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他必須要考慮烏鹿虛和卸嘈倥F族的想法,如果堅持己見殺了秦使,會讓這些人心懷不滿,使他的領導地位動搖。
而且,他的心中未嘗沒有對河南地的貪慾。
不如就聽一聽這個秦人能說些什麼話好了。
如果其中有詐,不答應就是。
想到這裏,頭曼單于神色平靜下來,讓人將傷者先擡出去。
這時見到匈奴人相互爭執,最終不再攻擊。
樊噲撇撇嘴,看向酈食其道:“你這酒徒有些本事,不過你剛纔說要讓他們以禮相待,如今只是罷了刀兵,可不算你贏哦。”
酈食其嘿嘿一笑,說道:“這纔剛開始,接下來你好好看着便是。”
兩人用的是帶有魏、楚口音的話交談,倒是不怕帳中懂秦語的匈奴人看出什麼。
此刻,隨着地上的兩個受傷的匈奴守衛被抬走,帳中重新恢復了平靜。
所有人全都用灼熱的目光看着酈食其。
烏鹿虛忍耐不住,說道:“秦使,你剛纔說你們上將軍願意將大河以南的土地交易給我們,這是什麼意思?”
酈食其從匈奴人剛纔的對話中,已經知道了此人的身份,聯想到從月氏人手中繳獲的匈奴奴隸,酈食其悄悄加了一碼。
他淡笑道:“正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準備用大河以南的土地,以及被月氏俘虜的匈奴族人,與大單于交換牛馬。大單于給我們足夠數量的牲畜,我們便可退回塞內,將土地和那些俘虜全部交給你們。”
咕咚!
吞嚥口水的聲音響起。
特別是烏鹿虛,和幾個原屬河南地的匈奴貴人,眼睛都紅了。
他們當初率領大軍前來陰山,和頭曼單于爭奪頭狼之位,部落裏的老弱婦孺和大量的牲畜都在賀蘭草原放牧。
月氏人從後方偷襲,不僅抄了他們的老巢,佔領了大河以南的土地,還把他們的族人全都俘虜,全部貶斥爲了奴隸。
那相當於是刨了他們這幾個部族的根,讓他們不得不向頭曼單于低頭。
現在秦軍竟然願意將土地和匈奴俘虜拿出來交易,對烏鹿虛等人來說,不啻於是來自上天的恩賜。
他們全都渴望的看着頭曼單于,希望他能答應。
頭曼單于卻是搖了搖頭,對酈食其露出嘲弄的笑容:“大河以南的土地富饒且肥沃,你們秦國出動大軍,費力打敗了月氏人,奪下了這塊土地,現在卻要賣給我們?”
“這種不可思議的事情,秦人啊,你真當本單于是三歲的孩童,任由你欺哄嗎?”
頭曼單于在代地被酈食其欺哄,自然是對這人的話帶有戒心,立刻挑出了對方話中的毛病。
酈食其眨眨眼,一臉無辜的說道:“尊貴的大單于,你在說什麼呢?”
“大河以南的土地對你們這些草原之民來說是上好的牧場,但我們秦人乃是食粟麥的農耕之民,這片土地對我們來說,根本沒有用處,而且這些地方距離我們秦國的城塞非常遙遠,中間都是戈壁荒漠,人煙罕至,我們放着塞內的大好耕地不種,跑到塞外做什麼?你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頭曼單于怔了怔。
好像有點道理。
呼延收境鰜恚湫Φ溃骸按髥斡谀贿@傢伙騙了,酈食其你既然說這塊土地對你們秦人無用,那你們爲何又要出動幾十萬大軍攻打呢?我看你這話就是前後矛盾,不可相信!”
對呀!
頭曼單于和行倥硕挤磻^來了,感覺到這裏面有問題。
酈食其卻是大笑着搖頭:“謬哉,謬哉!我們秦國打月氏,哪是爲了什麼搶奪土地啊,那是因爲月氏人殺了我們秦國的使者!”
話到這裏,酈食其笑容頓止,挺直了脊樑,用凌厲的目光掃視着帳中的匈奴人。
“我大秦一統天下,爲華夏之主,秦威赫赫,秦德昭昭。四方蠻夷,有敢殺我秦國使者,縱使僻居塞外,大秦皇帝亦將以大軍征伐,讓其血流成河,屍橫遍野,以揚我大秦之威!”
“月氏殺我使者,故上將軍率秦軍五十萬,攻入其地,俘其翕侯,殺其部校讶祟^爲山,以震懾天下,此乃揚威域外,復仇雪恨之舉,非貪其土地也!”
