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佗猜測他大概率,是嫌棄六年的時間太慢了。
六年。
六年你都嫌慢?
六年你都等不及?
始皇帝啊,你可知道你這想要速攻百越的五十萬大軍,在歷史上是被越人殺得流血伏屍數十萬,連主將都被越人給幹掉了。
最後還得我老趙和任囂去給你收拾爛攤子。
你嫌六年慢,實際上按你的速攻打法,後患無窮,十年都不一定能搞下。
正是因爲知道原本的歷史,趙佗清楚五十萬大軍壓境,只會促使各部族的越人團結,聯合對抗秦人,使得秦軍陷入無止境的叢林中。
所以他纔想出了分化拉攏,將越人各個擊破的策略。這樣的策略耗時雖久,但出兵不用太多,穩紮穩打逐步蠶食,成功的幾率遠超過大軍南征。
趙佗內心有些失落。
自從天下一統後,他受皇帝重用寵信,先是勸阻李斯欲刑殺三王之事,又憑藉先知先覺,在議帝號和郡縣制上大出風頭。
再到後面他勸阻鑄造金人,建言馳道、書同文、統一貨幣、造紙等等一系列事情。
始皇帝不說對他趙佗百依百順,但也是言聽計從,這讓趙佗心裏其實是有些得意的。
甚至一個人時常想,如果皇帝能一直聽他的,那麼秦朝二世而亡的結局一定可以被他改變,不會走上原本的毀滅道路。
但如今,在百越一事上,始皇帝對他所獻策略的態度,讓趙佗猛然驚醒。
始皇帝,是一個擁有很強主見的人。
他之前聽趙佗的,是因爲趙佗所言都是投其所好,哪怕是勸阻他鑄造金人,也是有貨幣之事來轉移。
現在始皇帝想要速下百越,趙佗的策略不合他的心意,那自然是直接摒棄。
獨夫之心,日益驕固。
趙佗默然,體會到那篇傳世名賦上的描述。
而此時,隨着始皇帝婉拒趙佗的提議,大殿之中無數人神色各異。
皇帝居然捨棄了趙佗的策略。
李斯眼中閃過訝然,但沒有吭聲。
王賁、辛梧等老將暗暗嘆息。
以他們的軍事素養來看,自是知道趙佗的打法纔是兵家王道,只是看着皇帝的模樣,他們明智的選擇了閉嘴。
剩下的武將裏,就有人激動的站了出來。
“百越之人,乃蠻夷之邦,臣若率五十萬大軍南下,三年之內,定能平百越之地,以報陛下!”
羌瘣大聲開口,順勢轉頭,得意的瞥了眼趙佗。
他是羌人出身,但對於南方的蠻夷百越,心裏是很瞧不起的。在他看來,五十萬大軍,征服一羣連甲冑都沒有的野蠻人,那還不是輕輕鬆鬆。
羌瘣開了個頭,其他幾位秦將跟着響應,紛紛拍着胸膛,說自己如果率五十萬大軍南征百越,定然輕鬆平定。
就連之前被趙佗嚇阻的屠睢,眼見袑幭龋踩滩蛔≌玖顺鰜恚_口相爭。
他當着腥说拿妫f出了自己南征百越的作戰計劃。
“臣若率大軍五十萬南下,當分其爲五軍,一軍塞鐔城之嶺,一軍守九疑之塞,一軍處番禺之都,一軍守南野之界,一軍結餘幹之水……大軍集結,順勢南下,橫推百越!”
屠睢聲音很雄壯,語氣很豪邁。
相比於羌瘣等人叫嚷着南征,卻連百越形勢都不清楚的情況,屠睢明顯是做了準備的。
他在從齊地回來的路上,就已經瞄上了百越的軍功,探聽情報,琢磨計劃,要不是趙佗那天用百越的艱險來嚇阻他,恐怕屠睢早就自己上書了。
現在始皇帝擺明了要征服百越,這等軍功當前,袑⑾酄帲差櫜坏泌w佗說的那些話,忙站出來獻上自己的平越之策。
說完後,屠睢望向趙佗,咧嘴一笑。
趙老弟,還得我來吧。
趙佗滿臉無奈。
果然還是這樣,如果他沒記錯,歷史上屠睢作爲征伐百越的主將,他的策略就是率大軍分頭出擊,和東甌、閩越、南越、西甌同時開戰。
五十萬大軍同時南下,攻勢兇猛,逼得百越之人全遁入叢林,日夜襲擊秦軍,最終讓秦人難以支撐,糧道斷絕,連屠睢自己都折在了越地。
趙佗知道屠睢戰略的最終結果。
但秦始皇不知道啊。
現在的始皇帝,只覺得屠睢全面開戰的策略很合他的心意。
就是要這樣!
