
“然也,故而我認爲當劃分天下區域,以北人戍北,南人戍南更要方便和高效的多。這樣不僅節約沿途的糧秣損耗,而且想必天下黔首也都願意在離家鄉更近的地方戍邊,而非遠赴數千裏,前往異地他鄉。”趙佗點頭。
至於一場大戰,只徵調一地的役夫,導致當地負擔過重,以及不公平的心理出現。趙佗覺得可以通過調整賦稅的方法來進行調控。
比如抽調役夫多的地方,就減免當地的賦稅,並免除更役之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