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皇帝不用忠良之言,罷黜吾等賢良人士,剛愎自用,獨斷專橫,真乃獨夫之君!”
第六百五十章 :麒麟降世
“陛下封禪之夜,有地光自嬴水照耀,人見白蛇遊於河濱,此乃祥瑞吉兆啊!”
“大吉!大吉啊!”
當秦始皇的封禪大禮搞定,盧生、韓終等方士就屁顛屁顛的跑來稟告,向皇帝獻上了一個大大的祥瑞。
始皇帝聽到盧生等人的話後,略微驚愕後,臉上便露出了燦爛的笑。
諸位公卿中,王戊一馬當先,當場拍起了馬屁:“嬴縣乃是少昊之土,伯益封地,此地現白蛇,正是白帝對陛下封禪的讚許啊!”
胡亥也聰明的說道:“父皇,我們嬴姓是白帝之後,如今在嬴水有白蛇出現,肯定是白帝親自來看父皇了,這可是咱們歷代秦國先王都沒有出現的情況呢,可見先祖對父皇功績的重視。”
諸位公卿重臣,不管是信還是不信,也都紛紛接口,應和稱讚起來。
趙佗對此冷眼旁觀。
封禪,嬴水,白蛇。
這些方士拍秦始皇馬屁的技術可真是天下一絕啊,讓人哪怕心中有所懷疑,也不敢輕易反駁。
不外乎其他,正是因爲在泰山和梁甫山之間流淌的這條嬴水,以及嬴水北側的嬴縣(今山東萊蕪),是所有嬴姓的祖地。
這裏是傳說中白帝少昊的國土所在,也是嬴姓之祖伯益的封土。
秦人的父族來源是白帝少昊,這裏就是他們的發源地。
在秦始皇封禪的時候,嬴姓祖地突然有象徵白帝少昊的白蛇出現,自然是讓人浮想聯翩。
誰敢說這不是祥瑞吉兆?
誰敢提出質疑!
趙佗現在逐漸看透了那些方士的用心。
封禪乃是儒家盛典,方士們並不太興趣,他們之所以幫助那些儒生勸說皇帝,正是要藉着封禪這個大誘餌將始皇帝引誘到東方來。
天下方士大多出於燕、齊之地,特別是齊魯一帶更是他們的大本營,信奉者卸啵瑒萘Σ恍 R坏┗实鄣搅诉@裏,他們自然就可以祥瑞不絕,大拍馬屁,以此獲得信任。
如今封禪已畢,方士們也將從儒生手中接過接力棒,開始他們的表演。
這些祥瑞,便是前戲。
始皇帝封禪完之後,又遇見嬴姓祖地出現白蛇的祥瑞,果然是龍顏大悅。
他徑直帶着封禪隊伍順着嬴水北上,在嬴縣進行了對白帝少昊的祭祀。
早有準備的嬴縣之民一齊山呼,向着始皇帝叩拜,這樣的場面讓始皇帝感到十分滿足,再度賜下了獎賞。
之前他已經免了濟北郡一年的徭役和租稅,自然不好再進行減免,便賜下牛酒和布帛賞賜,讓人山呼雀躍,皆言皇帝之德。
趙佗看在眼中,便知道情況有些不好。
果不其然,皇帝在嬴縣祭祀完白帝少昊,車隊開始向東邊臨淄郡行進的路上。
一個接一個的祥瑞出現了。
臨淄郡的千乘縣據說有從未見過的黑雉在山林中飛過,有人說那是大秦水德的影響,讓雉鳥變黑,成爲祥瑞,千乘縣令甚至還給皇帝送來了一根黑色的羽毛,說那是黑雉在林間的遺留。
昌國縣則是有一口古井在皇帝封禪的晚上發出光芒,縣令派人下去打撈,發現竟是齊王遺失的一柄寶劍,有人說那是寶劍感知聖王封禪,發光而擇主。
而狄縣則有馬車大小的神龜自濟水登岸,繞着濟水沿線爬了六里,才遁入水中消失不見。神龜背上有紋路,形似古字,有好事者臨摹下來,經附近的老儒辨認後,赫然發現那紋路是“秦德聖王”四字。
當始皇帝收到了狄縣縣令送來的布帛,看着上面的“秦德聖王”四個字的大篆,臉露微笑,下令免了狄縣一年的徭役。
至於其他有祥瑞出現的城邑,也多有賞賜。
“這是上天對於陛下封禪的回應!是上天對陛下的認可啊!”
