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86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除了武功侯趙佗。

  廷尉李斯,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

  數日後,趙佗帶着酈食其等親信駕馬於渭水以南。

  他們此行的目的地並非各處風景秀麗之所,而是皇帝新修的,位於渭水以南的巍峨壯麗的宮殿羣。

  宮殿是皇家所有,周圍有衛尉統率的衛士駐守,普通黔首官吏皆不可在附近駐留,只能遠遠觀望,眺望那雄偉壯闊的巨大建築。

  趙佗並沒有依仗自己的地位接近,他在遠處勒馬停步,舉目相望。

  只見新修的宮殿羣佔地極大,巍峨高聳,氣勢恢宏。其坐落於渭南平原之間,有小渠引清澈的渭河水環繞,就像是將周圍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匯聚於一身,彰顯着超然的尊貴與不可侵犯的榮耀。

  趙佗暗歎,怪不得蘇迦莎在剛來咸陽的時候,將這些宮殿視爲神蹟奇觀,哪怕是他這個來自後世的人,眼見到這些巧奪天工築成的超大型宮殿,照樣會生出讚歎的感覺。

  “皇帝已下詔,更信宮爲極廟。”

  耳畔傳來酈食其的聲音。

  極廟!

  趙佗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

  這是他的疏忽。

  在北伐的時候,趙佗就知道皇帝在渭南新修了一個叫信宮的宮殿羣,但當時他沒在朝中,自然不好勸諫。

  等到班師回咸陽的時候,曾隔着老遠看到此處宮殿羣的壯麗宏偉。

  但他當時看了也就算了,沒太在意。

  畢竟那會兒宮殿都修好了,他總不可能又跑去皇帝面前說些掃興招人嫌的話吧。

  但趙佗沒想到,這處信宮和其他宮殿並不一樣,不是皇帝爲了享受而修建的殿宇,而有其他含義。

  “我已打探過了,皇帝修的這個極廟,就是象徵天極帝星,以此來對應蒼穹上的天帝所居。以這極廟爲中,則渭南諸殿宇便像星辰一般圍繞在其周圍,中間以複道、甬道相連接,此所謂‘行枪皹O’是也。”

  酈食其搖頭感嘆道:“除了這極廟外,皇帝還擴建了渭水上的複道橫橋,以象徵天極閣道,並以渭水對應天上的銀河投影。這是要將整個咸陽對應天宮啊!”

  趙佗沉聲道:“甬道也徹底修好了嗎?”

  酈食其頷首:“我剛纔問過,甬道已經全部完工,皇帝若從極廟出,便可沿着甬道直通驪山。”

  驪山,是皇帝的陵墓所在,以其陵墓連接渭南的“天極”,自然是有某種象徵意義了。

  這些操作,一看就知道是經過了“專業”的規劃,帶有某種神祕的味道,和皇帝之前修的那些純爲收集和享受的宮殿完全不同。

  “方士還是冒頭了啊,不僅哄着皇帝修信宮極廟,大搞迷信。還幫着那些儒生轉述封禪之說,弄出這些事情來。”

  趙佗眼中閃着寒光。

  那一日大朝會後,經過趙高的提醒,他立刻就明白了被尉繚稱作“刻薄寡恩”的始皇帝,爲什麼會一改常態,想要給全天下的黔首廣賜爵位。

  皆因封禪兩字。

  封泰山,禪梁甫。

  告命於天。

  這是一件已被神化和聖化的大事。

  以始皇帝的性子,被那些人一番攛掇,自然是迫不及待,心潮澎湃。

  始皇帝並一宇內,翦滅蠻夷的功勞是有了。

  但在恩德上,終歸是有些不好說道。

  故而在宣佈封禪前,他先賜爵一波,贏得天下民心,展示自己的恩德,讓人人稱頌,如此則功績和恩德兩方面,就算齊全了。

  所以王戊所言的皇帝賜爵,是爲了收買民心,那還真說對了。

  只是皇帝收買民心,不是爲了穩定諸侯故地,而是爲了行封禪之事。

  李斯當時可能察覺到一二,故而在腥藙裾f的最後,補上了一個減免天下黔首租賦的提議,來代替廣賜爵位的事情。

  始皇帝眼見反對聲大,再加上趙佗和李斯兩個提議相結合,勉強能夠達到施恩於天下的效果,也就接受了下來。

  酈食其讓周圍侍從退下後,開口道:“儒生在之前的封建之議,以及君侯大婚的事情上犯了忌諱,被皇帝駁斥,剝奪了上朝參政和議政之權,他們一直想重新得到皇帝的賞識,便趁着我大秦連勝蠻夷的時候,想出了封禪之說,以迎合皇帝。”

  “儒生不能上朝參政,便通過侯生等方士向皇帝進言,皇帝對於封禪之說,甚爲歡喜,甚至重開了這些儒生進言的權利,並召見周青臣等人,親自詢問封禪之事。”

  酈食其迴歸後,因爲爵位達到了左更高爵,沒有再回到學宮當博士,不過他之前在裏面的時候,建立了不少人脈。在趙佗的要求下,一番打聽,就將這事情的來龍去脈瞭解了一個七七八八。

  不過說完之後,他又疑惑道:“那些方士素來鼓吹求仙、長生之說,和儒生沒什麼交情,爲何會幫着他們進言封禪之事呢?”

