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先秦之人,有在這一天祓禊的習俗。
所謂祓禊,也就是在河邊洗浴,以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傳說起源於商族始妣簡狄,她在這一日行浴之時,吞玄鳥卵而懷孕生子,生下殷商的始祖契。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簡狄被奉爲高媒神,爲了祭祀她,後人便在這一天祓禊求子。
秦國的祖先乃是殷商貴族的一支,他們的祖先女修也是吞下了玄鳥卵才懷孕生子。
秦與殷商之間,關係難以斷絕,故而這一日對秦人來說,也是個特殊的日子。
將結婚時間定在簡狄吞玄鳥卵懷孕的這一天,可以說是飽含深意了。
定好了婚期,接下來就是要通知自家長輩親友來參加婚禮了。
趙佗父母皆亡,宗族破散,沒有長輩親戚可以通知,能稱作友人的涉間、酈食其、黑臀等人也在咸陽城中。
不過,他還有兩個比較重要的人需要親自告知。
頻陽。
一處超級大的宅邸中。
“好趙佗,當年你在薊城外弄出巨砲的時候,老夫就知道你絕非普通人,但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就做下這般大事,滅國擒王,世之名將。如今既爲大庶長,又將尚皇帝的公主,可真是讓人豔羨啊。唉,看到你,老夫才知道自己是真的老了。”
滿頭鬚髮斑白的王翦,看着坐在眼前的少年,滿臉感嘆。
趙佗放下手中箸,瞥了眼王翦身前食案上的幾個空碗,笑道:“上將軍一餐尚能食數碗粟飯,喫的比我還多,何談老也?”
趙佗不以爵位稱呼,而以上將軍相稱,更顯親近之意。
王翦被他這番吹捧,說的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了拍肚子,笑道:“那是當然。別看你趙佗年輕力壯,但喫的還沒老夫多呢,老夫告訴你啊,年輕人要喫得多才……咕……稍等片刻,老夫去去就來。”
王翦話到一半,眉頭皺起,捂着肚子匆匆離去,只留下趙佗滿臉驚愕。
“上將軍,老矣。”
看着王翦匆忙遺矢的模樣,趙佗暗自感嘆一聲。
王翦,是除了李信之外,對他最重要的領路人。
伐燕、伐楚兩戰,趙佗都在王翦手下,學習他的兵法戰術。
特別是第二次伐楚時,王翦十分器重趙佗,命他帶兵前往東郡攻打齊軍,這才讓趙佗立下甄城大功。
這樣的老領導,趙佗自然是要親自前來邀請了。
當然,除了王翦之外,還有另一個重要的人趙佗想要邀請。
但那人卻不在咸陽。
“李將軍……趙佗不能等你回來了。”
趙佗之所以能走到今日的地位,除了自身的努力和優秀外,貴人的提攜賞識也是個很重要的因素。
如果沒有當年李信的提拔信任,就沒有今天趙佗的榮耀。
李信,是趙佗這一世最重要的人。
趙佗自然想讓李將軍來參加他的婚禮。
只是對方正征戰遼東,自是不可能前來。
“我當親自寫信一封,將婚禮之事告知李將軍。”
趙佗看向東北方向,輕聲低語。
……
待到邀請完婚禮嘉賓之後,趙佗回到咸陽,認真準備起他的婚禮大事。
一直到秦王政二十六年的三月三日。
這一日天氣甚好,春風拂面,讓人心曠神怡。
婚禮,實爲昏禮。
要在黃昏之時進行。
故而一直等到天色臨近黃昏之時,趙佗一身爵弁服,穿鑲着黑邊的纁(xūn)裳,乘坐漆車,在一袕恼叩拇負硐虑巴貙m。
秦帝國的少年英雄趙佗,尚秦始皇帝的長公主,整個婚禮的排場自然是十分盛大,甚至還超過了前些日子的長公子婚禮。
咸陽大道,兩側皆有黑旗飄揚,全副武裝的郎衛四處巡視。
整個咸陽城的百姓在道路兩旁站的整整齊齊,一個個翹首相盼。
“來了來了!”
有人叫着,只見大庶長府邸方向有一條火龍行來。
那是持着火燭在前引導的僕從,後方還有大量的樂人吹奏着歡快的曲調。
“大庶長!”
道路周圍的秦人,看到漆車上的爵弁男子站在火光中更顯得英武帥氣,一個個歡呼起來。
“大庶長尚公主,甚佳!甚佳!”