“大吉,陛下果真是受到上天認可的聖王!”
盧生和韓終趁機獻上此等言論,將這些祥瑞的出現和始皇帝的封禪聯繫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邏輯閉環。
始皇帝以封禪之禮,向上天稟報自己這個天子在人間的功績。
上天在收到始皇帝的稟報後,便降下祥瑞進行表示。
這就是上天對於皇帝功績的認可和讚許啊!
合情合理。
誰反對?
對於這些成片出現的祥瑞之兆,趙佗嗤之以鼻。
因爲他看到盧生、韓終等人每每聽到祥瑞時,那飽含深意的笑容,就明白了一切。
趙佗不知道皇帝清不清楚這些祥瑞的真面目。
可能這位千古一帝真的沉醉於自己的功績中,認爲這些祥瑞都是上天在他封禪之後的讚許和表揚,所以對此欣然接受。
但也有可能始皇帝很清楚一切的真相,他沒有去戳破,並且還興致勃勃的陪着這些人演戲下去,因爲皇帝正是要進一步的藉着這些祥瑞來神化自己的身份。
聖王的封禪之禮,上天回應的祥瑞。
這些加在一起,足以讓這位皇帝的身份被拔高到無以復加的層次,讓他成爲帶有神聖光環的君王,成爲天下間最爲至高無上的人。
大概李斯等人也是看到了這一點,以他們的智慧哪怕是看穿了這些祥瑞的真面目,也不敢進行戳破。
趙佗卻敏銳的發現了其中隱藏的巨大危機。
祥瑞之頭一開,日後遺患無窮。
上行下效啊。
皇帝好祥瑞,各郡縣官吏只要獻上祥瑞,就能得到皇帝的賞賜。
昔日淳樸務實的秦吏都將在誘惑之下,轉頭變成阿諛奉承的馬屁精。
或者說已經在開始轉變了。
這樣的帝國,最後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趙佗的擔心,在跟隨皇帝抵達臨淄城的時候,達到了極點。
臨淄郡守竟然前來向皇帝稟報,在他們臨淄出現了麒麟!
據說在臨淄城郊,有母牛生下了一頭獨角長鱗的小獸,半日便能飛奔,力大無窮,撞開圍欄後鑽入山中,被人驚呼麒麟。
“麟者,仁獸也。有王者則至,無王者則不至。”
盧生笑眯眯的開口:“今陛下封泰山禪梁甫,乃爲當世聖王,故天命麒麟降世,此應陛下之聖德也!”
在這處曾經的齊王宮殿中,諸位重臣在聽到盧生之語後,沒有猶豫,全都向皇帝進行恭賀。
“天命聖王,麒麟降世,此真乃我大秦之福德!”
“陛下萬年,大秦萬年!”
一陣陣恭賀聲中,坐在主位的始皇帝,嘴角的笑容越來越盛。
麒麟都出來了。
就在這時,突然有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
“恭喜陛下,聖德感應上天,特降麒麟獻瑞。然臣聞麒麟乃古之仁獸,長相甚奇,特想要一觀,不知臨淄郡守可讓吾等見一見麒麟真容,也好增長見識。”
殿宇中,一個身着玄端素裳,面容俊朗的年輕人朗聲開口。
他的目光,盯着那口稱有麒麟降世的臨淄郡守。
以及,臉上笑容瞬間僵硬的方士盧生。
第六百五十一章 :紫服細腰
此言一出,整個殿堂中聲音頓止,腥私詫ぢ曂ァ�
特別是此番前來獻納麒麟之瑞的臨淄郡守宋虔,那張臉一下變了顏色,因爲他看到說話之人赫然是大秦武功侯趙佗,正目光炯炯的盯着自己。
諸位公卿的臉色也都各有反應。
子嬰、王戊等和趙佗有交情的人面露憂色,不明白趙佗此刻出聲是做什麼。
廷尉李斯眼神微動,有些驚訝的看着趙佗。
在他的印象中,趙佗不是這樣不長眼的人啊?
主座之上的始皇帝,反倒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在趙佗的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到那郡守宋虔的身上,笑道:“武功侯既好奇麒麟真容,宋卿可能尋麒麟而至,讓朕和諸卿也都見見。”
宋虔嚥了口唾沫,說道:“回稟陛下,那麒麟出生不到半日,便能飛馳而走,人所不能追及,轉瞬之間就奔入山林,待臣得到消息趕去時,早已沒了蹤影。臣雖有尋麒麟之心,恐怕力有未逮啊。”
盧生眼珠一轉,故作好奇的問道:“宋郡守,吾聞昔日魯哀公西狩獲異獸,其獸麋身,牛尾,一角,孔子辨認後,認爲這是麒麟,不知此物可是一樣?”