  趙佗冷冷一笑,道:“就你常說的那句話,天下熙熙,皆爲利來,他們幫儒家進言,自然是對自己有利。”

  將酈食其提供的消息消化完之後,趙佗徹底理清了一切。

  方士爲什麼幫儒生提封禪,是爲了拉儒家一把嗎?

  是因爲他們希望皇帝東巡!

  方士多爲燕、齊之人,他們鼓吹的求仙之說,也是在沿海之地。

  所以方士幫着儒生勸說皇帝封禪,就是想將皇帝引到他們的大本營去。

  在那遙遠的東方,一望無際的大海,到處流傳的海上仙人、三神山之類的故事,定然能打動皇帝的心。

  在這件事上,方士與儒生,還真是一拍即合。

  一旦成功,雙贏!

  “這些傢伙,真是朝中奸佞啊!”

  趙佗再度看了一眼遠處巍峨的極廟。

  這巨大的宮殿羣,同樣是那些方士的傑作。

第六百二十九章 :主動提議

  “父親,周青臣、淳于越這些人果然和侯生、盧生等方士來往甚密,博士學宮中,那些儒生也確實常議封禪之事。”

  李於走進屋中,滿面沉重,將自己剛剛探查得來的消息告訴了李斯。

  “論消息靈通,果然還是要靠那些內臣。我雖猜到皇帝是想施恩於天下,但具體緣由卻是沒想通。這一次,老夫倒是欠了那中車府令一情。”

  李斯自顧嘆道。

  他現在是九卿之一的廷尉,位高權重,但尚沒有達到日後貴爲丞相,盡攬大權的地步。

  李斯的頭上還有着左、右丞相、御史大夫以及太尉等人。

  他身爲外臣,不可能知道秦宮裏發生的事情,他不敢,也沒有能力去監視皇帝的行爲喜好,自然是不清楚皇帝這段時間被方士和儒生所惑,沉迷封禪大業的情況。

  直到藉由趙成在牌局上隱晦的提醒,李斯這才弄清楚了皇帝賜爵的真實目的,並通過李於結交的那些牌友,很快就打探到了儒生和方士相互勾搭的情況。

  李於有些擔憂道:“那些儒生還真是難纏。父親之前借用武功侯尚公主的事情出手,使皇帝禁絕了他們上朝參政和議政的權利,結果這些傢伙居然和那羣方士勾結起來,向皇帝提出封禪之議,皇帝親自召見周青臣,如今還恢復了他們的進言之權。”

  “父親,一旦真的行封禪之舉,儒生就可藉着此事,重新得到話語權,對我們法家不利啊!”

  李於的擔心是有道理的。

  封禪之說,講的便是古代聖王受命於天,完成王者之業後,封禪以告太平的事情。

  其核心正是儒家常言的法先王,師古聖王之道。

  始皇帝封禪,那就代表他看中了儒家的一些東西,有啓用的意思,這對崇尚法家的李氏父子很不利。

  李斯卻是哼了一聲,平靜道:“那又如何,莫非封禪之事,你敢勸阻嗎?皇帝現在有並一宇內,降滅蠻夷之功,封禪之說一旦提出,幾乎是必定要進行的事情。皇帝在朝會上想要廣賜爵位,這就是先兆,這種情況下,誰敢去勸阻?”

  李斯話語很肯定,他伺候了始皇帝近二十年,對這位君王的性格十分了解,自然是不做任何阻止的打算。

  李於有些不甘心道:“難道真要眼睜睜看着那些儒生復起嗎?”

  李斯卻是笑了,他壓低聲音道:“封禪之說雖在齊魯盛行,言上古有七十二聖王行封禪之舉,但太過縹緲久遠,真假難辨。具體到如何封禪,我師從荀卿多年,從未見人提起過,哪怕是當世大儒,也說不出具體的東西。這些儒生既然想以封禪來博得皇帝關注,那就讓他們來,我倒要看看他們能弄出個什麼禮儀來,若是出了問題,他們可是要負責的!”

  李於一愣,接着反應過來,嘿笑道:“原來如此,父親這是打算以退爲進啊,若是儒生在封禪這件大事上弄出了岔子,吾等順勢發動攻勢,皇帝自然不會饒過他們,父親真是高啊!”

  李斯微微一笑,又想到一件事情,問道:“我這幾天政務繁忙,倒是沒時間注意由兒。你兄長這兩天如何了,可與他聊過?”

