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517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來不及看那人是誰,他現在所有的心神全都放到那輛破碎的金根車上。

  “陛下!”

  趙佗雙眼瞬間紅了,伸手扒開擋在身前的中郎,立刻衝到車前。

  他看到原本華麗尊貴的金根車前半截被轟出了一個大洞,四周盡是碎木,但好在砸中車體的東西似乎體積不大,只傷到了車輛前部,金根車後半截的車棚還在。

  見到這樣的場景,在這一瞬間,趙佗的腦海裏就浮現出那個刺客的名字。

  張良!

  遲到的博浪沙一椎,終究還是來了。

  “陛下!”

  中車府令趙高哭喊着,將前面砸爛的碎木扒開,終於看到了車中的情況。

  “哭什麼,朕還沒死。”

  始皇帝的聲音自車中傳了出來。

  趙佗鬆了口氣,這金根車足足有兩丈長,一丈寬,需要六匹駿馬才拉得多,體積很大。

  看樣子始皇帝當時是坐在後面,而襲擊者扔出的重物卻是砸在了前面,並沒有砸在皇帝的身上,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啊。

  還沒等周圍腥藲g呼,始皇帝的聲音又傳了出來:“封鎖消息,朕之情況,不可……咳咳……傳……”

  這幾聲無力的咳嗽立刻讓剛剛鬆了口氣的趙佗,一顆心再次吊了起來,他撲到金根車前,將趙高推開,這時候終於看到了車輿中的情況。

  始皇帝依舊保持着他尊貴帝王的姿態,坐在金根車的後方,看上去和之前沒有什麼不同。

  但趙佗很快就發現了,在皇帝的肩部、手臂、腰腹部的衣衫都已經撕裂,只是因爲他身上穿的袍服是黑色,這才遮掩了血跡。

  那枚刺客投射的重物並沒有直接命中始皇帝,但重物砸碎前面的車輿時飛濺的碎木,還是給皇帝造成了濺射傷害。

  “陛下!”

  趙佗哽咽着想要鑽進去。

  始皇帝搖了搖頭,白着臉說道:“朕之安危自有醫者伺候,你趙佗,現在是要給朕將那刺客……咳咳……找出來!所有的一切……都由你來總攬!”

  話到最後,原本虛弱的始皇帝眼中爆射出兇光。

  “爲朕殺光逆伲 �

  “臣趙佗,遵陛下詔。”

  趙佗含淚應下,然後從車輿中退出來,中車府令趙高忙鑽進車中,去扶皇帝,同時隨行的御醫夏無且也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

  趙佗深深吸了口氣。

  他大步向中郎將蒙毅走過去,沉聲道:“我奉陛下詔,接管所有事項。蒙中郎將,立刻封鎖所有關於皇帝的消息,非重臣公卿不得接近,另立刻派人追捕刺客。”

  見到趙佗自金根車處走來,表情嚴肅,口傳皇帝詔令。

  蒙毅心中驚歎,但本能的拱手應諾。

  這時,在刺客發動襲擊後,就前去追擊的一箇中郎回來了。

  “稟中郎將,吾等在刺客所襲擊處的樹上,發現了刺客留下的字跡。”

  那中郎面色蒼白,小心翼翼的說着。

  “什麼字?”

  趙佗立刻詢問。

  那中郎先看了一眼蒙毅,見其頷首,這才戰戰兢兢的說道:“刺暴……暴君獨夫者,韓人張良也。”

  “張良!果然是你!”

  趙佗雙手緊握,牙齒咬得咔咔響。

  “傳令,命泗水郡尉趙廣,立刻全郡搜尋逆購埩价欅E!”

  “傳令泗水郡及附近郡縣各處鄉里,擒殺逆購埩技捌渫h者,提供情報者,皆有重賞!”

  話到這裏,趙佗突然想到一事。

  泗水寶鼎的傳言!

  按照泗水郡守張德之前的說法,這件所謂的祥瑞事情並不是他自己謩澇鰜淼摹�

  而是先在民間出現了泗水中有寶光出世,夜有漁夫聽到鬼哭之聲的傳言,然後越演越烈,聲勢很大。

  又有泗水郡的豪族趁機勸說張德,學習臨淄郡獻納祥瑞的事情,以得皇帝寵信。

  在被連番勸說下,張德這才鬼迷了心竅,向皇帝奏報泗水寶鼎出世的事情,引得千里之外的皇帝心中發癢,放棄在海邊度假的時間,興沖沖的跑到泗水郡來。

  這一來,不僅鼎沒撈到,還捱了張良一鐵椎。

  一切都聯繫上了。

  爲什麼明明泗水裏沒有寶鼎,還會出現這種傳言,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後助推,就是爲了引皇帝西來。

  “張良之計!”

