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谐碱I命。
始皇帝又道:“武功侯留下,朕有話想和你說。”
“唯。”
趙佗平靜的應下。
諸位公卿皆往外走去,他們在離去前,大多偷偷看向趙佗,暗暗搖頭。
武功侯平日裏也是個機靈人物,怎麼會在這種事情上犯錯誤呢?
盧生、韓終兩位方士在離去前,也都向着趙佗微笑示意。
那般驕傲的模樣,就算是不懂事的孩童也能感受得到。
片刻後,屋中公卿盡數離去,除了侍候在殿角的宦者外,只剩下始皇帝和武功侯趙佗兩人。
始皇帝看着面前神色平靜的趙佗,搖頭道:“你以爲朕不知道嗎?”
趙佗說道:“陛下知道,但很喜歡。”
始皇帝笑了:“爲什麼不喜歡呢?且此事不一定爲假,朕乃天子,以無上功績告命於天,上天賜我祥瑞,亦是應當。”
趙佗默然。
是啊,皇帝自然要喜歡這種事情了。
封禪之後,馬上就出現這些代表聖王的祥瑞,正是來表現上天對皇帝功績和德行的認可。
不管真相如何,皇帝都只想它是真的。
趙佗說道:“臣知道祥瑞之事有益處所在,但臣擔心一件事。”
“你擔心何事?”
始皇帝好奇開口。
“臣聞昔日齊桓公好穿紫服,則一國齊人皆效仿君王,只喜紫衣。然紫衣甚爲貴重,五匹素色布帛也換不了一匹紫布。齊人盡好紫色,國中奢靡之風日盛,非國家之福。”
趙佗沉聲開口,採用這年代縱橫之士講故事,善用比喻的方式來向皇帝表達自己的意見。
“臣又聞楚靈王好男子細腰,則其朝中諸位公卿之臣,惟恐自己腰肥體胖,失去君王寵信,餐食不敢多喫,每日只喫一頓飯,以此節制自己的腰身。他們每日起牀,都要屏住呼吸,將腰帶束緊後,扶着牆壁才能站起來。到了第二年,滿朝之臣盡是黧黑之色。”
講到這裏,趙佗已經是圖窮匕見,直言道:“臣見齊桓公好紫服,則一國奢靡。楚靈王好細腰,則滿朝黧黑,國政衰弱。今日陛下喜好祥瑞之風,臣擔心整個大秦諸郡秦吏,見到獻祥瑞而能得賞賜,便將紛紛效仿,以愉陛下之心啊。”
接下來的後果趙佗沒說,但他知道始皇帝很清楚。
始皇帝面無表情的盯着趙佗。
趙佗微微低首,以示對上位者的尊敬,但他的神色很平靜,目光與始皇帝相對。
這是他自泰山封禪時的對答後,進行的一次勸阻。
祥瑞不停出現,滿朝公卿盡是諂媚,如果他不站出來勸阻,待到齊地祥瑞的事情傳出去後,恐怕大秦上下,都將是祥瑞滿地。
只是,皇帝會聽嗎?
殿中氣氛一片壓抑。
那些侍立在角落的宦者們,一個個額頭冒汗。
武功侯可是將皇帝比作是好紫服的齊桓公,好細腰的楚靈王啊。
這種話,恐怕廷尉李斯都不敢說吧。
君侯如此大膽,皇帝會懲罰他嗎?
