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將 第377章

作者:起飞的东君

  面對周赧王的號召,關東諸國中一些國家還照顧他面子,象徵性的派了點人,但更多的則是直接無視,這讓周赧王合縱攻秦的大計遲遲無法實施。

  幾個月後,周赧王攻秦計劃破產,雖然一仗未打,但軍費花了個精光,他只能灰溜溜的帶兵回國,然後就被前來要債的債主圍困。

  周赧王無錢可還,就讓人關閉宮門,將債主擋在外面。債主在外面大罵大鬧叫嚷還錢,周赧王聽得心煩,就躲進宮中一處高臺,後來還真將這筆賬給賴掉了。

  此即爲“債臺高築”的來歷,而那位周赧王也成爲有史以來身份最高的老賴。

  殿中響起一片輕笑聲。

  是啊,什麼周有八百年天下,到了後面,他周天子連借國人的錢都還不起,還被債主圍堵,這樣的天下也能算嗎?

  帝榻之上,秦始皇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似乎也被這件趣事笑到。

  但他的眼中卻有冷芒閃過。

  在他眼中,整個天下都是皇帝所有。

  皇帝要什麼,天下之人,都該予取予求才對。

  竟敢向天下之主要錢?

  反了他們的!

  周天子的下場,確實要引以爲戒。

  漆雕畢被趙佗用這例子說的滿臉通紅,倒是真不好說周有八百年了。

  後面的周天子,那是真的憋屈。

  眼見淳于越和漆雕畢接連被趙佗的堵了回來,博士僕射周青臣眉頭一皺。

  他高聲道:“封藩建衛,以屏護中央。昔日正是周有分封之制,方能在犬戎之禍時得諸侯相救,周平王才能夠東遷洛邑,再續國祚!如果昔日周不分封,那遇到這般犬戎之亂,誰能救之?”

  周青臣不愧爲博士僕射,一句話點出了分封制的好處之一。

  那就是諸侯能在中央朝廷遇到危機時,勤王救國,作爲外之輔弼。

  殿中重臣聽得連連點頭,這確實是一大好處。

  趙佗眼睛微眯,想起昨晚從酈食其那裏得到的知識,厲聲道:“周僕射欲斷章取義欺我乎?”

  “你口口聲聲言昔日犬戎之禍,諸侯救之,以存周祚。那你怎麼不說,當初宗周的犬戎之禍,又是怎麼引起的,還不都是你口中所謂的外爲輔弼的諸侯!”

  “周幽王改立太子,乃是天子家的事情。但作爲諸侯的申侯卻聯合鄫國,勾結犬戎與天子相鬥,方纔發生宗周之禍!”

  “且周幽王被殺後,邦君諸侯立王子餘臣爲天子,是爲攜王。申侯、晉侯等則立勾結犬戎的平王爲天子!二王並立,兩週相爭,晉文侯又襲殺周攜王,扶平王東遷洛邑!”

  “平王乃勾結犬戎弒父之徒,而被諸侯立爲天子,至此天子之威淪喪殆盡。割王麥者有之,射王肩者有之,問九鼎之輕重者有之。天下諸侯誰又真的將周天子看做天下共主!”

  “所以周僕射所言之輔弼諸侯,乃是殺天子者?立天子者?亦或者肆意欺凌天子者?”

  殿中鴉雀無聲。

  諸博士臉色發白。

  帝榻之上,秦始皇眼神冰冷。

  正如趙佗所說,犬戎之禍正是諸侯勾結蠻夷所致。

  周朝分封的諸侯,殺了周天子!

  “所謂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分封之制,前幾代或許因血親而無礙,但至於數百年後,諸侯相互疏遠,彼此互生仇讎,甚至叛起而反殺天子,豈不更是大禍乎!”

  趙佗的話並未到此結束,他聲音更加高昂,對着諸位支持分封的博士,怒斥道:“不,諸侯之叛,還到不了五世。諸公今日在殿中大言分封諸侯的好處,那我秦國之前就沒有分封過諸侯嗎?”

  “諸公,爾等可還記得我秦國蜀侯三叛!”

第四百八十八章 :諸夏一家

  蜀侯三叛!

  此話一出,那些來自山東,沒聽說過這事情的人,或是像羌瘣這般不學典籍史事的武將還表現的有些茫然。

  殿中諸多秦國世族出身的公卿,卻是臉色大變。

  王綰臉色微微發白。

  李斯眼中閃過一抹讚揚之色,這小子抓得住重點啊。

  帝榻之上,秦始皇臉色越發冰冷。

  趙佗對着面色各異的諸公卿,繼續揚聲開口。

  “昔日,我秦國惠文王,以張儀、司馬錯爲將征伐蜀國,殺蜀王及其太子,滅開明氏。”

  “第二年,惠文王封公子通國爲蜀侯,以陳壯爲相。然而不過六年時間,蜀相陳壯便反,殺蜀侯。我秦國遣大軍再伐蜀國,誅陳壯。此爲第一叛!”

