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沒人吭聲。
……
武功侯華麗寬闊的府邸中,因爲皇帝的到來,亂成了一團。
面對大步走入府中的始皇帝,卸嗍膛⑴珒W都慌亂的跪伏在兩側,戰戰兢兢。
始皇帝沒有理他們,只是讓侯府管家領路,自己帶着夏無且等人大步向屋裏走去。
“見過父皇。”
一個嫋嫋婷婷的身影從屋中走出來,向着始皇帝行了一禮。
始皇帝腳步一頓,看到面前的人正是自己的女兒嬴陰嫚。
相比在宮中時機靈活潑的少女模樣,如今的嬴陰嫚嫁爲人婦,身爲人母,身上已經是有了一種屬於婦人的雍容姿態。
只是今日的她面色有些蒼白,臉上似乎還帶有淡淡的淚痕。
這讓始皇帝心頭猛然一緊。
他沉聲道:“趙佗如何了?”
嬴陰嫚盯了皇帝一眼,咬脣道:“良人昨日服藥之後,到了半夜便腹痛難忍,輾轉難眠,如廁十餘次,現在只能躺在牀上,暫無力拜見父皇。”
始皇帝和身後腥四樕笞儭�
腹痛難忍。
如廁十餘次。
躺在牀上,無力動彈。
始皇帝腦海裏想起一個疾病名,看向身後的夏無且,問道:“莫不是腸澼(pì)?”
腸澼,是《內經》上的說法,到了後世,又被稱作“痢疾”。
在這個醫學尚顯稚嫩的時代,這病真的會死人,而且死亡率還不低。
面對皇帝說出的名字,夏無且縱使是皇家御醫,也感覺額頭冒汗,搖頭道:“要先看了再說。”
始皇帝點點頭,但臉色已經黑成了一片。
他示意嬴陰嫚領路,跟在後面向屋中走去。
始皇帝的耳畔,還回蕩着嬴陰嫚剛纔說的那四個字。
服藥之後。
趙佗的病,果真是因爲喫了朕賜下的藥嗎?
那爲什麼朕喫了就沒事呢?
想到在宮中聽姚賈說的那些流傳的惡毒謠言,始皇帝心中的怒火又升騰起來。
他根本沒有害趙佗的心。
現在的始皇帝年富力強,有鎮壓天下的雄心,哪怕趙佗功績再高,他也從來沒有忌憚過。
更別說,趙佗這八年來爲大秦所作的種種事情,他都看在眼中。
他欣賞都來不及,又豈會對其進行加害。
當始皇帝走入屋中,看到臥在牀榻上臉色蒼白的趙佗時,心情更加沉重和難受起來。
趙佗張嘴:“臣……趙佗……見過陛下,還請陛下,恕臣……不能……。”
“不用行禮,不用多言。”
始皇帝連忙開口,聽到趙佗那顫慄的聲音,一說話腦袋上就冒出來的虛汗,心裏就十分難受。
“臣……謝過陛下。”
趙佗虛弱的開口,嬴陰嫚連忙上前,拿出一張絹布,細心的爲趙佗擦着額頭上的汗水。
看着這一幕,始皇帝心頭堵得慌。
他想到趙佗曾經的模樣。
大殿之上,昂首挺胸怒斥刺客的少年。
誓師臺上,滿身英武氣概的大秦將軍。
縱馬揚鞭,東滅六國,北征胡夷,何等英雄氣概,現在竟變得這麼虛弱起來。
始皇帝深吸口氣,說道:“趙卿先休息,朕讓無且給你看看,他是整個咸陽最好的醫師。”
夏無且領命上前,對趙佗先行了一禮,說道:“見過君侯。”
“有勞了。”
趙佗虛弱一笑,心中閃過警惕之意。
夏無且。
這可是秦漢時代最爲出名的醫師。
雖然夏無且出名的原因並非是憑藉醫術,而是靠着一手“精準藥囊投擲術”,贏得秦王政“無且愛我”和兩百鎰黃金的獎賞而出名。
但夏無且作爲一名醫師,能夠出現在秦王政接見燕使荊軻的大朝會上,本身就說明他的醫術不凡,否則豈能提着藥囊上朝。
故而當夏無且先觀望了趙佗的臉色,又讓他伸出舌頭打量時,趙佗的額頭上不停的有虛汗冒出。
“還請君侯說一說症狀吧。”
夏無且坐在榻旁,伸了一隻手搭在趙佗的腕上,一邊切脈,一邊詢問。
趙佗深吸口氣,攢了些力量,一口氣說道:“昨日半夜忽然腹痛,感覺肚……腸裏有東西在翻滾刺痛,我便如……廁,約十一、二次,開始時泄物呈彩色,後來漸爲膿水……”
趙佗斷斷續續的說着。
夏無且臉色嚴肅的點頭。
望聞問切,其中病人對症狀的敘述十分重要和關鍵。
畢竟一些東西,醫者是無法看出來的。
聽着趙佗的述說。
旁邊的始皇帝額頭已經開始冒汗了。
如果沒記錯,他有時候喫完方士所獻的奇藥,泄物真的是呈現其他顏色。
不一會兒,趙佗說完,夏無且也切完了脈。
他沉聲道:“君侯身體確爲大虛之狀,發病如此急促,恐爲外邪入體,不知君侯昨晚喫了哪些食物。”
趙佗嘆道:“昨日喫了些麪食,以及瓠、葵菜、還有些南方來的柑……橘和果物,皆爲常見的東西,平日裏……也有食用,應無問題。”
旁邊的嬴陰嫚眉頭微皺。
她如果沒記錯,趙佗自從成婚以來,就從來沒喫過橘子,但昨日卻突然讓人取來一些楚地的柑橘,而且數量還不少,現在想來倒是有些奇怪。
不過嬴陰嫚也喫過那些來自楚地的橘子,並無異樣,她略一思索,便道:“君侯所喫的食物,昨日我也喫了,應該沒問題。”
夏無且點點頭。
趙佗苦笑一聲,低着腦袋說道:“後來又服食了那藥。”
始皇帝身子顫了顫。
趙佗面色蒼白,身體虛弱,連話都說的斷斷續續,一開口就冒汗,更曾一夜如廁十餘次。
這般種種,已是說明了他喫的東西有問題。
夏無且也說出了“大虛之語”。
始皇帝驀然回首,看向跟在身後的中郎將蒙毅。
“去將所有煉藥的方士給朕押過來,一個都不能少!還有他們所煉製的藥物,也一起拿過來,蒙毅,你親自去!”