五十萬大軍以雷霆之勢,大舉壓境,全面戰爭,盡滅百越!
讓大秦的疆土南盡北戶,讓所有的越人盡爲秦之臣妾!
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大秦的威嚴,才能顯出他皇帝的霸道。
像趙佗說的,對付百越蠻夷,還要像對付山東六國一樣,搞什麼離間分化,遠交近攻,還要用海船從海上進攻,也未免太高看那羣野人了。
始皇帝,還是喜歡平推。
他滿意的打量了屠睢一眼,這位老將一看就是有準備的,其策略遠勝其他人。
“讓屠睢與馮無擇互爲配合,或許兩年之內,就能爲朕拿下百越之地,使大秦疆土南盡北戶。”
始皇帝又瞥了趙佗一眼,暗暗搖頭。
趙佗咬着脣,看看皇帝的神色,就知道他很中意屠睢。
這很正常,歷史上的君臣兩人選擇的就是這個策略。
哪怕換了個時空,但人還是那人,面對同樣的形勢,自然會傾向於做出同樣的選擇。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用戰爭來阻止戰爭了。”
趙佗心中嘆了一聲。
如果有一絲勸阻的可能,他都不想開這個口。
但現在眼看皇帝摒棄了自己的建言,又要走上萬劫不復的老路,他就知道自己不能再忍了。
就在始皇帝即將開口的時候,趙佗出聲了。
“臣趙佗昧死以稟陛下,臣之所以認爲不能速攻百越,需緩緩圖之,乃是因爲對現在的大秦來說,百越只是癬疥之疾。”
“我大秦尚有強敵在側,那纔是我秦國的心腹之患!”
“故而臣認爲當緩攻百越,我大秦的當務之急,乃是聚集大軍,先破北方的心腹仇敵!”
趙佗聲音高昂,眼中滿是瘋狂。
始皇帝想要新的征伐目標,滿足自己的征服慾望。
被軍功爵制度捆綁的武將們,想要一場能給他們帶來軍功爵位的戰爭。
天下平定的一年後。
上到皇帝和諸多秦將,下到無數渴望爵位和上升的士卒。
都渴望着一場戰爭。
事態已經無法阻止。
趙佗也想通了,他要將那場本該數年後才發動的戰爭提前搬上歷史舞臺。
想打仗是吧,那就打吧!
第五百二十四章 :禍水北引
北方的心腹仇敵?
殿中羣臣的目光望了過來。
始皇帝將剛要說出口的話嚥了回去,思緒被趙佗的話吸引。
他微微沉吟,開口道:“卿所言心腹之敵是胡人?”
趙佗應聲道:“陛下所言是也,相比南方百越之民,對我大秦來說,北方的胡人纔是心腹之患。”
既然開了頭,趙佗就不再顧忌,直接說道:“百越之民,少兵甲而棲居山野,因地形而內部分裂,自相殘殺,這些越人對於中原之地少有覬覦之心,縱使我秦國不遣兵征伐,他們也不敢襲擾中原,侵我疆土。”
“但北方的胡人卻不同,他們居於水草繁茂之地,民風彪悍,幼童能騎羊射鳥,壯男能縱馬奔馳,開弓射獵,來去如風。其風俗,寬則隨畜,射獵禽獸爲生業,急則習兵戰以侵伐。每到秋後,我中原糧食豐收的時候,這些胡人便集結成羣,驅馳南下,劫掠邊地,殺戮夏民。”
“臣聞自唐虞以來,山戎、葷粥等胡戎便與中原征戰不休。殷商時有高宗討伐鬼方,宗周時則有周王征戰獫狁,之後更有犬戎肆虐,於驪山戮殺周天子。”
“至於諸侯混戰以來,北方之民更是屢屢南下侵擾,我秦國先王便曾剿滅義渠諸戎,又與匈奴數戰,後因致力於東征,修長城以御胡,方得一息安寧。”
羣臣沒人反對。
相比於南方只會躲在林子裏自娛自樂的越人蠻夷,北方的胡人明顯更有侵略性。
當年的宗周就是被犬戎幹掉,周幽王就被殺死在驪山上,此等前車之鑑,誰人能忘?
