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85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突然有些拿不準起來。

  因爲今日的始皇帝一直都表現的很平靜,哪怕是趙亥和王賁接連站出來反對,他也沒有表露過多的情緒,只是冷眼旁觀王戊站出來爲他辯護。

  而且王戊說的那些收買民心,穩定諸侯故地的作用,也是他自己說的,始皇帝從來就沒有表過態。

  這個學過韓非之法的皇帝,只要他想,那就是權術高手,鮮少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

  哪怕是趙佗,在一陣胡思亂想下,也摸不準皇帝的真實意思。

  而這時候,在王戊一番慷慨激昂,暫時扛住太尉王賁的攻擊後。諸多公卿暫時沒有開口,他們不像趙佗那樣已經提前知道了這道賜爵令的結果,在時代的侷限性下,得仔細思索權衡。

  就在此時,眼見無人再吭聲。

  帝榻上的始皇帝淡淡一笑,轉頭看向了趙佗。

  這個當今朝堂上的武將扛把子。

  “主爵中尉與太尉皆有所言,不知武功侯可有想法?”

第六百二十七章 :趙佗算賬

  趙佗看到始皇帝正望着他,其神色平靜,眼中似乎含有期待。

  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到了趙佗的身上。

  他是武功侯,是一個靠着軍功爵制度爬到倫侯級別的人物,在整個秦國都是獨一份,可以說是享受了軍功拜爵的好處,如今面對皇帝的賜爵之事,又將有着怎樣的看法呢?

  趙佗深吸口氣,他自然不可能當姓f皇帝這麼做要開一個壞頭,早晚會毀掉這個制度。

  他略一思索,便站出來拱手道:“陛下,臣認爲賜爵之事或許有安定人心之功效,使得天下黔首感念陛下恩德。然而我大秦素來是有功必拜爵,有爵必賜土,如果對天下黔首授予爵位,那必定要發放相應的土地、田宅,方能讓其感恩懷德。”

  “臣不知天下黔首數量具體有幾何,但想來陛下若廣賜爵位,此番受爵者必定在數百萬以上,如此數字,那就要發放數萬萬畝田地,上千萬畝宅地纔行!臣請問,當今天下,尚還有這般數量的田、宅賜予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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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這個道理。

  秦國的爵位之所以珍貴,正是因爲它是帶賞賜的,和漢代的空虛頭銜完全不同。

  按秦的軍功爵制,升一級爵位,賜田百畝,宅九畝。

  如果是一百萬人,則賜田數將達到一萬萬畝,宅地九百萬畝。

  如果是五百萬人,那就是五萬萬畝,宅地四千五百萬畝啊!

  當然,這只是個理想數字,實際上到了秦國統一的後期,因爲戰爭太頻繁,得爵者的數量太多了,導致這些得爵者在回去後接收到的田、宅數量往往會會打折扣。

  但哪怕是在這數字的基礎上打五折,也是個十分可怕的數字。

  從秦國開始實施軍功拜爵制度以來,都從來沒有處理過這麼龐大的賜田數量。

  就連帝榻上的始皇帝也是雙瞳驟然一縮。

  趙亥、王賁、王戊等人剛纔都在針對賜爵會不會範圍太廣,會不會動搖軍爵制度基礎,會不會影響士卒戰心上進行討論,倒是沒人算這個。

  好一個趙佗,這經濟賬一擺出來,還真是將不少人嚇到了。

  “陛下,如果不能在賜爵的同時,頒賜下相應的土地田宅,那麼這一次賜爵反倒會使得爵位價值下降,天下黔首對獲得爵位不再期待,甚至失望,這樣的做法不僅不能收得天下人之心,反而還會讓民心生怨,起到反效果啊!”

  趙佗聲音低沉,有一種痛心疾首的感覺。

  因爲他說的都是真話。

  始皇帝在歷史上大肆賜爵,但又發不下相應的賞賜,使得到了秦末的時候,爵位輕濫。六國故地的簪嫋、不更級別的有爵者不僅沒有相應的田地,反而淪落到成爲居貲贖債者,靠着做苦役還債。

  這樣的情況下,黔首縱使有着爵位又怎樣,根本不可能感念皇帝的恩德,反而還讓爵位更不值錢。

  “臣認爲武功侯所言甚是,我大秦剛剛打完北胡,軍中得爵者甚校麄兊耐恋厣形幢M數發下,不少郡縣甚至拿不出相應的土地。若陛下在此時廣賜爵位,田宅土地何處尋得?”