  趙佗身體發寒,此人果然智稚钸h,自己不知不覺都落入了他的謩澲小�

  只是趙佗想到這裏,也找到了一個重要的關鍵點。

  “張良是韓人,他在楚地沒有什麼勢力,想要將泗水寶鼎的事情宣揚和發酵起來,並讓那些泗水豪族說動張德向皇帝獻瑞,這背後定然是有幫手的。”

  “而且張良早已被通緝,他在泗水郡能夠行走自如,也肯定是得到了本地楚人大族的幫助,否則絕不可能做下如此事情!”

  趙佗立刻就鎖定了一個目標。

  泗水郡中,有一城邑名爲下相,是昔日楚國項氏的封地。

  項氏。

  項梁、項羽……

  日後的反秦頭子啊!

  “我記得鴻門宴裏,項羽要殺劉邦,就是因爲張良和項羽的叔父項伯是好友,由項伯多方轉圜,這才讓劉邦保住了性命。這證明張良項氏在反秦之前就有交往!”

  “如果說泗水郡裏,誰最願意幫助張良刺秦,恐怕非項氏莫屬了!”

  趙佗的思路徹底打開,越想越有可能。

  特別是再想到他之前收到項羽病死夭折的消息,這一聯繫上,項氏一定有大問題。

  趙佗立刻招來泗水郡尉趙廣。

  “命千人護送皇帝車駕回彭城,派千人繼續順着刺客逃跑的方向追捕,還有千人隨我前往下相!”

  趙佗眼中冒出寒光。

  “包圍項氏!”

第六百六十九章 :項氏抉擇

  位於泗水下游附近的下相。

  晚秋初升的太陽正自東方冉冉升起,將光芒灑落在一處寬闊的宅邸。

  項梁一人站在大院中,眉頭緊蹙,獨自望天發呆。

  腳步聲自後方而來。

  項纏走到其兄身後,寬慰道:“兄長沒必要這麼擔憂,子房智稚钸h,巧施妙計就將秦國皇帝和趙佗從膠東引到泗水來。他若出手,一定能夠命中,也必定能夠逃出秦人的追捕。且子房乃信義之士,他既然說過要掩護吾等項氏,那出手的時候,就會曝出自己的名號。”

  “這樣一來,整個天下都知道刺殺武功侯趙佗者,乃是韓人張良,與我下相項氏沒有任何關係,此事絕不會牽連到我項氏的頭上,兄長寬心便是。”

  “趙佗一死,我項氏大仇得報,伯父與大兄能心安瞑目,也能一抒我項氏被秦人欺壓數年的鬱氣,讓那秦國皇帝知道,六國之中非無男兒也!”

  說着,項纏還自顧搖起了腦袋。

  之前他因爲暗助張良的事被項梁痛罵一頓,兄弟差點翻臉,讓他鬱悶了好幾天。

  不過項纏也知道項梁之所以發怒,就是怕張良行事牽扯到項氏宗族,所以他特地前來寬慰和解釋。

  項纏爲什麼要幫助張良?

  除了張良出身高貴,長得好看,說話好聽,又和他項纏志趣相投外,爲項燕和項渠報仇,也是一個原因。

  雖然說項燕和項渠都是在沙場之上戰敗,自刎身亡,但擊敗他們兩人的都是秦將趙佗,項氏自然是要將這筆仇記在趙佗的身上。

  更別說趙佗還攻破了壽春城,逼降楚王負芻,又南下擒抓了末代楚王熊啓,楚國的滅亡與他脫不了關係。

  此乃國仇家恨是也。

  張良怨恨秦人滅亡韓國,使得五世相韓的張氏從世代公卿之家淪爲黔首之屬,故而立志復仇報國。

  項纏也是同樣的心理。

  昔日的項氏,是屈、景、昭之後的楚國大族,地位高貴,他項纏雖非項氏主脈,但也是自小逡掠袷常鲂熊囻R相隨,在楚國這一畝三分地也是響噹噹的貴族後代。

  但隨着秦國滅楚,他們項氏爲了保全宗族,向着秦軍稽首投降,一切都變了。

  秦人雖然保留了他們項氏的宗族和宅邸,但項氏所有的封地都被秦人盡數剝奪,擁有的田宅也被收了大半。

  這讓項氏從原本的下相頂級豪貴,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大型宗族,他們不僅每年都要向秦國官府繳稅納賦,而且面對那些來自關中的秦吏,還得點頭哈腰,就是一個縣上的秦吏,都能對他們項家人呼來喝去。

