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如果推廣此物,看上去方便簡單,實際上不過是一件奢靡之事,遠不如竹簡便宜好用。依我看啊,等不到輪着你們使用,此物就會被皇帝廢除。”
不等幾位諸子博士反駁。
淳于越又立刻說道:“我聽聞廷尉和治粟內史這段時間使用少府紙來行政,損耗甚大,少府的造紙工坊只能勉強供應他們,皇帝這纔在關中勞民修建造紙之處。這其中原因嘛,就是因爲用紙寫字,一旦寫錯了一個字,那這張紙就再沒有了用處。”
“吾等用竹簡寫字,如果只是寫錯了一個字,那就用刀削掉,可以繼續使用這竹簡寫下去。錯一字,削一次。錯十字,削十次。一冊竹簡足以從頭寫到尾而不更換。”
“但那少府紙卻不同,如果在一張紙上面不小心寫錯了一個字,那這張紙就算是廢棄了,不能夠再進行使用,又需要更換新紙。”
諸位博士眉頭緊皺。
這淳于越說的確實是實際問題。
下筆書寫,特別是在大量的謄寫公文、抄錄書籍的時候,寫錯字是經常發生的事情,誰也避免不了。
在使用竹簡寫字的時候,如果他們寫錯了字,大可用削刀颳去錯字,重新書寫便是,這也是竹簡的好處之一,有着極大的容錯率。
但相比竹簡,這少府紙聽說極薄,自然不可能用刀刮削,如果寫錯了一個字,那還真的是一張紙全廢了。
見到那些質疑自己的博士沉默下來,淳于越臉上露出一抹笑,繼續開口說起來。
“而且法律政令,往往在數十字左右。如果用一張紙來謄寫一篇數十字的政令,那紙面上就有大部分空白,實際上只需一兩枚竹簡就能記錄下的文字,卻要用能記上百字的紙來謄抄,那豈不是這一張紙的價格比記錄同樣文字的竹簡貴了?”
“如果用一張紙來記錄數百字的法律文書,那我請問諸君,數百字的文字,你們有幾人能保證一字不錯呢?”
“只要中間錯上一個字,那整張紙,甚至上面謄抄的數百字也全都廢棄了,又需要重新更換新紙,從頭謄抄前面的文字。如果在這個謄抄過程中又出現錯字,那又要重頭開始了。”
“諸君啊,這樣一來。一篇用少府紙寫好的文書,看似是用了一張紙,實則背後是用了十張紙也說不定,其價格難道不昂貴嗎?一旦寫錯了一個字,前面寫下的字就得全部重新謄抄,難道不更加損耗時間嗎?諸君亦是用刀筆之人,可知吾所言是否?”
淳于越明顯是做過了調查準備,此話一出,諸子博士再沒人出口。
反而那些儒家博士振奮起來,紛紛說起了這少府紙的壞處。
漆雕畢對於趙佗之前公開反對封建的事情,一直懷恨在心,此刻自是嘴上不留情。
他嗤笑道:“那趙佗造紙出來,自以爲能討皇帝歡心,實際上此物勞民傷財,遠不如竹簡甚矣。這竹簡吾等諸夏之民用了上千年,從未有過不便之處,此乃古之遺寶,哪是他隨意鼓弄一個東西出來就能代替的。此事就如當初和吾等爭分封與郡縣一般,不師古而長久者,未嘗聞矣。”
此刻不僅是那些與趙佗有嫌隙的博士們出言譏諷,就連一向怯懦的博士僕射周青臣,也被淳于越這番話說動了。
他搖頭道:“吾等來秦國也算有一段時間了,秦人最尚實際,如果他們發現這少府紙不僅不能帶來便利,反而會讓行政變得更加麻煩後,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廢棄此物。唉,可惜趙少府弄出的這般動靜。”
“這是我們的機會。讓皇帝重新信任吾等的機會!或許會因此恢復吾等的議政權也說不定!”
淳于越突然開口,引來腥说年P注。
漆雕畢立刻捧場道:“淳于博士所言機會爲何?”
眼見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自己望來,淳于越笑道:“就如僕射所說,秦人尚實際。之前吾等以爲皇帝重禮,結果反被那李斯攻訐。如今既然知道皇帝重實際,那就該投其所好。”
“吾等既然看出了這少府紙乃是勞民傷財之物,那自當向皇帝上書,指出此物的缺陷纔是。皇帝重實際,見到吾等指出少府紙的弊端,必定會對吾等生出好感,而且還知道吾等對於國政有用,說不定就會藉此恢復吾等上朝議政之權了,爾等以爲如何?”
之前出言斥責的名家博士冷笑起來:“好一個上書皇帝,指出少府紙的缺陷。莫非淳于博士忘了,拜你所賜,如今除了皇帝詔問之外,吾等並無上書議政之權。”
“是啊,上次那件事之後,吾等不僅不能上朝,就連上書議政也不行了,何談諫言皇帝!”