  王賁作爲太尉,負責軍中士卒升爵的事情,立刻開口附和趙佗的話。

  趙亥更是毫不客氣的說道:“然也,賜下爵位而無田、宅發放,則爵制必毀,天下受爵之民也將埋怨陛下無信也!”

  形鋵⒖礈市蝿荩黄鸶胶停粫r間殿中頗有聲勢。

  就連王戊也沒有開口反對,他被剛纔趙佗算得帳驚了一下,覺得先靜觀形勢的好。

  始皇帝眉頭皺了老高。

  他沉聲道:“我大秦北伐得勝,開疆闢土數千裏,其大河兩側有沃野廣袤,何談無地可賜?更別說如今我大軍將翦滅月氏,其地也有千里,此非田宅乎!還有那南方百越,有無邊之土,所需田宅儘可取也!”

  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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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聯繫到剛纔宣佈的遷徙五萬戶前往北疆實邊的事情,皇帝之心已是隱隱可以猜到。

  好傢伙,你這皇帝居然是打算將那些受爵者的地,分到新開闢的蠻夷所居住的地方,甚至連還沒打下的月氏、百越都惦記上了。

  趙佗眼皮猛跳,原來皇帝不是沒算過這筆賬,而是心思太猛。

  秦國的土地不夠,那就去分蠻夷的,地都還沒打下,就開始想着先賜爵。

  或許他這樣做還有個目的,就是在之後遷徙黔首實邊的時候,便可以打着分地之名來實施,減少移民的反抗心理。

  廣賜爵位,收買人心,得到恩德之名,順便光明正大的遷徙移民實邊,名實皆得,那還真是好算盤。

  趙佗心中這樣猜想,隱隱還覺得有不對勁的地方,不過這時候他沒有選擇,只能硬着頭皮開口。

  “陛下,既是如此,那不如效仿昔日昭襄王招募民羞w徙安邑之策,只賜移民爵位,如此這些移民必定感陛下之恩德,欣然前往北疆。至於賜天下黔首之爵,可暫緩一二。否則天下腥私再n爵,則移民之爵位則不能凸顯,恐有怨言。”

  聽到這話,趙亥、王賁等人也皆頷首稱是,言武功侯之策有昭襄王先例可循,且能將田宅落到實處。

  眼見趙佗提出一個折中之法,腥私豢诜Q讚,始皇帝的眉頭依舊未松,似乎對趙佗的回答不是特別滿意。

  這一幕被廷尉李斯看在眼中,諸公卿武將反對皇帝賜爵,就連武功侯趙佗也親自下場獻策諫言。

  唯有李斯並未投入其中,而是默默觀察,如今已是若有所思,隱隱猜到皇帝的真正心思,在趙佗發言後,他便站了出來。

  李斯沉聲道:“陛下,臣認爲武功侯所言有理。然陛下並一宇內,威震四夷之功也不可不昭示天下,使天下黔首懷德。不如賜予遷徙邊疆的移民爵位,同時略微減免天下黔首賦稅,並賜牛酒慶賀,如此雙管齊下,則移民得爵位田宅,天下黔首亦有實利可得,皆當頌念陛下之恩德也。”

  始皇帝眉頭微微一鬆。

  這個答案他不算特別滿意,但掃視殿中,眼見上到王賁、趙亥、下到諸多武將功勳,皆有反對之意,特別是自己最寵信的趙佗和李斯,也對此提出異議,他倒是不好固執己見。

  而且趙佗的獻言,李斯的補充,在某種程度上,也能讓他的目的達到一點。

  始皇帝淡淡道:“既如此,便依武功侯和廷尉所言,此番賜遷徙北疆的黔首爵位一級。並廣賜天下牛酒,減免賦稅,具體額度由諸卿再議。”

  聽到始皇帝讓步,趙佗大鬆了一口氣,忙跟着王賁等人一起拜首道:“陛下聖明!”

  阻止了始皇帝賜予天下黔首爵位,這是改變歷史了嗎?

  趙佗抬頭時,有些恍惚,但緊接着就清醒過來。

  他敏銳的察覺到,促使始皇帝改變想法的,除了諸多武將的反對,以及他折中的賜移民爵位外,李斯最後的補充也起到重要的作用。

  似乎始皇帝之前執意要廣賜天下黔首爵位,還有更深的一層含義。

  他趙佗沒有猜到。

  但李斯猜到了。

  趙佗忍不住向李斯看去。

  李斯察覺到目光,對着趙佗露出了一個飽含深意的微笑。

  這個笑容,更讓趙佗堅定了自己的想法。

  始皇帝絕對有其他意思!