宋虔知道盧生這是解圍來了,忙道:“然也,據鄉里之人所言,此物正合麋身,牛尾,一角之象,十分少見。又恰逢皇帝封禪,故認爲是麒麟降世,以襯聖王之德。”
盧生頷首道:“原來如此,麒麟乃仁獸,其不顯於野外,而脫於牛體以顯瑞,正是上天爲應陛下封禪,所賜下的祥瑞,以昭聖王之德。”
說着,盧生又對着始皇帝說道:“臣聞魯哀公西狩獲麟後,因不識瑞獸,而使麒麟傷重身死。孔子見之,泣曰:麟出而死,吾道窮矣。並作歌雲,唐虞世兮麟鳳遊,今非其時來何求,麟兮麟兮我心憂。”
“如此來看,麒麟之獸,出世即爲顯瑞,然其不可獲也。若如魯公所擒者,則國咚ヒ印1菹虑胁豢蓮娮反说热皤F。”
盧生鬚髮皆白,面色豐潤,身着寬袍大袖,頗有出塵之氣。此刻更是引經據典而談,渾身上下充滿了說服力,讓不少人跟着點頭。
趙佗盯着盧生,不由暗暗驚詫。
這個海外尋仙派的方士扛把子段位還挺高的,比那個只會煉藥的侯生厲害多了。
盧生先以魯哀公獵獲的那頭麒麟長相,來回應趙佗想要一睹真容的要求。
然後又舉出麒麟死,孔子哭,魯國衰落的歷史來印證麒麟的不可追捕和獵獲,直接絕了讓人去追捕那頭麒麟的想法。
你們想去捉麒麟,萬一將其弄傷弄死了,難道也想讓大秦落到和魯國一樣滅亡的下場嗎?
這般條條有理的話術,直接就將趙佗的刁難給擋了回去。
看着盧生那張面帶微笑的老臉,趙佗眼中越發冷冽。
這是他和尋仙派方士的第一次交鋒,沒想到這對手還挺難纏的。
不過趙佗既然決定向這羣方士開戰,自是不會退縮。
他笑道:“盧公所言,甚爲有理。麒麟只可遠觀而不可獵獲,剛纔倒是我唐突了。不過麒麟既走,那生它的母牛尚在吧。如此神牛能爲我大秦生出祥瑞,萬不可輕辱,吾當親去一觀,順便仔細聽聽那些見過麒麟的鄉里之人有何言語,也好長長見識。”
這武功侯還真要窮究到底!
盧生、韓終、宋虔皆是眼皮直跳。
之前諸縣都在向皇帝獻祥瑞,又是黑雉,又是神龜,皇帝對此皆是笑納後並賜下封賞,那會兒趙佗沒有半點聲音反對,怎麼到了臨淄城,面對麒麟降世的大祥瑞,就開始要作對了。
宋虔的額頭上已有汗水冒出。
對於麒麟之事,他自然是做好了準備。
產崽的母牛、見過麒麟的鄉人這些證據都有,如果是一般的檢驗他倒也不懼。
但對方可是武功侯趙佗啊,名聲在外,讓人豈能不懼?
更別說看趙佗在這裏針鋒相對的模樣,一旦去了定然會死命的尋找任何破綻,事情泄露的概率很大。
就在這時候,主位上的始皇帝發話了。
“武功侯說的不錯,牛身產麟獸,實乃祥瑞,麒麟既走,則母牛不可辱,當讓人好好照料纔是。”
宋虔大喜。
始皇帝這話,相當於是直接定了此事的性質,哪怕是武功侯也不可能隨意推翻。
果然那個勸說他搞祥瑞的石生說得對,以祥瑞來迎合皇帝封禪之事,有萬利而無害,哪怕皇帝就算猜到此事有假,也不可能將其否定。
若是否定,那豈不是成了整個天下最大的笑話,反而還會將其定性坐實,以襯自己的聖德。
宋虔忙行禮應下,說回去後就讓人好好照顧那頭母牛。
始皇帝頷首後,說道:“朕累了,爾等先出去吧。”
“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