腥藲g呼雀躍,爲此番婚事高興和祝福。
也有人喜極而泣。
一個絡腮鬍子的大漢便捶胸而哭:“大庶長要尚公主了!他當年跟着李將軍奏捷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能有今天,嗚嗚嗚……”
在那萬械暮袈曋校w佗亦是臉色微紅,心情激動。
不一會兒,車隊便來到秦國宗廟之前。
按昏禮所言:主人筵几於廟,而拜迎於門外,婿執雁入。
也就是女方的父親要站在宗廟之外,迎接女婿,和女婿三揖三讓,然後女婿進入廟堂,接娶等候在裏面的美麗新娘。
然而趙佗這一次可是尚皇帝的公主,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又怎麼能可能和趙佗在廟外行揖讓之禮呢?
而且還要讓皇帝在這裏提前等候趙佗?
這怎麼可能。
從來只有別人等皇帝,豈有皇帝等別人的可能!
但當趙佗來到宗廟之外時,卻感到十分震驚。
他目光所及,嬴姓宗廟外,那巍峨高大的建築前。
一個身穿袀玄黑衣,頭戴通天冠的男子正負手站在宗廟門口。
他的身軀高大,光是站在那裏,就充滿了無盡威嚴。
“大王……陛下……”
趙佗喃喃自語,從內心到身體,都因激動而發顫。
皇帝,竟然在宗廟之外等候他。
“臣趙佗,拜見陛下。”
趙佗立刻上前,跪伏在皇帝面前,行稽首之禮。
始皇帝低首,注視着拜在自己面前的年輕男子。
換成其他任何人,以皇帝的性格,都不可能來到此處等候。
但如果是趙佗。
皇帝的腦海中浮現出當年荊軻刺秦時,這少年站在大殿之上,慷慨激昂陳述天下大義的一幕。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名叫趙佗的少年,便是上天送與他的知心人。
他要天下。
趙佗幫助他得到了天下。
今日,他就要讓曾經心動的少年成爲自己的女婿,成爲真正的一家人。
“趙佗。”
始皇帝開口。
他想要說些什麼,但終究沒有說出來。最終神色複雜的看着趙佗,輕聲道:“你,很好。”
“陛下。”
“進來吧。”
“唯。”
皇帝轉身,走入宗廟中。
趙佗對着他的背影,再次行了一禮,這纔跟了進去。
昏禮所言:純衣纁袡,立於房中。
少女戴着金玉打造的頭飾,面上畫着淡淡妝容,身上則穿着黑色鑲邊的純色衣服,俏生生的立在屋中。
公主。
趙佗走進來,兩人四目相對。
她眼中閃過羞澀之色,微微低頭,臉頰越發紅潤。
宗廟之內,皇帝站立一旁,他們自是不能亂說話。
兩人默默向着宗廟內供奉的秦國曆代先王行禮。
“我也是嬴姓子孫,大家幾百年前都是親戚,各位秦王,也要保佑我呀。”
趙佗心中嘀咕了一聲,然後又向着皇帝下拜,新娘也跟着趙佗行禮。
始皇帝看着面前的一對新人,沒有過多的話語。
他的身份,他的性格,註定皇帝不能像尋常的父親一樣,說出許多叮囑的話語。
“去吧。”
“唯。”
“唯。”
新人雙雙應聲,再次行叩拜之禮後,這才恭敬的退出宗廟。
看着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廟門外。
始皇帝的眼中閃過一抹落寞之色。
他回頭,望向身後的宗廟中供奉的秦國曆代先君先王。
“此子很好,不會錯。”
……
昏禮言:降出,御婦車。
待到兩人走出宗廟外,裝有帷幕的華麗婦車已經等候在外。
而新娘的身後也跟上來了一大批人。
新娘的乳母、陪嫁的諸多女子,那一雙雙眼睛全都盯着這對新人。
故而新郎和身後穿着盛裝的新娘根本沒有機會說話,時刻處於心款ヮブ隆�
趙佗走到婦車上,按照禮節將登車的引繩遞給新娘。
新娘還未開口,其乳母便按照禮儀辭謝,然後扶着新娘從後方登上車輿,並親手爲新娘穿上避風塵的罩衣。
趙佗見到乳母下車,不由回頭望向車輿中。
只見在周圍的火炬光芒下,坐在車輿中的新娘笑顏如花,美麗而動人。
見趙佗回首望來,她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嘴角有酒窩浮現。
驀然間,趙佗的腦海裏浮現出當年在咸陽城門處,他見到公主坐在車上的場景,撈簾相望的場景。
七年了,終於讓你上了我的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