帳中一下安靜了。
蘇迦莎低着腦袋,臉色有些複雜。
雖然酈食其說的話頗有誇張的嫌疑,但並不是純粹的虛構胡編。
在戰爭開始之前,貴霜翕侯確實殺了秦國的使者,還將使者的人頭扔到了長城外,以挑釁秦人。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這場戰爭還真的是月氏引起的。
秦軍在之後的戰爭中,俘獲了兩部翕侯,並未殺戮,對他們剩下的月氏人也採取懷柔招攬的措施,但不代表他們就沒有報仇。
蘇迦莎可是聽說,雙靡部那兩萬騎兵,可是被秦軍殺了整整上萬人,秦軍將他們的人頭堆成了一座山,以祭奠死去的秦國使者。
月氏殺一隊秦國使者,最終卻付出上萬人的性命,甚至三部月氏都淪爲了秦人豢養的僕從,這樣的代價,不可謂不慘重。
“大秦。”
蘇迦莎心中喃喃着。
相比蘇迦莎的內心複雜,頭曼單于等匈奴貴人則是有些尷尬的吞嚥着唾沫。
他們被酈食其說的話震懾住了。
原來秦國之所以攻打月氏,竟然是因爲月氏人殺了他們的使者,看蘇迦莎沒有反駁的模樣,想來此事不假。
想到剛纔差點將酈食其烤了,他們的頭上不由冒出細小的汗珠。
不過這番話下來,也確實說明了,秦人爲什麼要交易土地給匈奴。
秦國打月氏,並非貪其土地,而是爲了復仇,打下來之後,也沒有用處,不如賣給匈奴人。
這邏輯說得通啊。
不過頭曼單于還是多了一個心眼,繼續喝問道:“我暫且相信你這話,但你們既然要和我們交易,那隻派你一個使者前來就是了,爲何還要率領大軍逼近大河。我看你們在大河南岸至少聚集了十萬軍隊,呵呵,這又作何解釋?”
酈食其轉頭看向蘇迦莎的方向,冷聲道:“大單于何必明知故問,我們的大軍乃是追擊這些月氏人而來,上將軍本想以南北兩軍進行夾擊,將其合圍殲滅,沒想到被他們衝破包圍,又得大單于接引渡河,這才逃了出來。所以我秦國大軍此時聚集在大河南岸,有問題嗎?”
“這位酈先生說的是,我看沒問題。”
烏鹿虛開口附和。
諸位匈奴貴人也都跟着點頭。
酈食其的說辭確實合情合理,基本沒毛病。
既然沒問題,那烏鹿虛就迫不及待的想促成這場交易了。
頭曼單于面無表情,又盯着兩個秦國使者看。
酈食其面帶微笑,對頭曼單于點頭。
樊噲不懂匈奴語,也不知他們在說些什麼,見頭曼單于看過來,便對他笑了笑,露出滿嘴黃牙。
同時心裏琢磨着,他要是能砍了這個匈奴單于的腦袋,不知道能升多少級。
頭曼單于沒從兩人臉上看出什麼,又見帳中諸多匈奴貴人皆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雖然心中還有些疑慮,此刻也只好伸手,做出一副請坐的姿勢。
“既是如此,酈先生請坐,可向本單于說說,你們上將軍準備如何交易?”
第五百八十二章 :秦匈交易
“多謝大單于。”
酈食其拱手一禮,轉頭又對着樊噲挑了挑下巴,意思是你輸了。
樊噲面上撇嘴,心中暗自咋舌。
“這酒徒好厲害的舌頭,還真就三言兩語把這些匈奴人給說服了,上將軍麾下的人物,果真是不可小覷。”
樊噲雖然聽過酈食其說降齊國的名聲,但畢竟不是親身經歷,心頭總要打個問號。現在見到對方在單于王帳中靠着一根舌頭攪動局勢,這才心服口服,生出欽佩之心。
帳中的匈奴貴人爲兩人騰出兩個胡牀。
酈食其看着胡牀上漆黑一片的污漬,油光光的,嘴角不由抽搐。
他還是一屁股坐了上去,轉頭望向主座上的頭曼單于,在諸多匈奴貴人的期待的目光中,說出了他的交易內容。
“大單于,我們秦軍願意退回塞內,將所有佔領的大河以南的土地全部交易給你們匈奴人,以牛馬作爲交換,大單于以爲如何?”
烏鹿虛等人呼吸急促起來。
頭曼單于已經恢復了他的王者姿態,平靜道:“不知上將軍要什麼價?”
酈食其“現編”出價:“十萬頭牛羊,加上十萬匹健壯的戰馬,大單于以爲如何?”
二十萬頭牛馬!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數字,就算是以畜牧爲主業的匈奴人也有些喫不消。
烏鹿虛等人面色一變,河南地是他們的老家,如果秦人出價低,頭曼單于還有可能買回來,但這麼高的價格,這次的交易恐怕要告吹了。
果然,頭曼單于聽到這數字,臉皮微微一顫,直接忽略了這事,反而轉口問道:“不知上將軍手中,還有我多少匈奴族人?”
