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趙高呵呵笑着。
趙佗也笑了笑。
可惜了。
他面上笑着,心裏卻暗歎一聲。
趙高,果然不好拿下。
剛剛這事,是他對趙高發起的一次試探性攻擊。
此乃吳孫子所言的“利而誘之”。
只要趙高被少府丞之職所誘,離開皇帝身邊,那歷史上秦亡的一個重要原因就直接被趙佗消除了。
可惜不知道趙高現在是真的忠心皇帝,還是嫌這個職位不夠,終歸是沒有答應趙佗。
不過趙佗心態很平穩,並未灰心。
他其實也可以繞開趙高,直接向皇帝請求,將此人調出來。
但那樣一來,有很大的失敗風險,畢竟皇帝非常信任趙高,讓他御馬寫詔,已經是使用習慣了,不見得會讓給趙佗。
如果失敗,那就很有可能打草驚蛇,殊爲不美。
反而趙佗先以少府丞之職誘惑趙高,如果趙高心動,那成功的幾率就能增加一些。
就算趙高不同意,或者趙高同意了,但皇帝最後不準。
那也無妨,只會讓趙高感覺趙佗一心想着帶他這個兄長騰飛,他的心裏只會有感激之情。
“反正我不虧。”
趙佗這樣想着,跟着趙高走進一處偏殿。
此刻的秦始皇也剛坐下沒多久,還沒有來得及開始工作。
不過他面前的案上已經是堆滿了簡牘,看上去就像是一座竹簡小山。
那應該是皇帝接下來的任務。
以秦始皇的性格,不批閱完簡牘,是不會休息的。
“皇帝一天要批閱一百多斤的簡牘啊,不管是搬撸�是批閱,都十分的累人。歷史上不到五十歲就死了,說不定也有這方面的原因。”
趙佗盯着那些簡牘,心中暗暗感嘆,同時想要改變這一情況的想法越來越強烈。
不過等到趙佗行禮起身後,他還沒來得及說話。
皇帝就直接開門見山,說起了此番召趙佗前來的目的。
“天下初定之時,爲防六國貴族和四方黔首作亂。我命各地守、尉收天下之兵,聚於咸陽,欲要銷之,以鑄他物。”
“如今天下的兵器已經盡數收聚,剩下的事情該由少府來負責。”
“朕今日命你爲少府,想知道你對此事有何想法?”
話音落下,趙佗眼皮微跳。
沒想到自己這個少府剛剛上任不到一天,就趕上了這件大事。
皇帝,這是要造奇觀啊!
第五百零二章 :臣有一策
“隳名城,殺豪傑,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陽,銷鋒鏑,鑄以爲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然後踐華爲城,因河爲池,據億丈之城,臨不測之淵,以爲固……”
趙佗心中低語,腦海裏想起的是很久之前背的那篇膾炙人口的文章。
秦國統一後,秦始皇已經開始下令,命各地守、尉摧毀大都名城的城郭關防,原本齊、燕、楚、趙等國所築的內長城也開始進行拆除,以打通道路。
同時,各地敢於反抗秦國統治的六國餘孽、遊俠豪傑也盡數被殺戮,跑掉的張良、公孫信等人上了通緝名單。
隳名城,殺豪傑。
這兩件事做完後,皇帝更命人將原本六國所擁有的大量武器、鎧甲、弓弩馬具等種種兵器盡數收聚到咸陽城來,準備銷燬。
對於收天下兵刃進行銷燬這件事,趙佗本身並無意見。
六國兵器和秦軍所用的兵器在形制上不合,長短高度完全不一樣,不能夠在軍中裝備使用。
就連弓弩箭矢,甚至是雲梯、戰車等大型器械的核心部件,也因爲和秦國度量衡的不同,不能進行替換。
留下這些兵器,除了佔府庫外,並無用處,甚至還可能被懷有反意的六國遺民用來造反,與其如此,不如銷燬。
只是銷燬之後,用來鑄造什麼,卻是很有講究。
趙佗自然知道秦始皇是想用這些東西來做什麼。
高五丈、重千石,巍峨屹立的十二金人嘛。
打造秦帝國的又一奇觀!