  這樣的屈辱讓項纏如何能忍,所以張良一來,說起報仇的事情,立刻就勾起了項纏的同感,這就是他願意幫助張良的重要原因。

  殺趙佗,報國仇家恨,以及發泄項纏心中對於項氏沒落後,被秦吏踩在頭上的鬱氣與怨憤。

  項梁回頭,再度看了自己的從弟一眼,臉色冰冷。

  “不僅糊塗,更是愚蠢。你自己都知道我項氏和趙佗有大仇,欲殺之而後快,此事天下間何人不知曉?張良如果是在其他地方刺殺的趙佗還好,但只要在這泗水郡動手,我項氏就是第一個被懷疑的人!”

  “至於你說張良曝出名號……呵呵,行刺者曝出他人名號作爲掩護豈不是常有之事,秦人會信嗎?會放過我項氏嗎?項纏啊項纏,數日時間過去了,你竟然還是如此愚蠢無知,也不知道你是被張良餵了什麼藥,竟如此相信他!”

  項梁恨鐵不成鋼的看着項纏,那神色,就像是在看着一頭豬。

  項纏咬牙道:“子房不會連累我們的,他一定會在泗水郡外動……”

  “項君!項君!”

  項纏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陣急呼聲打斷。

  項纏聽出這聲音是他們項氏的家奴,名叫侯五,爲人精明能幹,又兼世代先輩都爲項氏奴僕,十分忠心,頗受項梁的器重。

  果然,伴隨聲音而來的,便是侯五跨進院中後,滿臉急迫的面容。

  項梁急切問道:“什麼情況?”

  侯五瞥了四周一眼,見到院中只有項纏在側,知道這位是項氏的核心人物,大大喘了口氣。

  他說道:“我奉項君之命前往彭城探聽消息,黃昏那會兒剛到半路,準備到附近鄉里借宿一宿,待到第二天再趕路。”

  “哪知道一會兒工夫就看到許多郡上的騎兵四處傳令,命各地鄉里認真檢查驗傳,搜捕可疑者,聽說是韓人張良和其同黨刺殺皇帝,故而四處傳令擒拿搜捕,若是擒住一人能得百金之賞,擒住主謴埩迹辽倌艿们Ы穑弧�

  話到最後,就連侯五也不自覺的吸了一口氣,千金之賞啊,這可是個天文數字。

  “刺殺皇帝?”

  而對項梁和項纏來說,這話就像是晴天霹靂打落下來,兩人瞬間懵了。

  “怎麼回事?不是殺趙佗嗎,怎麼殺到皇帝身上了?”

  項纏感覺頭暈目眩,覺得事情是不是哪裏出了岔子。

  刺殺趙佗,和刺殺皇帝,完全是性質截然不同的事情。

  項梁震驚後,馬上反應了過來,他咬牙切齒道:“好一個張良,好一個韓國張子房!這是在拿我項氏當槍使啊!他哪裏是想去殺什麼趙佗,一開始他就是想刺殺皇帝,只是怕你項纏畏懼,所以才以趙佗當做幌子,你這豎子,幫張良幹了好大一件事情!”

  “子房……”

  項纏身子搖晃,臉色白的像是雪。

  罵完項纏後,項梁又看向侯五,這是他的心腹親信,說話不需要顧忌,徑直問道:“張良刺殺成功了嗎?既然有騎兵四處傳令搜捕,他定然是跑了,只是不知張良的同黨是否有人被捉住?”

  項梁對此非常在意。

  因爲張良那些人都在他項氏的別院裏住過一陣,只要有一人被活着逮捕,那麼就極有可能招出這些事情,給他們項氏帶來滅頂之災。

  侯五忙搖着頭道:“小人不知,刺殺之事,還是因爲郡兵四處搜捕才知曉的。小人在聽說這事後,就連夜趕回來稟報項君。”

  項梁頷首,這倒是很正常,皇帝的情況乃是絕密,自然不可能流傳出來,就連刺殺之事,也是因爲大肆通緝張良才公佈出來。

  想到這裏,項梁臉色陰沉的快要滴出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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