諸位博士紛紛叫起來,想起被禁言的慘事,對着淳于越怒目而視。
淳于越卻是絲毫不慌,反而笑道:“諸君急什麼。吾等雖然不能上書皇帝議政,但左丞相可以啊!”
“吾等可勸左丞相上書皇帝,但不署吾等之名,便不算犯令。若是皇帝聽左丞相之言,廢除少府紙之後,那左丞相就可提一提吾等的功勞,到時候皇帝大悅之下,豈不就會寬宥吾等了。”
周青臣忙道:“上次勸阻尚公主之事,左丞相就不與吾等同行,恐怕此番不會幫我們。”
“是啊,左丞相雖然好儒學,但並非吾儒家之人,有了上次那件事,怕是不會幫吾等。”
其他人也搖頭說着,對於說動王綰之事並不抱期望。
淳于越卻是搖頭道:“爾等錯了,左丞相此番並不是幫吾等。”
“嗯?”
腥梭@愕望來。
淳于越露齒一笑。
“少府趙佗弄出了一件無用的東西,勞民傷財,損耗秦國國力。左丞相乃是爲國之人,見到此物弊端,又豈能坐視不理?”
“左丞相,幫的不是吾等,他幫的是大秦啊!”
第五百一十四章 :識時務者
“楮樹皮、桑樹皮……這皮紙的質量不錯啊。”
趙佗巡視着造紙工坊,看着眼前被烘乾好的皮紙,滿意的點點頭。
“如今將皮紙弄出來,讓紙的成本再一次降低,大規模推廣會更加容易了。”
在原本的歷史上,西漢初期就已經弄出來了麻紙,可以在上面書寫文字,繪製地圖,質量和趙佗之前弄出來的麻紙差不了多少。
故而趙佗造出麻紙,實際上只是將這門技術提前了幾十年,算不了什麼。唯有皮紙,也就是樹皮造紙的技術出現,才能稱得上是造紙歷史上的一大進步。
因爲這東西就是東漢時期的蔡倫所改進的造紙術。
蔡倫造紙,並不是他發明了紙,而是擴大了造紙材料的範圍,發明了以樹皮、爛漁網、破布等爲原料的造紙術。
這才讓造紙的材料變得多樣化,同時像樹皮這類隨處可見的造紙材料,遠比用麻造紙更便宜,進一步降低了成本,讓紙的普及成爲了可能。
如今,趙佗就是將蔡倫的事情,一起給幹了!
在麻紙被造出來,開始在幾個官署進行試用的時間裏,趙佗同時讓章邯試驗各種樹皮造紙。
如今的試驗結果表明,用楮樹皮、桑樹皮等樹皮來造紙最爲便宜耐用,一張皮紙的價格比麻紙還便宜,質量更好。
當然,紙張裏性價比最高的應該還是竹紙,不過竹紙的製作過程是最繁複的,還需少府的工匠進一步摸索研究。
但可以預見,等到竹紙的製作程序成熟後,紙張的成本還將進一步降低,讓天下人都能使用,不再是嘴上說說。
弄出皮紙,進一步降低了生產成本後,趙佗的目光又放到了其他方面上。
“少榮啊,接下來你還需要研究一下如何在紙張中防蛀,我聽說黃檗(bò)的汁液頗有藥效,可以在造紙的過程中,試試用其染紙,看看能否防蟲蛀。”
趙佗對跟在身側的章邯吩咐着。
“唯。”
章邯立刻應了一聲,有些佩服的看着趙佗,讚道:“少府真乃能人也。如果紙真能夠防止蟲蛀,那除了行政外,還可以用來謄抄典籍進行長期儲存,遠比竹簡好用太多了。”
趙佗微微一笑,他想到爲紙添加防蛀功效,正是有讓皇帝備份珍貴典籍的打算。
不過提到黃檗,趙體又不由想起另一件東西,說道:“對了,你還要多弄一些雌黃回來,此物也是個好東西啊,對書寫很有幫助。”
……
從造紙工坊出來後,趙佗又在屬吏的陪伴下,跑遍了少府在關中的幾個大工程。
現在的少府,除了造紙過程外,還承擔着鑄造鑄劍爲犁和鑄造新幣的大工程。
因爲要趕春耕,鑄劍爲犁是重中之重,經過快兩個月的忙碌,已經快接近尾聲了,到五月初,應該就會全部搞定了。
至於鑄造新幣,此事和統一天下貨幣有關,還涉及到廢除和回收七國舊幣,進行相應兌換之類的事情,是個涉及到全天下的長期活,趙佗需要時刻關注。
等到他全部巡視完一遍,並作出相應的指導意見後,這纔在黃昏時分,帶着滿身的疲憊往家裏回去。
不過趙佗的忙碌並沒有隨着他的回家就算完結,甚至還不等他和公主親熱一番,就有人登門拜訪。
廳堂之中,趙佗和酈食其相對而坐,身前各有美酒佳餚。
“那些儒生博士,欲要通過左丞相,向皇帝建言紙張的缺陷弊端,說我弄出來的紙是勞民傷財之物?”