“統一天下之後,無事可幹,皇帝要化身手辦狂魔了。”
趙佗腦袋裏迅速想着應對的方法,他如果直接提出十二金人,一定會讓秦始皇高興,讚一聲趙佗真知我心矣。
但在趙佗看來,鑄造金人這事情,不僅耗費大量民力,造出來的東西除了滿足皇帝的慾望外,對整個國家並沒有什麼好處。
這是一件徒損民力,於國無利的事情。
奇觀誤國,不可取啊!
趙佗深吸口氣,腦海裏冒出一個思路,拱手道:“陛下收天下之兵,以平世間干戈禍事,真如同昔日之周武王偃武修文,馬放南山,是一件大好事。臣認爲,不如銷此兵刃,將它們鑄造成犁鏵器具,可助天下農耕。”
“鑄造成農具?”
皇帝皺起了黑眉。
趙佗假裝沒看到,繼續說道:“昔日六國君主暴虐,以銅鐵打造兵刃,相互廝殺,禍亂天下。陛下興義兵,誅暴亂,振救黔首。如今天下一統,陛下將六國用來廝殺的兵器銷燬,以示諸夏一家,再不起兵戈。然後再將這些銷燬後的兵刃,打造成有助於天下萬民農耕的器具。”
“這兩相對比之下,更能體現六王之昏亂,與陛下之英明。”
“皇帝銷天下之兵,鑄劍爲犁,如此聖德,當萬民稱頌,存定四極!”
天下一統之後,秦國在政治宣傳上,就是貶低六王,稱頌皇帝。
如今趙佗就抓住這個正確路線,先將高帽子給秦始皇戴了上去。
“鑄劍爲犁。”
秦始皇咀嚼着這四個字,目光打量着眼前的趙佗。
趙佗一直都懂他的心,從商議帝號,到郡縣封建之爭,這小子每一次說出來的話,都和他心中的想法甚爲相合。
這一次的收天下之兵這件事,秦始皇心中其實早就有想法。
他召趙佗前來詢問,一來是此事本就是少府負責,屬於趙佗的職權範圍。
二來則是皇帝想再看看,此子是不是還能懂自己的心思。
哪知道趙佗卻說出了一個新的思路。
鑄劍爲犁。
聽上去不錯,也很實用,但卻不是秦始皇最想要的東西。
“應該是給的暗示還不夠。”
皇帝沒有搭理趙佗提出的鑄劍爲犁,反而說起了另一件事。
“據臨洮都尉報,在朕消滅六國,稱皇帝之時,有十二個身高五丈,足履六尺,身穿夷服的巨人出現在臨洮附近,皆向着咸陽所在的方向跪拜。那些陰陽家說,這是祥瑞。”
“祥瑞?該死的祥瑞!”
趙佗心裏罵了一聲,估摸着是那臨洮都尉看到秦始皇登基,特地編了個故事前來討好皇帝。
祥瑞這種事情,後世屢見不鮮。
如今只說十二個臨洮巨人出現,這還算質樸的了。
到後世,什麼黃龍、青龍,麒麟現身啥的都能給你弄出來。
不過秦始皇當着趙佗的面提到這事,簡直是赤裸裸的明示了。
趙佗恍然大悟,說道:“十二夷服巨人跪拜,此定是四夷臣服,陛下威定四海之象。如此更顯當今天下平定,陛下鑄劍爲犁之時,不若也鑄十二小人跪拜之象,以紀念此事。”
秦始皇搖搖頭,趙佗這次說的勉強符合他的心意。
但十二個小人?
“朕欲以此鑄十二大金人,使其立於咸陽,正好顯示我大秦赫赫威勢!”
秦始皇的聲調突然高了起來,他的腦海裏浮現出十二尊大金人跪在咸陽宮前的廣場上,那巍峨高大的模樣。
氣派!