最終,始皇帝只是搖了搖頭,說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
趙佗心中一嘆。
拱手道:“唯。”
他沉默的轉身,眼中有些悲哀。
這樣也不行嗎。
不過就在趙佗轉身,正要離去的時候,始皇帝的聲音從後方而來。
“祥瑞之兆,將止於麒麟。”
趙佗腳步一頓,臉上有笑意綻放,眼睛也明亮了不少。
皇帝,並非是真正的油鹽不進。
這還是聽勸的啊。
他轉身,對着始皇帝行禮道:“陛下聖明。”
始皇帝微微搖頭。
齊桓公好紫服的故事在韓非之書中就有記載。
上行下效嘛。
作爲熟讀法家著作的君主,始皇帝心裏自然是清楚的很,在趙佗開口的時候,他就明晰了繼續放任祥瑞之事蔓延下去,會對國家造成的危害。
但清楚歸清楚,如果換成是其他人進諫,他這個天下最爲至高無上的皇帝,或許會聽,但不會是這個態度。
之前的祥瑞,關乎封禪之後的上天瑞兆,他不會去否認。
但之後,他將聽趙佗的勸說,遏制這種行爲。
看着眼前的年輕人恭敬向自己行禮的模樣。
始皇帝眼中閃過一抹笑意。
這是自己的女婿啊。
雖然說的話有些掃興,但對整個國家確實有利。
“趙佗寧願觸怒於朕,也要進諫,其愛朕與大秦之心,從未有缺啊。”
第六百五十二章 :趙佗懂仙
“這武功侯,對吾等有大惡意啊!”
臨淄城一處住宅中。
三位方士聚集於此,商議着今天發生的事情。
聽着韓終陰沉的聲音。
一個年紀三十左右的長臉方士,疑惑道:“麒麟祥瑞,乃是映襯皇帝封禪之舉,對於皇帝來說大有好處,能昭顯他聖王之德。此事不僅是滿朝公卿,就連他武功侯也肯定是清楚的,爲什麼他要對吾等提出的麒麟祥瑞進行深究,這有些於理不合啊?”
說話之人被稱作石生,乃是盧生的入室弟子。
在盧生等人入咸陽勸說君王的時候,石生就留在齊魯之地,經營着方士們的大本營,憑着一身能說會道的本事成爲了臨淄郡守的座上賓。
臨淄郡諸縣的祥瑞,以及臨淄城的這個麒麟之兆,都是出自他的傑作。
一直面色平靜的盧生笑了起來。
“沒什麼於理不合的,武功侯記恨吾等方士,自然是想要破壞吾等以祥瑞取悅皇帝的事情。”
韓終皺眉道:“武功侯記恨吾等?可是我們在咸陽的時候,從來就沒和他有過來往,既然連來往都沒有,何來記恨一說。”
盧生撫着頜下白鬚,嘆道:“自是因爲侯汜的關係。侯汜獻給皇帝的幾顆奇藥,害的武功侯暴病一場,臥榻難下,他是沙場戰將,心中自然會憤恨。侯汜和那些煉藥之人雖然被皇帝坑殺而死,但這武功侯心中恐怕是難以嚥下那口氣,便轉而記恨到了吾等的頭上。”
韓終怒道:“原來都是侯汜惹的禍!”
石生已經聽過咸陽坑殺方士的事情,氣惱道:“這武功侯也特不講道理了。那煉藥害他的是侯汜,跟吾等尋仙的方士有何關係,他要這般記恨於吾等。吾等與他無冤無仇,卻如此壞事,真是可惡的很。”
盧生笑了笑,說道:“此事你們倒也不用擔心,沒看到今日皇帝阻止了他深究麒麟之事嗎?這個秦國,一切都是皇帝說了算,只要咱們一直能抓住皇帝的心,哪怕他是倫侯又如何,照樣無用。”
“盧公說的是,我們只要抓住皇帝的心就行了。”
韓終和石生附和的點頭,臉上逐漸綻放笑容。
只是到了下午,皇帝除了下詔宣佈麒麟降世,並讓李斯執筆,寫一篇御用文章以顯示他聖王之德的事情外,對於臨淄城郡守以及本地民械姆赓p卻是一個都沒有。
這完全不合理!
要知道前面幾個獻祥瑞的縣,要不是被皇帝免了一年徭役,要不就是有牛酒和布帛犒賞,就連縣令也有賞賜。
總之只要獻上祥瑞,皇帝就會賜予封賞,以示上下同慶。
這也是臨淄郡守願意聽石生的話,帶着全郡一起搞祥瑞的原因,不僅能大拍馬屁贏得皇帝歡心,還有實際的好處。
結果前面那些小打小鬧都得了好處,到了臨淄城“麒麟降世”這個大招的時候,卻是啥東西都沒有?
