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稱作遼澤。
遼澤之大,其平原曠野,蘆荻連天,天垂野盡,積氛濛濛,望之如海。數百里之間,山無數仞,石無一拳,唯見蚊虻蔽天,遍地泥濘。放眼望去,尋不着東西來往之路。
遼東與遼西之間因大澤橫亙其中,交通十分不便。
遼澤佔據的廣闊原野在這個時代是無法通行的,很少有人能橫穿那茫茫大澤,一直要到八百多年後的唐代,纔出現了跨越遼澤的道路。
想要從西部通往遼東,在這個時候大抵只有兩條道路可以選擇。
一條是沿着瀕海之處,自碣石循海東行,便可一路抵達遼東郡。若是再由遼東斜趨而東南行,渡過浿水就能直抵朝鮮之地。當然,此路因爲北近遼澤,南傍諸多河流注入的遼東灣,通行狀況依舊十分艱難。
在原本的歷史上,到漢武帝時,左將軍荀彘佐楊僕東征朝鮮時,其陸軍便是從此路而行。就連三國時司馬懿攻滅公孫淵也是走的沿海之路。
這條路被稱作並海道,亦名傍海道。
至於另一條,則是沿着燕北長城行進。
戰國之時,爲防備北方遊牧民族的侵襲,大將秦開在燕國北部邊境修建了長城進行抵禦,長城呈線狀,末端直抵朝鮮半島。
因爲長城在遼澤以北,所以緊傍長城處往往有交通大道可供通行。若是遇到遍佈流沙,草甸不利的路段,亦可利用長城上的“城上道路進行”,此路被稱作北邊道。
北邊道的路況比並海道要好很多,但也有相應的缺點。就是這條道路所依仗的長城並非直線,彎曲起伏,深入內陸,其通往遼東的路程要比並海道遠的多。
此刻,在遼西郡醫無閭山以北的道路上,一支千人軍隊正沿着長城內側向東馳行。
“只要過了大澤,我們便可舍長城大道,沿大河近岸平闊之地南下,不日就能抵達遼東。”
“屆時不管那秦兵再兇悍,也不可能橫跨大澤追擊而來。此地天險,足以讓王翦大軍難以行進,漫漫長路亦讓他後勤難以維持。如此,足可保我燕國社稷不滅。”
燕王喜坐在車輿中,臉上泛起了劫後餘生的笑容。
他們從居庸塞進入上谷郡後,略微休整一二,聚集了上谷漁陽兩郡的一些死忠貴族,便一路斜向東北行進,直至與長城平行,借長城內側的交通大道,直奔遼東。
坐在旁邊的燕丹,見自家父王神色欣喜,忍不住說道:“父王,就這樣直接放棄四郡之地,逃亡遼東,真的好嗎?那可是千里之土,百萬之民啊。若是我們在上谷、漁陽舉起大旗,西連趙嘉,東起右北平、遼西遼東之軍,未必沒有一戰之力。”
聽到這話,燕王喜怒火上頭,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
“戰戰戰!到了這種時候,你竟還想着與秦軍作戰!”
“那些秦人有多恐怖你還不清楚嗎?秦無忌帶着我燕國大軍一戰皆沒。我燕都又是何等堅固之城,竟然被秦軍用巫法擊破,如此可怕的敵人,你拿什麼去和他作戰!你還提什麼趙嘉,就他那種貨色,早晚變成秦軍的階下囚。”
燕王喜眼中閃過一抹恐懼,他再次想到了那一日聽到的巨大轟鳴聲。
時至今日,他依舊不清楚,秦軍到底是怎麼讓百斤巨石飛天的,莫非真是掌握了什麼巫法祕術?
被燕王喜一說,燕丹臉色也變了,他可是親自參與過易水之戰的,自然清楚秦軍的強大。
只是,四郡之地還未被秦人攻破,他們卻要主動捨棄,這讓他如何捨得?
要知道,作爲燕王喜不多且成年的子嗣,燕丹將來必定能繼承王位。
堂堂燕王,莫非只能困守一個鳥不遺矢的遼東,和一羣濊貊蠻夷,東胡野人作伴嗎?
一想到這裏,燕丹就氣的發抖。
燕王喜一眼就看穿了兒子的心事,搖搖頭,說道:“能逃出來就算好的了,咱們至少還有遼東可去,能保全祖宗血食。否則孤多半也要和趙王、韓王一樣被流放囚禁,至於你,絕難活命。”
說到這裏,燕王喜又得意洋洋起來。
他笑道:“嘿嘿,那王翦老兒此刻肯定氣急敗壞。真想看看他艱難攻破居庸塞後,卻發現找不到孤的表情。等他反應過來,孤早就跑到遼東了。”
“王翦想要像攻滅韓、趙一樣滅我燕國社稷,不可能的!”