趙佗一臉的怪異。
紙張,勞民傷財。
這兩樣事情,竟然能夠聯繫到一起,這也是他沒有想到的。
酈食其端起酒卮美美喝了一口後,這才點頭道:“那些儒生認爲少府造出來的紙,在使用過程中如果寫下錯字,整張紙就算廢棄,又要換紙重寫。不能像簡牘一般可以刮削改錯,用紙來推行政務看似便宜輕巧,實則費時費力,而且如果錯的多了,更浪費人力和財力,不是好物。”
趙佗面色漸冷。
歷史證明,每當有一樣新事物被髮明出來的時候,總會出現守舊和反對者。
這樣的事情,哪怕到了兩千年後,依舊屢見不鮮。
蒸汽機、火車、飛機……
這種種新生的事物第一次出現在這個世界上,都會被人所反對。
只是趙佗以爲他這一次傍着始皇帝,完成從上到下對紙張的推廣,並不會遭遇什麼阻力,哪知道反對者還是出現了。
不過這也是正常的情況,大多數新發明的東西,其實都會存在很大的缺點,不如它將代替的那個舊有物件,直到經過大量的改進之後,才能進行完美的替代。
歷史上紙在漢初就被髮明出來,但沒有大規模的使用,要到東漢蔡倫改進後纔開始普及。直到南北朝時期,紙才逐漸淘汰竹簡,佔據真正的主導地位。
這些儒生挑出來的問題,恐怕是其中的原因之一。
酈食其神色凝重道:“少府,我也用過紙,確實存在那些儒生說的問題。左丞相被他們說服,應會在朝會上公開攻訐,少府當早做準備纔是。”
趙佗淡淡一笑,說道:“先生放心便是,此事並無大礙,反倒是能借着此事打出紙的名頭,讓這東西更易推行下去。”
那些儒生說中了紙的缺陷,單以如今的麻紙來看,如果沒有配套的科技,確實沒有全面取代竹簡的資格。
按照正常的情況,需要好幾百年的時間才能逐步解決這些問題。
只是可惜,他們遇到了趙佗。
誰說紙上寫錯了字,就不能改錯了?
誰說用紙寫字的效率會變低?
有那兩樣東西在,趙佗十分的自信。
更別說,趙高之前委婉的向趙佗提到了始皇帝的意思。
始皇帝早就看穿了被趙佗用來遮掩的公輸子真相。
他對此並不在意,反而想讓趙佗弄出更多的好東西。
既然始皇帝都通過趙高表明了意思,趙佗自是再無顧忌。
“提前知曉了這些儒生的計劃,那就把那東西弄出來吧。有此物和紙張配套,將會讓這個世界的人,知道什麼才叫做真正的行政效率!”
趙佗微微一笑,距離下一次大朝會還有三天,足以讓他準備好一切。
想到此處,趙佗舉酒向着酈食其敬了一卮,說道:“這些博士的計劃應該隱祕纔是,先生能夠得知,莫非是之前那位陰陽家好友通知?”
酈食其搖頭道:“儒生欲要藉着此事,表現自己的存在感,希冀引起皇帝的關注,放開博士的參政權。此事對其他諸家的博士皆有好處,他們就算不幫儒生,也不會阻止。我那友人可不會來找我。這一次前來通報的人,少府定然想不到。”
酈食其說到此處,露出一個怪異的笑容。
我想不到?
趙佗微微一怔,問道:“莫非來找先生知會的人是一個儒生博士?”
酈食其撫掌讚道:“少府雖然離開戰場,但依舊是神機妙算啊。此事確實是一個儒生前來尋我告知。”
趙佗好奇道:“是誰?”
“此人乃是孔氏門徒,是孔子八世孫孔鮒的弟子,名爲叔孫通。如今是博士學宮中的一位待詔博士。”
酈食其嘿笑一聲:“沒想到那博士宮的一羣腐儒中,亦有識時務之人啊!”
趙佗眼睛微眯。
叔孫通!
好熟悉的名字啊。
這不就是司馬遷尊稱的那位“漢家儒宗”?
第五百一十五章 :信口雌黃
四月下旬的秦國大朝會,在咸陽宮舉行。
此時已經進入夏季,連續數日沒有下雨,殿中的空氣顯得十分沉悶,站在裏面,都感覺壓抑的很。
趙佗如今身爲九卿之一的少府,已經從單純的武官行列裏脫離了出來,不再列於王賁身側,反而是站在東側,面向西方,緊挨着廷尉李斯。
始皇帝登基後,禮儀規矩越發嚴苛。
雖然並沒有明令禁止大殿中諸卿相互交談,但殿側有御史在進行巡視,監督着各位朝臣公卿的禮儀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