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始皇帝笑道:“然也,此正是崑山之玉。昔日朕下逐客令,李斯上書諫言,就曾以這崑山之玉爲喻。崑山之玉乃天下重寶,便出自於西邊的崑崙山!”
說到這裏,始皇帝眼中綻放出興奮的神采。
崑崙!
傳說中天神所居的神山。
屈原曾發問:崑崙懸圃,其凥安在?
諸夏的貴族,都聽過崑崙這座神山的名字。
但崑崙所在的那片土地到底是什麼樣子,有沒有國家,有沒有文明,土地肥沃還是荒涼,又有着怎樣的物產?
沒有人知道。
對始皇帝來說,那是一個未知的地域。
而他,又恰恰是一個掌控欲和征服欲極強的君王。
始皇帝非常迫切的想要知道月氏以西的世界模樣,這便是他迫不及待將蘇迦莎和趙佗叫來的原因。
如今,他知道了。
西方廣袤之地,傳說中崑崙神山所在的方位,竟是一羣蕞爾小國!
強大的大宛,不過數十萬人口,十萬軍隊。
中等的國家也就幾萬人口,兵馬不過數千。
弱小的國家就更不值得一提了。
像蘇迦莎說的,她曾聽西方來的行商聊過,那地方有個什麼精絕國,全國上下總人口竟然才三四千人,勝兵五百人。
什麼玩意兒!
五百軍隊的一個國家,大秦隨便派一個二五百主出去,還不都是吊打對方。
在滅亡了六個萬乘之國的始皇帝眼中,這些國家真的是太弱了。
但他們又佔據了一片非常廣袤的土地,看上去能抵得上大秦的好多個郡了,裏面還包括出產美玉,在諸夏世界廣爲流傳的神山崑崙。
如此之地,怎能不讓始皇帝產生征服的慾望。
他盯着趙佗,淡笑道:“崑崙所在,有無數蕞爾小國,近則烏孫,遠則大宛,皆乃朽木爛泥之輩,不知擊滅月氏後,武功侯可願爲朕掃平西域,揚秦威於崑崙!”
始皇帝微笑的望着趙佗。
這是他給自己這個女婿的機會。
十九級倫侯。
離二十級的列侯只差一步了。
但這一步卻必須是要拿出滔天大功來。
如今大秦四方,除了南方的百越還能勉強稱道外,像西南夷、東胡、朝鮮這般已經是夠不上升級列侯的功勞。
你趙佗不是不喜歡朕打百越嗎?
那就去打西域吧!
那裏夠大,國家夠多,還有崑崙神山。
打下那裏,就可以讓你直接成爲列侯!
始皇帝目光炯炯。
他給了趙佗機會,也認爲眼前的男人會答應,爲自己打下一個大大的疆土。
在那期待的目光中。
趙佗卻是暗自苦笑。
他記得前世常看到過一個問題,如果有人將世界地圖送到了秦始皇的案前。
這位千古一帝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大秦會統一世界嗎?
現在,蘇迦莎沒有送上世界地圖,但給了始皇帝一個西域的地圖以及具體的信息。
始皇帝一直在給自己的人生尋找目標。
秦國的軍功爵制度,也在一直逼迫着這個國家開疆闢土,讓武將和黔首有上升的渠道。
所以,秦國滅六國。
滅完六國打匈奴。
打完匈奴呢?
打百越嗎?
除了滿地瘴氣的百越之外,難道始皇帝就再沒有人生目標了嗎?
難道軍功爵這頭嗜血的怪獸將要停下它的腳步了嗎?
現在,蘇迦莎送上了一個新的目標。
擊滅月氏,直取西域,拿下傳說中的崑崙神山!
這個目標的吸引力,甚至超過了南方的百越之地。
趙佗明白始皇帝的心意。
也明白他今晚將自己叫到這裏,恐怕是在給自己一個升爲列侯的機會。
但他,還是緩緩搖了搖頭。
“陛下,臣認爲此時不是攻取西域的好時機。”
始皇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趙佗,拒絕了朕?
趙佗抬起頭,看着眼前的皇帝。
目光炯炯中,盡是堅定。
他不想再離開他!
第六百一十六章 :朕全都要
武功侯話音落下,整個偏殿中靜悄悄一片,只有夜風從殿外吹拂進來,捲動燈火搖曳不停。
侍立於殿中兩側的那些宦者,眼中皆閃過驚訝之色。
竟然會有人拒絕皇帝。
不過他們依舊秉持着“職業”精神,垂首侍立而裝作無事發生。
蘇迦莎倒是沒有驚訝,只有失望的情緒自臉上一閃而過,默默低着腦袋。
唯有始皇帝的臉,瞬間僵硬了。
趙佗,居然拒絕了朕!
他打直了身體,正襟危坐,雙目盯着趙佗,淡漠道:“武功侯言此時不是攻取西域的好時機,何也?”