“連你燕丹都想不到孤會直接放棄四郡,往遼東跑。那天下間就更沒人能夠想到了。”
燕丹滿臉無奈的看着自家父王。
但他不得不承認,燕王喜這一招確實出乎意料,天下間有哪個人能夠輕易放棄四郡之地,這份魄力確實很強。
當然,與其說是魄力。燕丹更覺得父王是被秦軍嚇到了,也被之前的韓、趙兩王的下場嚇到了,所以一切只以保命爲先。
燕王喜沾沾自喜了半天,突然感覺肚子有些不舒服,下腹處有氣流湧動。
想他堂堂燕國王者,自從繼位以來,皆是逡掠袷常秸浜N丁:卧瘳F在一樣,竟然在路上喫一些糙米粗肉。
“那些東西,就不是王者該食的。”
燕王喜低罵了一句,緊接着揚聲道:“停車,孤有事要做。”
奔馳的車隊停在大道之旁,燕王喜一躍下車,提着衣服就往路旁的草叢鑽。
燕丹也跟着下來,一邊活動久坐的身體,一邊讓車隊裏的士卒僕從暫且休息。
大家都趕了很久的路,正好休憩一二,喝水喫食。
畢竟此地已經快接近大澤了,距離王翦大軍所在的薊城足有數百里之遙,如此路程,根本不可能有敵人出現。
然而,不過一會兒,後方的遊騎就傳回了警戒。
“秦軍!是秦軍的騎兵!”
尖叫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能想到,秦軍竟會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只有咫尺之遙。
沒有猶豫,燕丹一個大步衝入草叢,抓起滿臉錯愕的燕王喜就往車上拽……
第八十九章 :截擊
遼西郡,醫巫閭山北麓。
趙佗正坐在馬車上,大口啃着乾糧。
已經徹底融入了這個時代的他,哪怕是嚼着沒味道的食物,亦能和人談笑自若。
只是偶爾間,他還是會忍不住想起另一個時空琳琅滿目的美食。
他又狠狠灌了一口水,轉頭四顧,見軍中士卒皆下馬休憩,和他一樣喫食飲水。
“佗,你真的肯定燕王父子會遁逃遼東嗎?”
車上的涉間忍不住詢問,畢竟趙佗之前提出的那個想法確實大膽,受到了卸鄬⑿5某靶Α�
桓昭校尉更是揚言,燕王逃亡遼東之事,絕不可能發生!
“易水之戰,燕軍精銳雖然戰沒,但燕國未嘗沒有掙扎之力。燕王在當時的情況下,完全能夠再遣一軍駐守涿邑,與我軍繼續鏖戰,以空間換時間。”
“但他沒有,而是放任整個督亢之地被我軍順利拿下,只顧收縮兵力死保薊城,由此可見,燕王此人性格懦弱膽怯,一旦受驚,便會放棄領土,只顧及自己安全。”
“薊城之戰時,我軍以巨砲攻城,燕王驚恐逃遁就是個例子。若是換成一個有血性的王者,定會死守宮城。或者往差了說,也該像韓王、趙王一樣投降。但燕王沒有,他只是一心想着逃命。”
“如此惜命的人,在被我軍拿下薊城後,恐怕已經被嚇破了膽子,沒有再和我軍抗衡的勇氣了。所以我認爲他會放棄固守上谷、漁陽二郡,直接逃跑。且一跑就跑到遼東,如此作爲才符合燕王的性格。”
“當然,我之所以如此推測,也是因爲上谷、漁陽二郡雖然地勢險要,但其人口不校坝直徽{了一批士卒參與大戰,已經沒有能力支撐燕王與我軍周旋了。”
“一旦我軍攻破居庸塞,兩郡之地,要不了多久便可拿下,固守兩郡不過是坐以待斃的法子,燕王想必也能看到這一點。”
趙佗眨了眨眼,他不可能說出自己知道最終的結果這種話,但編出一個擁有可能性的理由還是可以的。
涉間默默點頭,趙佗的話有道理,卻不是絕對,只是如今他們已經進入燕地深處,到了這地方再說什麼也沒意義了。
那一日在居庸塞前,袑⑿@着趙佗的想法討論了很久。
基本上所有人都認爲此事不可能發生,畢竟在大家不知道歷史結果的情況下,趙佗提出燕王會放棄四郡之地逃往遼東,這想法屬實過於異想天開了。
就連李信也思考了許久。
或許是李信基於對趙佗的信任,亦或者是這個想法有一定的可能性。
更或者是因爲眼前的居庸塞堅固難破,若真如趙佗所說,燕王會徑直逃往遼東的話,那他們在一段時間後攻破關塞,燕王肯定已經跑了很遠,根本不可能追上。
