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93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這些方士也煉藥。

  但他們的產量和質量一向不如侯生高,也不被皇帝重視,所得到的材料和錢財要少得多。哪知道平日裏他們的待遇比不上侯生,死的時候卻是同一個下場,而且還是被侯生所連累的,心裏的怨氣哪咽的下去。

  這些人不怨武功侯趙佗,畢竟人家也是受害者,現在還躺在榻上下不來呢。

  他們有些埋怨皇帝牽連到自己身上來,但心中最怨的還是侯生師徒。

  “侯生老豎子,你膽大包天,藥性那麼重的藥也敢獻給皇帝,害人傷人,乃公真想一口咬下你的腦袋!”

  “呸,技術不行就讓吾等上,也比落到這個下場好啊!”

  “嗚嗚……我不想死啊。”

  耳邊聽着那些方士的怨言,以及那些受到牽連的弟子、奴僕下人的哭嚎聲。

  侯生一張臉白的如同雪花,他嘴裏喃喃着。

  “我的藥沒問題……自從當年藥死兩個奴隸後,我經過改良試驗,從來沒出過事情。同一鼎爐煉出來的藥應該藥性相同纔是,怎麼可能其他五枚藥沒問題,就武功侯喫的那枚出了事。”

  “一定是皇帝乾的,皇帝在藥裏下毒啊,我這是給他擔了責啊!”

  侯生到死也不相信是自己的藥出了問題。

  當被秦卒按倒在灞橋邊時。

  他梗着脖子,向着那湛藍的天空和遠處的咸陽城哀嚎。

  “我若死,世間再無人能煉出不死……”

  隨着斧鉞落下,鮮血狂飆,侯生的哀嚎聲也戛然而止。

  隨他一起被砍殺的,還有上百個方士弟子、府中的奴僕下人。

  周圍響起無數秦人的歡呼聲,皆道殺得好。

  其中一個絡腮鬍的大漢,更是跳起來叫道:“下毒害皇帝和武功侯,罪大惡極,坑殺,築京觀!”

  “坑殺!”

  “築京觀!”

  無數秦人舉臂高呼。

  中尉軍士卒麻利的將這些方士的屍體,堆集起來,於灞橋邊以土夯築。

  坑殺。

  自然不可能是許多人望文生義而認爲的活埋。

  當年的武安君白起,可沒閒到要挖坑活埋四十萬趙軍。

  歷史上坑殺過八萬袁軍降卒的曹操,坑殺過三萬晉軍降卒的石勒,收靺鞨三千三百人盡坑之的李世民,也都不會閒到去挖坑埋人,那多費勁啊。

  所謂的坑殺,就是史書上所言“盡坑之,於是積屍盈於衢路”。

  將殺死的屍體堆在道路旁,聚土夯實,做成由一個個屍體構成的金字塔,用以震懾敵人,即爲京觀,也就是所謂的坑殺真義。

  這種事秦軍沒少幹,就連當初趙佗伐楚時,爲了激怒一路追逐的左司馬昭平,也曾坑殺楚軍,以其屍首築爲京觀。

  小半個時辰後,上百具屍體築成的“金字塔”便聳立在灞水之側。

  滔滔灞水流淌,從灞橋上來往路過的秦人,都能清楚的看到那上百具埋在夯土中的屍體伸出的一隻隻手臂腿腳,以及一些露在土外的死不瞑目的腦袋。

  這就是皇帝的意思。

  坑殺方士以築京觀,威懾天下。

  他要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敢行不軌之事,敢欺哄君王者,只有死路一條。

  在那無數叫好的人羣中,也有一些人神色有所不同。

  咸陽城外的一處小土堆,幾個身着寬袍大袖的人正站在此處,眺望遠方。

  “韓終啊,你沒跟着侯汜去學煉藥之術,如今逃過一場大難,是何感覺?”

  說話的是一個身着黑袍,白髮白鬚的老者。

  他雖然鬚髮皆白,但臉上肌膚卻十分豐潤,雙目炯炯有神,並沒有一般老人的那樣乾癟的姿態,其慈眉善目,看上去頗有種仙氣飄飄的感覺。

  韓終則是一個約莫四十餘歲,長臉細目的中年男子,他嘆道:“終幸而聽了盧公的話,並未被侯汜蠱惑,去和他學什麼煉藥之術,否則今日那秦人夯築的京觀上,恐怕也將有我韓終的腦袋啊。”

