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44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逆子做出這種事情,按秦法,我孤氏一族會被牽連的吧。”

  這老頭是研究過秦法的。

  趙佗眼睛微眯,孤澤看來對秦國的連坐制度很瞭解,一人犯法,全族株連。

  此番夜襲,裏面孤氏的僮僕就佔了二十個,更別說孤信是領頭人之一,不管怎麼看,孤氏都脫不了關係。

  這就是讓趙佗腦袋疼的地方了。

  如果換成一個暴躁的秦軍屯長,嚴格按照秦法執行,將孤澤控制,再將孤氏全族一起抓起來。

  那絕對會引發更大的暴動,孤氏一族各系支脈足有上千人,如果拼死反抗,絕不是他們這一屯秦軍能拿下的。

  就算秦軍真的戰力強悍,憑藉精良的武器甲衣強行鎮壓住鄉民暴動,也會死傷慘重,孤伯鄉亦將屍橫遍野,這不是趙佗想看到的場景。

  想到這裏,趙佗語氣平和的說道:“秦法雖嚴,但也並非不分情況。如今正是上將軍滅燕的重要時候,燕地必須要維持穩定,所以這事情尚有轉圜的餘地。更何況,此事都是由宋意引起的,你們孤氏算不得主帧H绻率夏茉谶@個時候幫助我們安撫鄉民,將這件事平息下去,亦可以將功補過。”

  趙佗將聲音壓低,小聲道:“而且我是此地秦軍的屯長,這裏的事皆由我向將軍處彙報。相信將軍見了我的文書,定然會有相應決斷。”

  聽到這話,孤澤眼睛亮了起來。

  他明白趙佗的意思了。

  “好,安撫鄉民之事我定然全力爲之,還請趙君多多美言。我孤氏雖然是鄉間鄙族,但亦小有積蓄,願意獻上糧草千石,錢十萬,以供軍需。”

  “如此甚好。”

  見孤澤被安撫下來,趙佗也鬆了一口氣。

  就像他說的,孤伯鄉的事情尚有轉圜餘地。一個是趙佗作爲此地的秦軍主事者,這裏的情況都由他來彙報,一張嘴還不是由他來說,他只需要在事實的基礎上稍微引導一下,就能將孤氏的責任大大減輕,全推到那宋意身上。

  雖說軍法官也會詢問屯中其他士卒,但一來秦軍士卒聽不懂燕國話,對這件事其實一知半解,只知道有人突襲,裏面具體的道道他們是不懂的,只要趙佗事後用話語引導,那些士卒定然會順着他的思路來講話。

  二來,參與此事的秦卒都會分到相應功勞,大家往上升一級。爵位都要到手了,傻子纔會把這件事攪黃,更不會胡亂言語。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此地形勢嚴峻,只要稍微有點頭腦的主帥,都不會傻乎乎的嚴格按照秦法來,對當地配合的大族進行嚴懲。戰時的政策,自然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實行。

  特別是,在趙佗的詢問下,孤澤說出了宋意的身份。

  那傢伙竟然是燕國太子丹的坐下門客,因爲包庇太子丹通緝的人犯高漸離,兩人一起逃到這裏。孤氏與宋意的家族素有來往,再加上孤澤已經起了背叛燕國的心思,所以將兩人收留,沒想到最後鬧出這種事。

  一說到這裏,孤澤就是滿臉後悔,甚至抬手扇了自己一個巴掌。

  “高漸離!他還在你們孤氏府上?”

  趙佗眼睛猛然大睜,這名字他可不陌生。

第六十九章 :高漸離

  高漸離!

  這個名字一向與荊軻不離。

  後世談到易水餞別時,常會說到高漸離擊築,荊軻和而歌之。

  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這兩人是莫逆之交,也都是歷史留名的刺客。

  兩人都刺殺過秦始皇。

  如果趙佗沒記錯的話,高漸離會在燕國滅亡後更名換姓給人做庸保,之後被聽聞他擊築手藝的秦始皇請到宮中,燻瞎雙眼,專門擊築演奏音樂。

  但沒想到高漸離會在築中灌鉛,趁秦始皇聽音樂聽到入迷時,拿起築就向秦始皇砸去。

  不中。

  高漸離被殺。

  經此一事,秦始皇有了心理陰影,從此不再親近六國之人。

  知道高漸離的存在,那就不能放過,他是宋意的同伴,如果趙佗不抓,日後被人把這事情捅出去,他自己也會受到秦法的株連。

  然而,當趙佗帶兵來到孤氏府邸時,卻找不到高漸離的人。

  “那豎子定然是趁亂跑了!”