西域,是他們剛纔爲這片土地的定名。
大秦以西的地域,便是西域。
趙佗深吸口氣,沉聲道:“陛下,如今我大秦剛攻取河南地與陰山草原,彼處邊荒之地還沒有完全掌控,河西的月氏也尚未擊破,暫無染指西域之力啊,臣認爲應先鞏固此次北伐的成果,將兩地完全消化後,再擊破月氏,至於西域諸國,當緩緩圖之。”
趙佗說出了自己的理由,並向皇帝給出了一個先後順序。
他的目光打量着地圖上那片廣袤的土地,心中暗暗一嘆。
西域這地方好啊,相比北方草原的難以耕種,南方百越的瘴氣遍地,這地方除了間有沙漠和戈壁外,還是很不錯的,特別是那裏盛產各種中原沒有的好東西。
比如蘇迦莎所說的大宛“汗血馬”,還有什麼葡萄、苜蓿、胡蘿蔔、黃瓜、大蒜、胡椒……
除了這些特產之物外,控制了西域,大秦還可以通過此條道路打通與西方世界的聯繫,獲取中亞、西亞以及歐洲的情況,開拓秦人眼界。
所謂睜眼看世界,方能強大自身。
同時秦國還能通過商人將絲綢縑帛等物賣到西邊去,換取大量金錢和西方的特產,互通有無,使得經濟繁榮。
這種種好處,自是不用多提。
趙佗當初反對皇帝和屠睢打百越,禍水北引,除了匈奴之外,將月氏也納入征服目標,正是擔心打敗匈奴後大秦又將目光放到南邊百越去,故而給皇帝找了一個新目標。
在他的想法中,這一切是循序漸進的,秦軍先滅匈奴,然後破月氏,拿下這兩大片土地後,再行安置和吞併消化,這一來前前後後就得消化好長的時間。
至於西域,那地方遼遠難行,以現在的後勤條件不好打,等消化河西與河南地後可以慢慢派小部隊蠶食攻取西域,這纔是穩妥之法。
哪知道中途冒出來一個蘇迦莎,直接給始皇帝開了西域全圖,刺激他的野心暴漲,當場就起了派遣大軍吞併之心。
在趙佗看來,河南地和陰山草原尚未消化,月氏還沒打下,你就想搞西域了?
步子邁這麼大,也不怕扯着蛋。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趙佗不想在這種時候離去。
他去北邊打匈奴,前後加起來不過一年左右的時間,始皇帝修宮殿的癮就發了,在六國宮殿完工之後,又迫不及待的在渭南修了一個什麼信宮,看起規模還非常大。
這才秦始皇二十八年啊,連信宮都弄出來了,那日後還會不會再搞什麼阿房宮呢?
按照這架勢,趙佗要是不在咸陽看着始皇帝,任憑他可勁地折騰,保不準秦國又要重複原本歷史上的模樣。
趙佗記得歷史上有個前秦大將呂光。
這人就是奉了秦國皇帝的命令,率領大軍西進,一路征服西域諸國,打下了一個大大的疆土,其領土西包蔥嶺,全取天山南北,立下了滔天功勞,爲他的大秦開疆拓土,然而等到呂光率軍歸來時,卻愕然發現。
他的大秦沒了。
大秦的皇帝也被叛倏沉四X袋。
這位秦將呂光只能含淚稱帝,割據西北而王。
這樣的事情,趙佗可不得不防,畢竟西域遼遠,率領大軍來回一趟不知道要耗時多久。
他可不想等征服西域歸來,發現這偌大的秦國一下就沒了。
故而趙佗此番回咸陽之後,就打定了主意不再離開。
此時,聽完趙佗的解釋。
始皇帝的面色緩和下來,他的手指輕輕在案前的地圖上摩挲。
他能奮六世之餘烈,橫掃六國,鯨吞天下,自然有相應的戰略目光,並非對軍事一竅不通的庸主。
剛纔只不過是被蘇迦莎所獻的西域全圖所刺激,故而熱血澎湃,當場起了征服之心。如今冷靜下來,略一思索後,就知道趙佗說的很有道理,也是秦國現在所面臨的實際狀況。
河南地、陰山草原,這兩塊地方非常大,上有無數戎人部族居住,秦軍雖然拿下了這裏,但只是短暫的征服,並沒有真正的將這片土地掌控。
移民尚未實邊,秦吏尚未派出,郡縣尚未實際設置……
這些實際的問題都浮現在始皇帝腦中。
而且,通往的西域道路上的月氏還沒拿下,這也是個問題,確實不宜將步子邁的太大。
想通了這一節。
對於趙佗的拒絕和反對,始皇帝反倒沒了怒氣,而是多了一絲讚賞。
剛纔他以列侯之位相誘。
趙佗肯定知道他的意思,掃平西域,便可直封列侯。
這樣的獎賞和條件,如果是換成其他武將,絕對是欣喜若狂,滿嘴答應下來。皇帝估計就連王賁那樣的沉穩性子,恐怕都難擋封侯的誘惑。
但趙佗拒絕了。
“此子能拒絕列侯之爵的誘惑,並不怕惹怒於朕,果真是一心忠於秦國,真乃赤子之心也!”
始皇帝暗暗點頭。
不過他面上自是不可能承認自己剛纔激動的有失考慮,他淡淡道:“武功侯所言,朕知道了。爾等爲我大秦征戰,一路辛苦,暫且退下休息吧,其他事情日後再說。”
趙佗見皇帝面色平靜,也不知對方有沒有聽進去,不過既然下了逐客令,他自然也不敢多說,拱手道:“唯。”
蘇迦莎也跟着行禮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