  盧生頷首道:“不死藥乃仙人所植,豈是凡人能得?侯汜認爲靠着金石煉藥,便能達到長生不死的效用,真是癡心妄想。我早說過他煉的那些東西,都是凡物,根本不可能達到長生的效用。想得不死藥,唯有尋仙才是正途啊。”

  韓終再次看了遠處的“方士金字塔”一眼,有些畏懼道:“盧公,皇帝震怒,下令將咸陽所有煉藥之士盡數坑殺於此。吾等也是方士,不知會不會受到牽連。”

  盧生搖頭笑道:“你在擔心什麼,這一次的事情是因爲侯汜所獻的藥物致使武功侯暴病,故而皇帝纔會暴怒之下進行坑殺。他煉藥方士犯下的罪孽,和我尋仙的方士有何關係?”

  說到這裏,盧生眼中閃過一抹精芒,低語道:“而且發生此事後,皇帝定然不會再信任何煉藥之士的話,也不會再服食那些金石之藥,皇帝若想得長生,便只能靠吾等了。”

  “這侯汜,倒是用性命來助了吾等一臂之力啊!”

  ……

  武功侯府中。

  經過兩天的調理後,趙佗的臉色已經好了不少。

  他現在雖然還躺在榻上沒有下牀,但說話和喫飯都有了力氣,已經能夠正常飲食,就連上廁所的次數也基本恢復了正常,眼看身體情況越來越好。

  這讓府中腥诵老矡o比,都說君侯福德深厚。

  趙佗則推說是喝了夏無且開的藥後,這才能恢復的這麼快,將原因推到這位御醫的身上。

  這讓前來複查的夏無且有些懵。

  他的醫術這麼厲害嗎?

  畢竟在這個醫療技術尚處於原始的時代,像趙佗表現出來的那些症狀,簡直就是暴病、大病,哪怕有藥喝,沒個十天半個月也恢復不過來。

  趙佗這種恢復速度,讓夏無且都感到十分驚訝。

  只有趙佗自己最清楚到底是什麼情況。

  他根本就不是什麼腸澼痢疾,也根本不是什麼喫了奇藥後發的病,而是自己弄出來的腸痙攣症狀。

  腸痙攣並不是疾病,而是一種受到某些刺激後,使得腸壁平滑肌強烈收縮而引起的陣發性腹痛。

  這症狀痛的要命,會拉肚子,但並不會死人,沒有致死風險,以趙佗這個年輕人的身體扛下來並沒問題。

  至於趙佗爲什麼會弄出腸痙攣,自然還是橘子的問題。

  他當年在楚地爲了救李信,數百里奔襲楚都壽春,在路上糧食斷絕,只能連喫了一大段時間的橘子,甚至在空腹狀態下大量喫柑橘,腸胃早已被刺激到了極點。

  那一戰之後,趙佗是看到橘子就想吐,如果喫橘子就會上吐下瀉,多喫的話更是會引起腸痙攣,痛的他滿地打滾。

  這也是他之前爲什麼不準黑臀、涉間等人進來探視的緣故,因爲當年跟着他奔襲壽春的將士們,大都出現過這種症狀,如果被他們進來一看一問,那可就有了穿幫的風險。

  好在趙佗的計劃還是順利完成了。

  他以喫橘子引起的腸痙攣,僞裝成一場大病,成功騙過了夏無且,並讓始皇帝和整個咸陽的人都認爲是方士所獻的藥有問題。

  在長公主戳破了侯生的謊言後,趙佗又趁機提建議,讓皇帝去查這些方士之前煉藥的前科。

  經過專業的秦吏進行審問和調查,果然發現了這些方士之前煉出來的藥物有一些藥性過重的,不僅能讓人暴病,甚至還有暴斃的風險。

  按照侯生那些弟子的交代,侯生在入秦前,煉製的藥曾因爲藥性過大,藥死過試藥的奴隸。

  這樣一來,就解釋了趙佗爲什麼喫了那顆藥就暴病的原因。

  因爲侯生的煉藥技術不過關啊。

  六顆藥裏有一顆藥量太大,喫了就暴病。

  正好皇帝將這顆藥賜給了趙佗。

  一切原因都弄清楚了,也算是皆大歡喜,始皇帝也洗清了他賜殺趙佗的嫌疑。

  不過在腥丝磥恚w佗完全就是給皇帝擋了一劫。

  “武功侯爲陛下擋下毒藥,真是赤膽忠心啊!”