基於種種原因,最終李信採納了趙佗的提議,率軍東向,自半途截擊燕王父子。
當然,作爲一軍主將的李信,不會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趙佗這大膽的想法上。
李信在趙佗想法的基礎上,制定出了更加完備周全的計劃。
由校尉桓昭率領所有步卒,繼續圍攻居庸塞。
待關塞攻克之後,桓昭率步兵進入上谷漁陽兩郡,搜尋燕王蹤跡。
而李信,則率領軍中所有的車兵、騎兵,轉身東向。
他們先返回薊城,補充好糧草補給,再順着薊城通向海邊的大道,一路奔馳。
薊城被攻陷的消息已經傳開。
薊城往東的燕國城邑全都惶惶不知所措,他們只知道薊都落在了秦人手中,至於燕王是死是活更是姓f紛紜。
在這樣的情況下,對於順着大道趕路的秦軍根本不敢阻攔,甚至還有官吏看到黑旗飄蕩,就直接開城投降。
李信對此通通不管,他率車騎兵一路走並海道,經碣石循海而行,最終到了後世的大淩河流域。
此地再往東,便是數百里的茫茫大澤,並海道路泥濘難行,他們這支車騎兵在沒有步卒輔助的情況下根本不可能穿過去。
不過好在,他們也不需要穿過去。這支追兵掉頭北向,順着南北走向的醫巫閭山往北行進,直衝燕國的北部長城。
那裏,是燕王欲逃亡遼東的必經之路,只要速度夠快,他們就可以將其截住。如果燕王已過,他們亦可尾隨而擊。
當然,如果趙佗的判斷失誤,燕王沒有往遼東方向逃竄,而是欲藉助兩郡固守。
李信也可直接率兵調轉方向,順着長城內側的北邊道往西,反向插入漁陽郡,與攻破居庸塞後的桓昭部形成呼應,從南北兩個方向夾擊困守的燕王,如此,便是甕中捉鱉之勢。
兩全其美之策!
就連趙佗也不由暗暗稱讚,在這樣的規劃下,不管燕王是否逃竄遼東,李信這一部追兵都不會做無用功,總能將其逮住。
因爲李信徵調了軍中所有的戰車馬匹,在薊城處還要了一些繳獲的燕國車馬。
車馬數量大於御手,所以他從步兵中募集了許多善騎、善馭者,跟着加入追兵。
其中趙佗因爲善御車,分到了一匹戰車進行駕駛。
按秦國軍制,車上甲士三人,御手居中,後方車輿尚有車左和車右兩人,各持矛戟弓弩進行攻擊。在戰車後方,還應有車屬徒兵八人,與戰車協同作戰。負責掩護戰車衝擊,和追隨戰車擴大戰果。
當然,因爲是輕車追擊,所以不需要後方的八個步兵,但車上的車左和車右是必須有的。
在車左車右的選擇上,趙佗自然是發揮了任人唯親的特色,專門選了涉間和黑臀兩人,如此一來便可保證戰友之間的親密合作,不會出現差錯。
如今,李信這支追兵,已經到了醫巫閭山的北端,士卒和馬兒們在一處山麓中休憩。
從此地再往北,數里之外便是倚靠着長城的交通大道。
李信已經將遊騎兵放了出去,讓他們探查附近的路況,並伺機擒獲居住在附近的燕人,詢問是否有車隊經過的事情。
就在趙佗和涉間聊天,黑臀在一旁猛喫乾糧的時候。
有一黑甲騎士自北方飛馳而來。
“發現燕王車隊!”
第九十章 :戰車
“前方大道,已發現燕王車隊!”
黑甲遊騎興奮的叫聲在醫巫閭山的山麓中迴盪。
剎那間,各種驚咦、激動的聲音響起。
所有人聽到這消息的第一反應,都是一臉不可思議的轉頭,看向正坐在一輛戰車上喝水的少年。
“燕王竟然真的放棄固守,往遼東逃竄。”
“太讓人驚訝了,他怎麼會算的這麼準,竟然能提前知曉這一切。”
“確實不可思議,我這腦袋是怎麼都想不明白。”
“哈哈哈,天賜大功啊,若是能抓住燕王,此等軍功必定升爵!”
……
軍中士卒沸騰起來,馬嘶人叫,聲響不停。
就連站在指揮車上,憑軾而立的李信,在聽到這消息的剎那,亦露出錯愕的表情。
“真被他料中了?”
李信驀然回首,見那少年依舊一臉平靜,正伸手擦拭嘴角的水珠。
寵辱不驚,鎮靜自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