  李於皺了皺眉毛,說道:“兄長已經絕了武事的念頭,這兩天還找我拿了些關於律法的書,看來確實打定了主意從文法之途。但只要我說到娶妻的事情,兄長卻是隻顧搖頭。”

  李斯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李由,還是不願娶妻嗎?

  ……

  渭水以北的咸陽宮雖然修建的時間久了些,不如渭南新修的極廟豪華奢侈,但也同樣高大巍峨,特別是在秦昭襄王時期經過大規模的整修擴建,充滿了一種威嚴肅穆的大氣感。

  武功侯趙佗跟在兩個引路的中郎身後,順着宮內的道路往裏走去。

  再次走在這條熟悉的道路上,趙佗不免有些感嘆。

  他還記得七年前從伐燕之戰歸來,他被任命爲中郎,宿衛宮中,那時候趙佗的任務,就是沿着這條道路巡視秦宮,來來回回,不知道在這條路上走了多少遍。

  那時候的趙佗還年輕,爵位也不高,國家大事有上位者頂着,和他關係不大,他對皇帝的關注,還不如對公主的關注多。

  哪裏像現在一樣,他趙佗身居武功侯高爵,爬到秦國頂層,卻要整日心憂秦國的命撸瑔孙垺⑺X還沒以前安穩呢。

  如今回想起來,當中郎的時候,纔是他趙佗在秦國最快樂的日子啊。

  “皇帝這一次召我入宮,應該是爲了封禪之事吧?”

  趙佗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思慮,想到始皇帝那霸道的性格,不由腦袋疼。

  想想歷史上扶蘇的下場,就知道始皇帝不是個可以硬着脖子反對的人物。

  不過他這幾天苦思冥想後,倒是想出了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只待等會兒試試。

  不一會兒,趙佗來到一處偏殿,見到了正在這裏處理政務的始皇帝。

  “臣趙佗,拜見陛下。”

  趙佗上前行禮。

  始皇帝抬頭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旁邊:“坐吧。”

  趙佗坐定後,開口笑道:“臣每次來宮中,都只看到陛下在處理政務,這樣的行事,陛下真乃亙古未有之勤勉君主。也只有在陛下這般聖君的帶領下,我大秦方纔能並一宇內,創下不世功業。只是陛下這般勤政,恐怕會累及體魄,臣還請陛下多保重身體纔是,臣願陛下萬年。”

  趙佗一頓馬屁後又帶上適當的關心,讓始皇帝面色輕鬆下來。

  他搖頭道:“你趙佗是我大秦武功侯,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些諂媚之語了,日後少在朕面前說這些。”

  始皇帝嘴裏這樣說着,眉眼處卻已經露出了笑意。

  沒人不喜歡聽奉承的好話,特別是這個每天都要讓樂官演奏頌歌的始皇帝。

  經過趙佗這一開場,整個殿中氣氛一下輕鬆了不少。

  始皇帝也放下手頭政務,和趙佗聊起了一些北疆的情況。

  這是北伐之後,他和趙佗的第一次單獨見面,沒有蘇迦莎等外人的在場,兩人聊天略顯輕鬆,不像是嚴格的君臣,而更像是長輩和晚輩的關係。

  這場面讓周圍侍立的宦者們心中稱奇,皆暗道皇帝平日裏對待其他臣子可不是這樣,武功侯的待遇果然特殊。

  一番較爲輕鬆的閒聊之後,始皇帝終究是將話題引到了這一次的正事上。

  “你在北疆擊破月氏誅滅匈奴,李信大破東胡,馮無擇收降東甌,都乾的很好,讓朕十分滿意。”

  “如今天下一統,四夷臣服,趙佗,你覺得朕的功績如何?”

  始皇帝一番誇讚後,問出一個問題,同時雙目盯着趙佗的臉。

  來了!

  趙佗雙目微凝,如果沒有趙高的提醒,他恐怕還不明白皇帝這個問題的真意。

  現在他清楚一切,始皇帝已經“圖窮匕見”,那他趙佗也只能硬着頭皮試試自己想出來的法子了。

  他提起當年獻帝號時候的恭維之詞:“陛下兼併海內,一統天下,創萬世以來未有之功業,其功績唯有昔日三皇五帝相加方可媲美。然三皇五帝,尚未能震服四方夷狄,故而陛下之功業,實乃萬古之唯一也。”

  始皇帝眼睛笑的眯起來,準備問出他的下一個問題。

  但誰料趙佗話並沒說完,在始皇帝開口之前,便一口氣說道:“故而臣認爲待到擊滅月氏,我大秦全據河西之地,罷兵熄戰,並安定國內,使得四方黎庶歸心之後,陛下功績達到無可附加的地步,就可效仿古之聖王封禪,以告命於天!向天下宣示我大秦之天命也!”

  趙佗話音高昂,一臉激動的看着始皇帝,似乎巴不得皇帝能夠封禪一樣。

  始皇帝眨了眨眼,臉上閃過驚愕之色。

  他還沒說呢,怎麼趙佗就自己主動提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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