  始皇帝慶幸和後怕之下,也對趙佗生出愧疚和感激來。

  “趙佗,真乃朕之福星啊。”

  要是沒有趙佗,那今天躺在牀榻上,滿臉蒼白,還不停拉肚子的就是他始皇帝了。

  憤怒之下,始皇帝不僅坑殺煉藥方士,更將其所有奴僕下人一起殺戮,將那些藥物盡數焚燒銷燬,以此泄恨。

  “想來皇帝以後是不敢再亂喫藥了,而且有這事開頭,日後的華夏皇帝們,說不定也會對這煉藥術生出忌憚,知道這玩意兒是有毒的,從這角度來看,也是一件好事啊。”

  趙佗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雖然那些煉藥方士的下場有些慘,但這些人不思勞作生產,整日遊說君主,套取大量資源來煉製有毒的藥物給皇帝喫,怎麼看都是國家的蛀蟲,對社會有害而無利。

  如果能通過這件事情壓制方士煉藥之風,也算是正了正社會風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

  趙佗抬頭,看到來者是自己的妻子。

  “良人,可想喫些東西?”

  嬴陰嫚優雅的走入屋中,向趙佗輕聲詢問。

  聽到這話,趙佗還真感到肚子有些餓了。

  他笑道:“嫚嫚來的正好,我也正想喫東西呢。”

  嬴陰嫚也笑了,只是她的笑容中充滿了狡黠。

  她微微側身,露出身後端着食盤的侍女。

  食盤上。

  正放着幾個上好的黃色柑橘。

  那熟悉的淡淡的橘香味,代表着它們來自楚地淮南。

  “良人,先喫些橘子吧。”

第六百三十七章 :咸陽大事

  時至仲春,大地回暖,寒氣漸退。

  趙佗的身體也像這春日的到來一般,快速的恢復着,還不到半個月的時間,就已經和平常狀態差不多,能行能走,面色紅潤,飲食談笑自若,根本看不出是剛剛大病一場的人物。

  腥藝K嘖稱奇,在這個時代,遇到暴病,一般就算修養好了,那也是元氣大傷,要虛弱一段時間。

  不過有夏無且這個御醫被趙佗推出來,再加上他才二十多歲,年輕體壯,恢復力好,故而這事情沒引起多少人的懷疑。

  只有一人,或是已經看穿了一切。

  那日的柑橘,趙佗自然是沒敢喫下肚,只擺手說他想喫軟糯的熱食。

  嬴陰嫚也聽話的讓侍女換了食物,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說多言。

  但她眼中促狹的笑意,已經表明了一切。

  趙佗只能心中暗歎,自己這媳婦兒,果真是生得一雙慧眼啊。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裏露出了馬腳。

  不過嬴陰嫚懂事的沒有再提這事情,趙佗也就當過去了,只在心裏暗暗提醒自己,以後可不能再用這種招數了。

  他這一次之所以要選擇“暴病”坑那羣煉藥的方士,除了怕皇帝沉迷喫藥,導致慢性中毒外。

  也是怕皇帝太過寵信他,日後喫藥的時候就想起他趙佗,經常給他賜藥,萬一哪天來了興致,讓他在宮裏一起喫,那可就慘了。

  爲了消除這個隱患,還是請那羣方士“赴死”來的徹底。

  如今一切順利,煉藥之事徹底解決,同時趙佗還因爲給皇帝擋下毒藥之事收穫了一堆人的讚譽。

  就連始皇帝,雖然後續沒有再來看望過趙佗,但每隔一兩天都會從宮中賜下一大堆滋補的食物和金玉等物,可見其心中對趙佗帶有感激和愧疚的情感,這讓趙佗暗暗點頭,覺得自己那腹痛之苦並非白費。

  隨着時間的流逝,除了灞橋邊那模樣駭人的京觀還殘留着此事的印記外,其影響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外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就是始皇帝以左更王離爲主將,以羌瘣和楊原爲副將,並以月氏女翕侯蘇迦莎率月氏之兵,並徵召匈奴騎兵輔佐,西征河西月氏,發起一場新的戰爭。

  此番戰事,兩位副將的爵位和資歷都要高於王離,但王離身份特殊,其父、祖皆爲秦國宿將,自己又跟着趙佗北伐立下不少功勞,得皇帝重視,這一次打仗當主將也能說得過去。

  王離在領命出征前,還曾來武功侯府中拜訪過趙佗一次,向他請問此番西征的要點。

  “武城侯和太尉皆爲天下名將,我趙佗亦是以王兄的祖、父爲師,習軍爭之術。王兄放着這兩位世之名將不請教,何來向我詢問的道理。”

  趙佗客氣的推卻,順便吹捧了王翦和王賁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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