更別說秦自立國以來,就和戎狄血戰數百年,飽受其苦,誰也不能否認趙佗的話。
見無人反駁,趙佗又道:“今我大秦以西以北,尚有月氏、匈奴和東胡等三大草原強國,對我中原常有襲擾之意。之前臣率兵伐代,便與匈奴大戰,雖斬殺其萬人,但不損蠻夷筋骨,經過一年休息,這些胡夷恐怕已有再度南下之心。”
“故而臣認爲,與其發大軍擊南方癬疥之疾的百越,不如先以偏師在南方修築道路,以使者、商人收買越人部落,挑撥內鬥,爲後續征伐做準備。我秦國如今的當務之急乃是先破北胡,奪取河南、河西等地!”
“此兩地者,水土豐饒,適宜牲畜繁衍,我秦國若奪此地,則能放牧牛馬,此乃強國之利,遠勝於佔領南方溼熱蠻荒之地!”
秦始皇眼睛微眯。
趙佗說的是事實,北方胡人屢屢和中原開戰,威脅確實比南方的越人大,若要論及發動戰爭的必然性,北方自然是要更加迫切一些。
與此同時,趙佗說出了最後一個理由,讓始皇帝徹底意動。
“昔日趙武靈王胡服騎射,北破林胡、樓煩。築長城,自代並陰山下,至高闕爲塞,此等地域皆爲諸夏之土。”
“但如今,北方胡人趁着我秦國東滅六國之時,南下佔據高闕、北假、河南地等,讓昔日趙土淪爲胡戎肆虐之地。”
“今陛下平一宇內,乃是諸夏之主,當收復趙土,徹底恢復諸夏疆域,以向蠻夷宣示皇帝之威德!”
秦始皇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他在此之前,其實也有北驅匈奴的想法,只是想着趙佗之前在代郡擊破了匈奴單于的大軍,覺得北方的威脅暫時被遏制住了。
故而他並沒有像歷史上一樣,在平定天下後就調遣蒙恬駐守上郡以御匈奴。
始皇帝的戰略設想,是趁着馮無擇率兵在南方的時候,順勢調遣大軍快速平定百越,然後過上幾年再發兵北擊匈奴。
百越、胡人。
皇帝全都要打!
只是在他心中,順序是百越在前,匈奴在後。
但現在,趙佗的話卻提醒到他。
高闕、北假……
這些位於河套以北的據點,是曾經趙武靈王所修建的要塞。
如今連更南邊的河南地都被匈奴佔領了,那些故趙國的要塞自然也被胡人所侵佔。
諸夏的故土在胡人手裏,他這個自稱爲諸夏之主的皇帝卻沒有收回來。
豈有此理!
想到這一點,原本覺得胡人放到後面打也無所謂的始皇帝,頓覺心裏就像紮了一根刺似的。
他沒有立刻允諾,保持着面容上的平靜,按照習慣,對殿中羣臣淡淡問道:“諸卿以爲趙少府之意如何?”
恐怖如斯!
這是李斯的想法,他盯着趙佗那張年輕的臉,心中滿是忌憚。
趙佗的南征之策被始皇帝摒棄,眼看南征百越這件大事即將由屠睢等人來主導。
這趙佗竟然另闢蹊徑,反手就將矛盾引到了北邊的胡人身上,通過落在匈奴手中的那些故趙領土來刺激皇帝,讓他掌握了主動權。
而且看皇帝的表情,恐怕是被他說動了。
此子對皇帝的心,知之甚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