這種不尋常的事情,本身就表明了皇帝的態度。
到了晚間時候,更有一個小道消息流傳了出來。
祥瑞止於麒麟。
據說這是皇帝的話,至於其中真假,就需要各人自己考慮了。
韓終又惋惜又氣惱的說着:“一定是武功侯乾的!皇帝之前讓他單獨留下,恐怕是武功侯藉此機會說服了皇帝。此人果真不可小瞧。盧公啊,這祥瑞之事,是不能做下去了。”
盧生“嗯”了一聲:“祥瑞之事點到爲止也好,這只是點綴。之前的事情已讓皇帝高興,這便足夠,吾等真正要做的還是帶皇帝到海邊去。只要他看到一望無際,煙波渺茫的大海,必將深受震撼,生出尋仙求藥之心。對了,徐巿那邊聯繫的如何了?”
石生道:“徐巿已從琅琊而來,已經在膠東等候,只待皇帝抵達,他便可向皇帝展示滄海之妙。”
“很好,有徐巿在,此事成功的可能又大了不少。不過出海尋仙之事關係重大,不能有失。武功侯對吾等頗有敵意,說不定會生出阻礙之心,我當去與他示好纔是,順便以仙山之說探探這位君侯的意思,若是能將他說服,自是再好不過。”
盧生低語着。
讓始皇帝資助他們出海尋仙,這是尋仙派方士最爲渴望的事情,他絕不希望因爲武功侯的摻和,讓這件事被破壞。
……
第二日。
在陪着秦始皇遊玩了臨淄城的王宮、古蹟之後,等到皇帝工作癮發作,罷退羣臣,自己跑去屋裏批閱文書的時候。
武功侯趙佗自行來到臨淄城頭吹風。
在那高聳的臨淄城牆上,趙佗負手而立,眺望城內景象。
昔日蘇秦曾言:臨淄甚富而實,其民無不吹竽鼓瑟,彈琴擊築,鬥雞走狗,六博蹴鞠者。臨淄之途,車轂擊,人肩摩,連衽成帷,舉袂成幕,揮汗成雨,家殷人足,志高氣揚。
但當年趙佗率大軍伐齊,兵圍臨淄時,並未看到蘇秦所說的這般繁榮景象,他只見到齊人在秦軍兵威之下瑟瑟發抖,齊王建跪地叩首,以求饒恕的模樣。
這次跟隨秦始皇東巡,經過臨淄,他終於感受到了蘇秦說的那種味道了。
寬闊的臨淄大街上,四處有市民行來走去,有人搖頭充竽,有人抬手擊築,充滿了歡快的氣氛。
據說在秦始皇來之前,大街上甚至還有鬥雞走狗之人,城外更是常有齊人聚集在一起玩蹴鞠等遊戲。
不過因爲皇帝的東巡,這些娛樂活動在前段時間就被郡守緊急叫停了。
不管平時怎麼樣,在皇帝前來巡視的時候,必須拿出最好的姿態來進行迎接。
饒是如此,現在的臨淄依舊是趙佗見過的一座很有活力的城市,其狀態遠遠好過秦法高壓統治下的關中秦地。
“秦法啊……”
趙佗站在風中,輕輕嘆息。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是他的隨從。
“君侯,有方士盧生求見。”
“哦?”
趙佗略微驚訝後,若有所思。
他還是讓隨從將盧生請了過來。
“鄙人盧敖,見過君侯。”
盧生上來便笑呵呵的向趙佗施禮。
趙佗微微頷首道:“盧公不用多禮,不知來見我,有何貴幹?”
盧生眼皮一跳,沒想到武功侯居然這麼直白,相互之間都不客套一番。
他之前準備藉着客套的機會,來與趙佗親近的話術倒是白準備了。
盧生道:“無甚大事,只是聽聞君侯乃天下名將,南征北戰,見聞極爲豐富,希冀與君侯親近親近。”
與我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