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片刻後,酈食其再次眺望了一番大河對岸的場景,臉色有些猶豫,最終又化爲堅定。
他轉向趙佗,在陳平驚訝的目光中,開口道:“上將軍,如今我秦軍聚集於大河南岸,欲要和匈奴決一死戰。大戰在即,雖有上將軍種種安排佈置,更有兩萬月氏人爲我後手,但我們對現在的匈奴形勢卻無所知曉,不知道他們的兵力,不知道他們的打算,一切都不清楚。”
“我聽聞兵法上說,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酈食其不才,願渡河出使匈奴,爲上將軍探一探匈奴人的動向,瞭解了他們的兵力佈置和具體情報,再進行開戰,如此方能萬無一失。”
趙佗眼睛眯了起來,盯着一臉激昂,主動請命的酈食其。
他上次可是在代地將匈奴人騙的老慘了,如今竟然主動請命,就不怕被匈奴人串起來烤了嗎?
趙佗搖頭道:“酈先生與陳生皆爲我心腹臂膀,乃是軍中种鳎材芤陨矸鸽U。如果要派使者去探查對方情報,換一個人便是。”
旁邊的陳平心中一動,立刻拱手道:“上將軍,要不然讓我去吧,我和匈奴人並無舊恨,想來他們不會爲難我。”
酈食其瞪了陳平一眼,說道:“找死的事情你也要和我搶?北方的蠻子,可不會講什麼兩軍交戰,不斬來使,莫非忘了被月氏翕侯殺掉的使者了嗎?且我問你,你這陳小子懂匈奴語嗎?”
陳平嘴角微抽,他剛將月氏語學了個入門,哪懂什麼匈奴語啊,他又不是什麼語言學天才,嘀咕道:“帶個譯者不就行了。”
不過想到酈食其說的蠻子不講道理,敢殺使者的事情,還是打起了退堂鼓,不敢再爭。
酈食其哼了一聲,又轉頭對趙佗笑道:“從上一次和匈奴人打交道後,我就將匈奴語學了個大概,如今滅匈在即,如果不找機會用一用,恐怕以後就沒機會了。”
趙佗皺眉。
酈食其咬牙道:“上將軍,就讓我去吧。我想升爵!”
酈食其看着趙佗,眼中有血絲瀰漫。
他現在是右庶長爵位,想要升到更高一級的左更,必須要很大的功勞。
但他是质空f客,不上戰場殺敵,想要升爵立功,很難。
所以戰前出使匈奴是一個立功的機會,哪怕有生命危險,他也要去賭一把。
天下熙熙,皆爲利來。
天下攘攘,皆爲利往。
他酈食其,正是爲名利而生!
第五百七十九章 :渾身是膽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
清晨的大河上徽肿乓粚颖”〉妮p紗,河水湧動,泛起陣陣冷氣,在河南地的原野上,一個接一個的秦軍營帳按照各自營盤整齊的排列着。
趙佗帶着陳平、樊噲、曹參等一杏H信,站在大河的淤泥前,正爲一人送行。
“上將軍勿憂,昔日鄙人在那齊宮大殿,差點被田氏以鼎烹殺,依舊能臨陣反擊,勸其俯首投降。齊乃天下大國,尚且被我玩弄於脣舌之間,區區匈奴小邦,蠻夷之人,又能奈我高陽酒徒何?”
酈食其面露自傲,一身膽氣瀰漫於身外。
趙佗感覺無奈。
酈食其這番安慰的話其實經不起推敲。
齊國是禮儀之邦,當時又被秦軍圍城,齊王建和相邦田假都有俯首納降之心,自然是不敢拿他酈食其怎麼樣,最多給個下馬威嚇唬嚇唬。
但匈奴可是不守規矩的蠻夷,其首領頭曼單于更是在代地被騙的很慘,見到酈食其,怕不是想當場食其肉,寢其皮,哪會和他講什麼道理。
趙佗有心不讓酈食其去,但這高陽酒徒也是個一根筋,說什麼秦已滅天下,如今可供秦軍一戰的敵人已經不多了,他酈食其想要立功升爵,便要抓住每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
“大丈夫居世,若生不能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酈食其再次拿出當年在齊都臨淄外所說的話語,滿身豪氣。
同時,他還給出了自己能全身而退的理由。
“如果匈奴單于是一個殘暴庸君,毫無遠見,我自然不敢以身犯險。”
“但據我之前的觀察,這頭曼單于是個大有野心的雄主,聽說他之前爲了避免東胡的進攻,將自己寵愛的閼氏和愛馬都送給了東胡王,更以親子爲質,這般能屈能伸的雄主,想來不會沒有見面就將我殺掉,只要他給我開口的機會,我之性命便無憂矣。”
趙佗沉默了。
他想到歷史上酈食其的下場。
趙佗便明白了。
這些縱橫長短之士都是一個性子。
昔日張儀戲弄楚懷王之後,明知對方要殺自己,還敢再入楚地,最終全身而退,便是一個例子。
他們這些人啊,玩的就是心跳。
享受的就是這種刀尖上跳舞,博取功名利祿的快感。
而且酈食其說的也對,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他們現在並不清楚匈奴具體的狀況,若能得其情報,甚至從中設計,這場戰爭的勝算自然能夠大增。
趙佗只能頷首應下。
此時,在這大河之畔,送行之時。
樊噲被酈食其一番豪氣感染,面色漲紅,不由叫道:“先生好膽,我樊噲喜歡!”