光是想想,就讓人高興啊。
“陛下,銷天下之兵以鑄金人,確實是一件宏偉之事。但這金人立於咸陽,卻是讓天下之人不能瞻仰,無法感受到陛下的威勢。”
“臣倒是想起一件天下大事,或許可以相互結合。”
趙佗開口回答。
秦始皇臉色有些冷下來,說道:“你所言何事?”
趙佗立刻回道:“臣之前走於六國之地,發現各國錢幣異形,流通使用十分不便。”
“比如我秦國用半兩錢,燕國用尖首刀,楚國用蟻鼻錢,魏國用垣錢……各國錢幣不一,重量不等,且諸侯故地還有許多私人鑄錢,導致天下之人苦其久已。如今我秦國天下一統,自是不能讓此情況繼續下去。”
見趙佗說到正事,秦始皇頷首道:“此事朕已經知曉,丞相和少……前少府已在商量統一天下貨幣的事情。我秦國一統天下,六國盡滅,昔日諸侯所使用的的錢幣,自是不容許存在,待到丞相那邊定下,天下貨幣也當定於一。你是少府,掌鑄幣之權,此事後續你自會接手,只是你爲何在此時提到這事情?”
趙佗忙道:“臣只是認爲,那些天下兵器,如果只用來鑄造成十二大金人,雖能顯示陛下和我大秦的赫赫威勢,但卻不能讓天下萬民瞻仰,未免可惜。”
“故而臣認爲,不如將那些兵器分開,鐵器鑄犁,以顯示陛下之德,蔑斥六王。而銅器則可鑄造爲錢幣,和統一天下貨幣之事一起實行。”
“臣認爲可以在錢幣上鑄印夷人跪伏之象,待到此錢幣流通出去,天下所有持幣之人,都會被幣上的夷人之像震懾。知道我大秦乃是天命所歸,就連四方夷人也要跪伏!”
看到榻上皇帝若有所思的模樣,趙佗又加碼道:“臣認爲還可以讓天下名師,畫陛下神武之像,印於錢幣之上。”
“錢幣,乃是天下所有人都要使用的東西,這樣一來,天下萬千黔首,只要使用錢幣,就都能看到陛下之像,感受到陛下的威德,如此做法,豈不更勝於空鑄巨人,萬民卻無法瞻仰?”
秦始皇怔了怔。
不造金人,改成鑄幣。
還在幣上刻夷人跪伏之像,或者是印上自己神武英明的頭像,供天下萬民進行瞻仰?
這個想法,有些新奇啊。
秦始皇閉上眼睛,腦袋裏浮現出一幅幅場景。
一個孩童手中拿着一枚錢幣,好奇的對其母問道:“阿母,這錢幣上的人是誰,好有威嚴啊。”
婦人立刻一臉恭敬的說着:“那是當今皇帝,是那位一統天下,最偉大的帝王!”
“原來竟是皇帝!”
孩童滿臉崇拜的看着錢幣上的畫像。
“皇帝,偉大的皇帝!”
這樣做,似乎還真能將他皇帝的威名傳遍天下,讓每一個黔首都日日看着他的頭像,唸誦他皇帝的名號。
看着臺上意有所動的秦始皇。
趙佗有些緊張。
他故意在此時提到統一天下貨幣的事情,就是想提醒秦始皇,咱們秦國馬上要廢六國貨幣了,幹這件大事,肯定要大量的鑄造秦幣,會需要很多的銅料。
國家正在缺銅的時候,你卻拿着這麼多銅鐵去鑄大金人,你這皇帝當的安心嗎?
除了擺出這個實際問題外,趙佗又提出了印頭像的思路。
天下錢幣上都印着你的頭像,讓萬千黔首全都天天瞻仰你,這樣帶來的滿足感,豈不比造幾個金人強嗎?
趙佗腦袋裏又冒出奇怪的想法。
“如果皇帝同意此事,秦國的錢幣上全印着他的頭像,後世人挖出來會怎麼稱呼?”
秦大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