酈食其道:“匈奴男女估計有三萬以上。”
這些是被月氏俘虜後作爲奴隸的匈奴人,秦軍降服月氏,這些奴隸也自然歸了秦人。
頭曼單于又問道:“我要健男壯女,一匹馬三個男人,或是六個女人,如何?”
酈食其眼睛眯了起來。
這頭曼單于有些本事啊。
不管是在長城內,還是長城外的草原,人口都是非常重要的資源。
如今頭曼單于不要老弱,只要健男壯女。男的可做主要勞力和騎兵,女的則用來生育繁衍後代,對草原人來說遠比牛馬更有價值,確實值得贖回去。
酈食其也學着頭曼單于的模樣,沒有立刻回答,又將話題轉回到交易河南地上,問道:“大單于莫非不要大河以南的土地嗎?賀蘭附近,可是一大片水土豐茂的草場,最爲適宜放牧,只要大單于付出一點代價,就可將這片土地重新納入匈奴人手中。”
頭曼單于呵呵笑起來,兩手一攤,說道:“可是這價格太高了,我們拿不出來。”
酈食其笑道:“交易往來,講的就是一個你情我願,若是大單于嫌價格高了,那就降一降也無所謂。我家上將軍在我離開的時候,可專門說了,他在代地承蒙大單于送了一場軍功,得升一級爵位,所以大單于只要講價,只要牛馬十八萬頭就夠了。”
一口氣打九折。
酈食其的豪爽,讓頭曼單于臉色黑了下來。
好一個大單于在代地送了一場軍功,讓趙佗升了一爵,這話聽起來多傷人啊。
相比於大單于的糟心。
烏鹿虛等人卻是被這場交易迷了眼,十八萬頭牛馬雖說數量巨大,但匈奴各部落擠一擠還是能拿出來的,就看大單于願不願意協調了。
他當場向頭曼單于跪下道:“大單于,牛馬沒了,咱們可以再養,不過幾年就能生育回來,但大河以南的草原沒了就是真的沒了。只要大單于贖回此地,讓我們的部族重新棲居,我們願意世世代代皆聽大單于之命,永無背叛,這些牛馬日後會加倍還給各部。”
十餘位原本棲居於河南地的匈奴貴人,也都跟着烏鹿虛請命,向大單于表忠心,同時請求從秦人的手中贖買回河南地。
酈食其笑意盈盈的看着這一幕,他很好奇曾被他騙過一次的頭曼單于會做出什麼選擇。
頭曼單于面色平靜,對向他乞求的諸多貴族看都不看一眼,他對酈食其說道:“此事關係重大,還請使者外出稍待,我和諸位貴人商議一番。”
“自該如此,我便在帳外等候大單于佳音。”
酈食其微笑着頷首,對旁邊的樊噲使了個眼色,兩人往帳外走去。
眼見秦國使者離開,蘇迦莎也站起來,對頭曼單于道:“大單于要和諸位貴人商議,我就先出去了。”
“貴女慢行。”
頭曼單于滿意的看了蘇迦莎一眼,對這個知曉分寸的女人越來越滿意,尋思等秦人這件事情解決後,就將她收入帳中。
片刻後,蘇迦莎也消失在帳外,帳中只剩匈奴諸部的貴人。
相比於烏鹿虛等人的乞求。
呼延蕝s是眼珠子一轉,說道:“大單于,我看那酈食其的神色說辭,這一次秦人應該是真心交易,並沒有什麼壞心思,不過秦軍提出的價格太高,我們可以再講一講,我覺得十萬頭牛馬贖買河南地,他們應該能接受。”
頭曼單于沒有馬上回答,眸子在帳中一張張神色各異的臉上掃了一圈,這才哈哈笑起來,指着這羣匈奴貴人,罵道:“蠢貨,你們都是一羣蠢貨!”
腥嗣婷嫦嘤U,不明白大單于怎麼突然間就罵人了。
把秦使趕出去,就爲了罵我們?
頭曼單于罵完之後,冷笑道:“你們差點中了秦人的圈套!”
呼延噬碜右活潱械溃骸按髥斡冢乔厝颂岢龅倪@場交易暗藏奸計?”
頭曼單于從鼻孔裏“哼”了一聲,低語道:“暗藏奸計倒不至於,只是耍些小聰明罷了。”
“你們剛纔也聽了酈食其的那些話,知道秦人將大河以南的土地賣給我們,是因爲這片土地只適合放牧,不適合他們耕種,又離秦國的城塞較遠,往來需要穿越戈壁荒漠,所以他們難以在這裏留下,這纔要交易給我們的吧?”
腥它c點頭,秦人之所以要賣地,正是基於這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