說着,樊噲又轉身向着趙佗跪下,大聲道:“上將軍,樊噲願意和酈先生去那匈奴營中走一遭,以我性命護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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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驚愕之後,笑起來:“你這廝倒是膽大,對岸匈奴之人成千上萬,哪怕你有力能扛鼎之勇,恐怕也一人難敵數萬,就不怕跟着我丟了性命嗎?”
樊噲拍着胸脯大笑:“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就在那匈奴營中殺他個進進出出,別的不敢多說,殺他十個二十個匈奴人抵命,我樊噲自信還是做得到的!”
趙佗眯着眼睛,打量着酈食其和樊噲兩人。
一個质空f客,一個先登猛將。
若是出現意外,那可就損失不小。
只是看着兩人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模樣,趙佗身體中亦不免血液沸騰。
兩人皆有豪氣沖天,他趙佗若是畏首畏尾,反倒失了英雄氣。
更別說此事,並非必死。
趙佗點頭:“既是如此,那樊噲便護送酈先生渡河吧。”
他沒有過多的吩咐,只是在兩人離去前,沉聲開口。
“爾等記住,在爾等的身後,有我赫赫大秦爲依靠。若匈奴人敢傷爾等絲毫,趙佗必率大秦鐵騎踏滅之,讓這陰山南北血流成河,讓他匈奴人亡族滅種!”
趙佗聲音低沉,但話中語氣充滿堅定和霸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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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食其和樊噲心中更有暖流湧動。
“有上將軍此言,吾等還有何懼哉!”
“大秦爲吾等依仗,這天下萬邦,何處不可去也!”
兩人大笑,心中更是充滿自信,踏上秦軍連夜打造的擺渡扁舟,向大河對岸而去,隨從的還有幾艘小船,二十個精銳的秦軍銳士。
看着扁舟在河水中搖曳,向着對岸遠去。
陳平拊掌,由衷的佩服道:“無怪乎酈先生能立下降齊之功,此真可謂膽氣驚人也!”
趙佗頷首道:“然也,酈先生渾身是膽,不輸當世勇將。”
諸人稱讚一番後,趙佗看向隨從的蕭何,問道:“蕭長史,舟師多久能至?”