  孤澤因爲幼子被宋意所惑的事,連帶對高漸離也十分痛恨,他咬牙切齒道:“那逆子和宋意帶人出去後,小君纔敢給我鬆綁,我當時心急,就直接跑去了北門,都忘了這人。不過這鄉邑的牆垣很高,普通人根本攀不上去,那高漸離定然還在鄉邑中。老夫這就發動鄉人,將他找出來。”

  趙佗眉頭微皺,搖頭道:“一個高漸離罷了,不用大動干戈。長者還是先安撫鄉人,今晚的事情動靜很大,我怕會有人趁機煽動鄉民。”

  “好。我這就去。”

  看着孤澤離去時明顯矮了一截的背影,趙佗亦嘆息着搖了搖頭。

  這孤氏長者雖然表面不提孤信的死,表現得很平靜,但實際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之所以咬牙堅持,只是爲了家族的存續。

  這時,南門處突然傳來了消息。

  守衛南門的西乞孤所部抓住了一個想要趁亂逃出鄉邑的男人!

  “屯長,這人行事鬼祟,大晚上的想要從南門出去。我手下值夜的人看到他時,他轉身就跑,肯定大有問題!”

  趙佗剛到南門,西乞孤就指着一個被綁在樹上的人說道。

  那人頭上的冠已經被扯落在地,披散着頭髮,被一根繩子死死綁在樹上,低着頭不說話。

  趙佗看到大樹不遠處,掉落了一個物件。

  像是一種樂器,形似古箏,頸細而肩圓,已經被砸破。

  築。

  “高漸離,你想往哪裏去。”趙佗淡然開口。

  那人聞聲,抬起頭,看着眼前格外年輕的臉,先是一愣,繼而苦笑道:“能往哪裏去,只是想尋條活路,日後還能擊築高歌罷了。”

  說到這裏,他死死盯着趙佗,問道:“你這個秦軍屯長到了這裏,想來宋意已經死了罷。”

  趙佗點頭道:“宋意是個壯士,可惜不知天時,已經被當場格殺。你既是他的同伴,爲何不隨他夜襲。”

  高漸離眼圈紅了,他冷笑道:“因爲我只是一個樂人,只知擊築唱歌,哪會什麼舞劍拼殺。事到如今,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只恨吾不會搏殺之術,否則當隨荊軻、宋意,也做出一番壯士行徑。”

  聽到高漸離提到荊軻,趙佗神色動了一下。

  那個男人。

  他一下沒了和高漸離對話的想法,轉身對西乞孤說道:“此人是剛纔發動夜襲的主炙我獾耐椋葘⑺P起來吧。”

  聽到自己抓獲的人是剛纔襲擊者同夥,西乞孤大喜過望。

  他已經知道北門發生的事情了,得知駐守北門的袍澤都立了大功,人人都能升級,心中頓時羨慕嫉妒恨。

  特別是涉間和黑臀這兩傢伙,幾個月前西乞孤是公士,他們不過是沒有爵位的士伍,如今卻連連升級,此事一結束,竟然就要超過他成爲二級上造了。

  一想到這裏,西乞孤妒火中燒,看向高漸離的目光都不一樣了。

  秦法,戰場拼殺,一顆首級能升一級爵位。或者抓獲殺過人的盜佟⑴衍姡部傻韧瑪厥滓患墶�

  但可惜,從剛纔高漸離的表現和說話來看,這人只是個不會武藝的樂人,更別說是殺人了。這樣一來,哪怕他是宋意的同夥,恐怕也很難讓西乞孤升級,最多得一點金錢獎勵。

  “可惡,早知剛纔就先砍了這傢伙的腦袋,說他反抗拘捕,如此一來,我也能變成上造。”

  西乞孤心中埋怨,看着高漸離的項上頭顱,生出了某種邪惡想法。

  “將此人好好看押,約束好士卒,這幾天情況很嚴峻,不要再鬧出亂子。”

  趙佗開口,雙目盯着西乞孤,彷彿能看透他的內心。

  “唯。”

  西乞孤一個激靈,剛剛冒出的想法一下就散掉了。連忙帶人將高漸離從樹上放下來,如今這種情況,還是關進屋子比較保險。

  高漸離沒有反抗,他離開前,看了一眼趙佗,又看了一眼不遠處摔碎的築,輕輕嘆息。

  那聲音落在趙佗耳中,讓他亦忍不住搖頭。

  “這就是蝴蝶效應啊。”

  趙佗之前隨荊軻入秦,爲了避免被蒙裕懷疑身份,在荊軻的謩澫旅俺淞烁邼u離遠房親戚高佗的名號。

  趙佗都快忘了這事,哪料到當初的一個舉動竟然在燕地引發了連鎖反應,讓高漸離被太子丹遷怒想要誅殺,又連帶引起宋意的叛逃,如今更是在孤伯鄉相遇,趙佗殺了宋意,還捕獲了高漸離。