“唯!”
蒙毅立刻拱手應命,大步退下。
看着蒙毅離去的背影,始皇帝的眼中有火焰在燃燒。
他在出宮前,就已經讓人去拘押那些方士,防止他們跑掉了,準備讓廷尉府進行審問。
但現在,始皇帝覺得還不夠,必須要立刻把那些方士押過來纔行。
他一刻都等不了。
如果真是藥有問題。
那就要人頭滾滾,血流成河。
第六百三十四章 :武功無德
咸陽城外,方士煉藥之所。
如今已被一排排披甲秦卒包圍,矛戟林立,圍了個水泄不通。
“先生,皇帝派人前來圍困吾等,武功侯恐怕真是喫了那藥出的問題。吾等如今該怎麼辦?不會要死了吧。”
府邸中,負責燒火的紅衣弟子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恐懼。
幸虧皇帝在見到趙佗之前,並未將他們下獄審問,只是派來中尉軍看押,等待下一步命令,這才讓他們還有交談溝通的時間。
侯生望了一眼屋外守門的秦卒,搖頭道:“那藥沒問題的,獻給皇帝的奇藥配方皆是經過精心稱量調配,絕不會因爲藥量過多而出現暴病的問題。而且同一鼎爐出來的藥,每次獻給皇帝前,都先以雞犬試藥、然後又以人服食,確保無誤後才獻給皇帝。如果真有問題,那之前試藥的時候,就應該發現纔對。”
負責加藥的青衣弟子也辯解道:“正是如此,我每次加藥都是按照先生說的劑量進行搭配,絕不會有問題的。”
幾位弟子聽得連連點頭。
他們這些煉藥的方士又不是傻子。
進獻毒藥給皇帝,一旦出事,那絕對是腰斬車裂,全族盡死的下場。
他們獻藥是想得到榮華富貴和皇帝的賞識,可不是爲了找死。
故而那些奇藥的配方都是試了又試,確保在他們看來無害,而且還能起到讓身體感到亢奮舒適的效果。
煉成藥之後,方士們也會挑同一鼎爐的藥,用雞犬和人體進行試驗,眼見沒有出現問題,纔會放心的獻給皇帝。
這也是皇帝喫了大半年他們所獻的奇藥,都沒有出事的緣故。
方士,那也是有職業道德的好吧。
但問題是,武功侯現在真的是喫藥後暴病不起,連皇帝都派人來將他們看押了,這事情是弄不得假的。
那麼問題是出在哪裏呢?
侯生年過五十,在秦國統一天下之前,曾在齊、燕之地遊歷,也曾獻藥給燕王,對於這些事情頗有經驗。
他眼珠子一轉,便道:“此事定然是武功侯自己的原因,他乃是沙場征伐之將,死在其手上的六國之人和胡戎蠻夷不知多少,此等人物必然心有暴戾之氣,無德行於世間。”
“而吾等所煉之藥,乃是汲天地之精而成,當爲有德王者服之。故而武功侯服此藥物,藥性與其胸中暴戾之氣相沖,這才大病一場!這就是爲何皇帝無事,而武功侯食之有事的道理所在!”
侯生口齒清晰,轉眼之間就搞出了一套玄學理論。
武功侯暴戾無德,喫了藥犯衝,所以大病一場。
而你始皇帝有王者之德,故而喫藥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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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說的是,武功侯南征北戰,殺戮無數,雖有功勳,難免折損德行,所以他和這藥相沖!”
“對對對,此事非吾等之錯,而是武功侯自己的問題!”
一番交談後,侯生和械茏颖憬y一了口徑,一個個的不再畏懼,甚至侯生還大着膽子,想要求見皇帝,向他解釋此事的緣由。
侯生的等待沒有多久,不一會兒,頭戴鶡冠的中郎將蒙毅就帶着一隊中郎大步走了進來。
“蒙中郎將,吾等要見皇帝,此事吾等無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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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冷冷的掃了他們一眼。
他對武功侯趙佗沒有多大的好感,但對方是秦國重臣,又是國之支柱,如今因爲喫了方士的藥落到那般虛弱的下場,蒙毅心中自是同情。
更別說趙佗喫藥出了事,始皇帝也在喫這些方士的藥,會不會有一天也會出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