  這個想法一直纏繞在趙佗的腦海中。

  讓他哪怕下朝回府後,依舊難以忘記,耿耿於懷。

  “看來是離朝太久了,一年多沒在咸陽,竟然連皇帝的心思都猜不透了,這方面不如李斯啊。”

  趙佗暗暗嘆息,不過緊接着,他腦海中便冒出一個人來。

  是的,他因爲離開咸陽太久,短時間難以摸清皇帝的心思,也不是很瞭解此刻的咸陽形勢。

  但他卻認識一個比李斯還要了解皇帝,消息也更靈通的人。

  “弟趙佗,恭拜於兄長……”

  趙佗認真寫了一封信,除了問候外,並沒有提及今日朝堂的事情,但留下了一些隱晦的暗示,他相信那個人會懂的。

  信件隨着來自北疆的土特產被趙佗派親信送了出去。

  回信很快。

  到了晚上的時候,趙佗便收到了一張小小的紙條。

  趙佗獨自坐在書房,燭火搖曳,將他的臉映照的忽明忽暗。

  他臉色很不好看,再次拿起那張紙條看了一眼。

  幽幽嘆了一聲。

  “該來的,還是要來。”

  他伸手,將手裏的紙條放到燭火上。

  火舌吞吐,轉眼之間就將那張紙條化成了灰燼。

  但紙條上的兩個篆字卻深深刻在了趙佗的心裏。

  封禪!

第六百二十八章 :朝有奸佞

  淡淡的月光從窗外照射進來。

  屋中燈火搖曳,將案上鋪開的黃紙映照。

  中車府令趙高坐在案前,握着蘸滿了墨汁的毛筆,認真在紙上寫着。

  “示人有餘者,人奪之;示人不足者,人與之。剛者折,危者覆,動者搖,靜者安……”

  自從被趙佗的高升、蒙毅的威脅刺激後,趙高每日回府,必定發奮學習,各種書籍都在看,只求不斷提高己身,不被始皇帝拋棄。

  身後,傳來腳步聲。

  趙成大步走進來,說道:“兄長,東西已經送到武功侯府了。”

  趙高手腕一頓,淡淡“嗯”了聲。

  趙成沒有離去,略微猶豫後,說道:“我聽說今日朝堂上,皇帝想要廣賜天下黔首爵位,被武功侯、太尉等人一齊反對,最終更改詔令。武功侯與兄長溝通,莫非是想詢問皇帝之事?”

  趙高回頭,瞥了眼自家弟弟,道:“你倒是不笨。”

  趙成有些擔心道:“兄長身爲內臣,若透露皇帝之意,會不會有風險?”

  “這不是什麼絕密事情,皇帝已經被那些人說的心中大動,今日賜爵就是先兆,恐怕也是對羣臣的試探。要不了幾日就會當朝宣佈商議,現在透露還能賣武功侯一個好,武功侯是聰明人,不會亂言的。”

  趙高搖了搖頭,想到趙佗在信裏不以侯爵爲傲,依舊以弟自稱,哪怕他知道對方是有求於己,也不免笑道:“且武功侯非薄情之人,今日與他方便,日後說不定能得其恩報。”

  趙成也跟着笑起來:“兄長說的是,我兄弟爲趙氏,武功侯也是趙氏,數百年前還是一家哩,昔日武功侯從蒙毅手中救下兄長,說不定也是念着這份同氏之誼。”

  “是啊,朝堂之上,吾等與蒙氏有大仇,要多結臂助方可。”

  趙高眼中閃過一絲冷芒,他低語道:“除了武功侯外,當今朝堂,以廷尉最受皇帝信任,吾等也可以交好一二。我聽聞今日廷尉在朝會上獻納減免黔首租賦之事,恐怕他已經察覺到了一些東西。趙成啊,我聽聞你和廷尉之子有些交往?”

  趙成點頭道:“那李於和我是牌友,經常一起打秦牌。他還說等長公子回來後,可向長公子推薦我,到時候一起打牌。”

  和長公子打牌?

  趙高怔了怔。

  秦牌是最近流行在秦國上層的一種娛樂,類似於博戲,需要三到四人以上方可玩耍,他這弟弟最近便沉迷其中,只是沒想到長公子竟然也好這口。

  “此事待長公子回來再說,不過你現在倒是可以對李於做些暗示,相信廷尉會感受到咱們的好意。”

  趙高眯着眼睛開口。

  他在最近的學習中,曾看到縱橫之士有句話,叫做“狡兔有三窟,得免死身”。

  趙高對此深以爲然,他不想再經歷當年差點被蒙毅弄死的事情。

  所以他也要像狡兔一般,給自己多弄幾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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