  如果說趙佗在荊軻刺秦事件中,只是改變了事件發生的過程,並未影響原本的歷史結局。

  那這一次,因爲一連串的蝴蝶效應,原本的歷史,已經出現了偏移。

  高漸離、宋意等人的人生軌跡已經被他徹底改變。

  想來,這個世界的歷史,再不會出現高漸離以築刺殺秦王的事情了吧。

  “隨着我一步步往上攀爬,能改變的歷史也會越來越多。希望,日後的秦朝,日後的華夏,也能被我改變,不再重複苦難的過往。”

  趙佗喃喃自語,大步向北門走去。

  他還要認認真真寫一篇文書,將孤伯鄉發生的事情寫“清楚”,讓人連夜送回涿邑。

  他該做的已經做了,孤伯鄉腥说拿,還要看李信如何決斷。

第七十章 :處置

  孤澤確實很配合,他當夜召集孤伯鄉朽l豪,一起在鄉中安撫受到驚嚇的居民,使得這危機四伏的一夜平安度過,並沒有再發生其他意外,這讓趙佗鬆了一口氣。

  同時,趙佗也將寫好的竹簡認真封好,交給了涉間。

  “路上小心,若是遇到變故,當以保全自身爲先。”

  “知道了,你放心就是。”

  涉間騎坐在孤氏提供的馬匹上,將竹簡認真揣好,對着趙佗一拱手,駕馬而去。

  秦律有言,有事請示,必須要以書面形式,不得只以口頭請示。

  所以,趙佗認真寫了一封文書,希冀能得到理想的結果。

  涉間走後,趙佗亦收攏士卒,巡視鄉里,防止可能出現的變故。

  就這樣到了傍晚,涉間回來了,帶來了涿邑處關於此事的批覆。

  “孤氏可赦,安撫爲上。”

  簡單的幾個字讓趙佗徹底放下了心,他不知道負責處理此事的是不是主將李信,但這回復絕對是最符合當下情況的。

  只要赦免孤氏,孤伯鄉就不會生亂,對於整個大局來說,絕對是件好事。

  “多處鄉邑反了。”

  涉間在趙佗耳邊輕語。

  原來他在送信的道路上,遇到了不少其他鄉邑處趕回來求救的信使。

  涿邑令雖然開城投降,讓秦軍兵不血刃的拿下涿邑這座督亢腹地的大城,但四周的鄉邑里聚的狀況卻不同。

  像孤澤這種以保全宗族爲上,轉投秦國的三老鄉豪有不少。但同樣也有許多一心忠侦堆鄧馁F族豪強,再加上各鄉邑有輕俠聚恤[事,引發了不少流血衝突。

  且有一些秦軍的屯長作風粗暴,不知道安撫,在一些明顯投降的鄉邑中表現出傲慢姿態,使喚燕人就像是使喚奴僕一般,導致一些原本已經投靠秦國的燕人鄉豪再次奮起反抗,號召鄉民,驅逐秦軍。

  更甚者,有人抱着黑臀那般的想法,爲了掙軍功升爵位,私自挑起爭端,殺人割首。

  在四處皆是請求救兵,圍剿鄉邑的情況下,趙佗請求安撫的文書反倒格外顯眼,立馬得到了准許的回覆。

  畢竟,涿邑城中的秦軍只是一支興軍,先鋒部隊兵力有限,面對處處皆反的鄉邑,已經忙的焦頭爛額,能不費兵力的安撫下一個鄉邑,就算功勞一件。

  “趙佗屯長,你這次做的很不錯。”

  跟隨涉間前來的還有兩名軍法官,他們誇獎了趙佗一句,然後馬上進入工作中。

  一人負責詢問士卒、俘虜和孤氏朽l豪,確認趙佗彙報的情況是否屬實。

  另一人則是前去查驗首級,記錄秦軍的功績和傷亡。

  這些軍法官都是學室出身,能夠識文斷字,受過專門的法律教育,他們將得到的數據和信息一板一眼的寫在木板上。

  這就是秦人的死板之處,任何事情都必須要反覆查驗,清點數據證物,審查所有的疑點,確認無誤之後,纔會上報。

  趙佗所說的基本屬實,人證物證沒有疑點。當確認沒有問題後,兩個軍法官緊繃的臉上才露出一抹笑。

  “很好,我們定會稟報上吏,覈查論功,想來幾日後,辛屯諸君就能得到相應的獎賞了。”

  “有勞兩位了。我還有一問,想知道那些俘虜會怎麼處罰?”趙佗沉聲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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