蕭何作爲上將軍長史,軍中一切後勤皆歸其主管,略一思索計算,便道:“大概三日到五日之間,我大秦舟師便可抵達。”
趙佗點頭。
秦軍征伐,素來依靠水咻斔图Z秣兵員,可以大大節省人力和物力。
這一次攻取河南地,自然是對此多有計算。
在戰爭開始之前,太尉府就通過烏氏等邊地戎商打探環繞河南地的大河是否能夠以大船通行。
得到的答案是除了少數河段有暗礁外,大河寬廣,水量巨大,正適合船隻航行,此處的戎人、匈奴等也常以羊皮筏過河。
故而趙佗在北地郡訓練騎兵的時候,在隴西郡的羌瘣也沒閒着,負責督造船隻,以五萬偏師爲勞力,再加上各郡徵召來的造船好手,日夜造船。
羌瘣這傢伙雖然在堵截月氏人的時候不太靠譜,但造船之事上並沒有拉垮。
幾個月的準備時間,爲大軍造出了一支數量不小的舟師,此刻正咻斪糯罅康妮w重糧秣、武器裝備從大河上游而來。
畢竟陸軍從賀蘭北上,需要穿越一片大沙漠,沉重的輜重裝備自然不好攜帶,只能依靠舟師輸摺�
等到舟師帶着大量的裝備和補給抵達,秦軍便可渡河,向陰山腳下的匈奴人發起攻擊。
趙佗舉起千里鏡,看到承載着酈食其和樊噲的扁舟,在水浪翻滾中,已經快要抵達大河對岸。
……
在大河以北,不遠處的一片豐饒草原,此處氈帳遍地,到處都是匈奴的騎兵在其中穿梭。
聽聞秦軍抵達大河南岸後,頭曼單于自然是不可能在頭曼城中安坐,帶着大軍在大河附近駐紮,派遣斥候沿着大河巡邏,隨時關注秦人的動向。
如果發現秦人有過河的舉動,頭曼單于並不介意對其來一個半渡而擊。
“秦軍厲害,在於他們的強弓勁弩,堅甲利刃,到了草原上,他們的騎兵遠不是我們草原之民的對手,我們一個月氏勇士,足以匹敵三個秦人騎兵,故而大單于萬不可攻打秦軍步卒,而應該發揮我們草原之民的優勢,以騎兵取勝。”
蘇迦莎身着一身紅袍,頭戴華麗金飾,更顯姿容煥發,此刻在頭曼單于的氈帳中,開口談及對付秦軍的方法。
頭曼單于微微點頭,並未說話。
反而是同在帳中議事的左谷蠡王烏鹿虛坐不住了,他惡狠狠的看着蘇迦莎。
每當他看着這個月氏女人,就想到自己原本在和頭曼單于的爭鬥中,佔有優勢,結果一時不察,被月氏人抄了後路,導致他無路可退,只能向頭曼單于投降的悲慘事蹟。
心懷怨恨,烏鹿虛不由譏諷道:“你們月氏人這麼厲害,一個能打三個秦人,爲什麼還被秦人給趕跑了?秦人的手下敗將,有什麼資格在我匈奴人的地盤上說話。”
蘇迦莎並不動怒,而是向着烏鹿虛笑道:“我們月氏之所以敗在秦人手中,正是因爲秦軍忌憚我們的騎兵。所以他們纔會派使者誘騙翕侯,使得我們中了秦人的夜襲之計,遭受重創而接連敗退。如果秦人真有把握對付在正面戰場上對付我們,也不會使用這般奸計。”
這話聽得頭曼單于連連點頭,深有同感。
是的,他當初在代地之所以失敗,就是因爲信了秦人的鬼話,被秦人用夜襲擊敗。
秦人之所以搞偷襲,不就是因爲他們的騎兵根本無法在正面戰鬥中戰勝草原騎兵嗎?
“可惡的秦人,這一次我絕不會再上你們的當!”
想到昔日的悲慘過往,頭曼單于就不由想到那個滿臉笑意的秦國使者酈食其。
就是他,哄騙了偉大的撐犁孤塗單于。
“要是讓本單于再見到你,非將你串起來架到火上烤熟不可!”
頭曼單于咬牙切齒。
帳外,有匈奴貴人快步走過來。
“大單于,秦人派了使者過河,要見大單于!”
第五百八十章 :烤了酈生
“使者?”
話語一出,滿帳的匈奴人皆面露驚訝。
他們剛纔還在說秦軍以使者誘騙匈奴和月氏,然後趁機偷襲的事情,轉眼大河南岸的秦軍就派來使者求見,這也太巧了吧。
不僅是匈奴人,就連蘇迦莎也是秀眉微蹙,他們之前的計劃裏可是沒有這一步的,上將軍在這種時候派使者前來做什麼?
左骨都侯呼延噬裆铍y看,使者二字勾起了他一段不好的回憶。
他立刻叫道:“大單于,秦人素來奸詐,曾以使者哄騙我們,不如直接給他殺了,免得又中秦人詭計。”
“一個使者罷了,沒什麼好怕的,讓他們進來就是,本單于倒是要看看,這些秦人還能耍出什麼花招,呵呵。”
頭曼單于搖搖頭,拒絕了呼延实奶嶙h。
他的目光瞥到旁邊的左谷蠡王烏鹿虛,看到烏鹿虛臉上滿是戲謔神色。
頭曼單于之所以要見秦國使者,除了想看看秦人的目的外,更是要在烏鹿虛這些反對派面前表演自己的“王者氣度”。
如果他不見秦國使者,這烏鹿虛恐怕就會在暗地裏宣傳他頭曼被秦人弄了一次後,就心生恐懼,害怕到連秦國使者都不敢見。
這對他大單于的名聲並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