  “惠文王又封公子惲爲蜀侯,至於昭襄王時,蜀侯惲祭山川,獻饋於王。王與近臣,近臣即斃。王大怒,遣使者賜惲劍,使自裁,並誅其臣郎中令等二十七人。此爲第二叛!”

  “其後,昭襄王封公子綰爲蜀侯,後有使者報蜀侯綰欲反,王復誅之。此爲第三叛!”

  “分封蜀國,三封三叛,如此昭襄王才廢蜀國分封而置郡縣!”

  趙佗將那段史實擺了出來,對臉色發白的王綰和諸位博士道:“故而諸公所言分封之事,我秦國難道就沒有實行過嗎?蜀地三封三叛,這就是分封的結果啊!”

  “諸公,爾等既然口稱分封種種利好。那我只問一句,分出去的諸侯,若是像蜀侯一般,或是如周初三監之亂那樣,諸侯至於封地,當代便行叛逆之事,又當如何?”

  趙佗起身,雙目明朗,掃視殿中諸臣,發出厲聲質問。

  郡國並行制,秦國早就有實行了。

  當年蜀地僻遠,便有人言彼處不宜設置郡縣,而設分封。

  結果是封一次反一次,效果非常不好。

  分封出去的諸侯造反,這在歷史上一直都是個大問題,非常難以解決。

  周初有三監之亂,週末有申侯勾結犬戎之亂,漢有七國之亂,晉有八王之亂,明有“靖難之役”,清有三藩之亂。

  趙佗只問這些主張分封的公卿博士,諸侯造反,又該怎麼辦?

  在趙佗這般質問之下,殿中剛纔那些附和分封制的公卿將相全都沉默不言。

  王綰和諸位博士面面相覷。

  是啊,如果分封出去的諸侯,造反叛逆,那又該如何?

  就算當代不反,但過了幾代人後,血緣淡薄,互生齟齬齷齪,那多半會反目相待,又演變成周室諸侯混戰的模樣。

  怎麼才能防止這些諸侯造反呢?

  帝榻之上,秦始皇眉頭皺了起來。

  分封,危險很大啊。

  這一點,歷史早有證明。

  在這一片沉默中。

  羌瘣還是感覺有些不忿,嘀咕道:“若是造反,那就再派大軍征伐就是了。”

  這羌人嗓門本來就大,如今羣臣緘默,他這一嘀咕便顯得十分明顯。

  見到有人吭聲,趙佗眼前一亮。

  這羌瘣可真是個捧場的妙人啊!

  趙佗深吸一口氣,正要再次開口發動攻勢,徹底打垮這些分封派的鬥志。

  但就在這話剛到嘴邊之時,卻有一道蒼老的聲音將話頭搶了過去。

  “荒謬!”

  廷尉李斯站起身來。

  他雙眼大睜,怒髮衝冠,對着羌瘣呵斥道:“昔日周行封建,讓天下大亂五百五十餘年。爲了平定天下,我秦國曆代先君嘔心瀝血,無數將士血灑疆場,多少賢良捨命奔走。今海內賴皇帝神靈一統,定爲郡縣,方有安定如一的局面!”

  “如今聽爾等一句分封之言,又將要埋下天下大亂的禍根,這是又要讓天下亂上幾百年嗎?”

  “天下若亂,那今上一統天下,平一宇內的功績豈非虛幻。殿中諸位公卿將軍,爲了平定六國所付出的心血努力,又豈非白費!爾等輕輕一句分封之言,又要讓我大秦,重蹈周室滅亡之覆轍,真乃可誅也!”

  廷尉李斯年齡雖大,聲音卻中氣十足。

  特別是趙佗剛纔一番激烈質問後,早已將諸位博士公卿的銳氣給殺了下去,如今面對李斯厲聲叱問,竟是無人敢吭聲反對。

  羌瘣面色漲紅,支支吾吾低下腦袋。

  讓皇帝一統天下的功績成爲虛幻,讓形还鋵④姷呐Τ蔂懓踪M,這麼大的罪責,他可當不起。

  李斯這才笑了笑,對帝榻上的秦始皇拱手道:“臣覺得,大庶長剛纔說分封制度乃是弱國亡君之論,甚爲有理。分封諸侯,削弱國力,還將圖生隱患,若是一個不慎,諸侯反叛迭出,則君主有覆亡之危。”

  “臣昧死奏言陛下,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即可。在四海之內,皆置郡縣治理,如此則天下無異心,無禍患,方爲安寧長久之術!”

  說完之後,李斯悄悄側首,瞥了趙佗一眼,嘴角微微上勾。

  李斯!

  趙佗氣的牙癢癢。

  他在前面衝鋒陷陣,大殺四方,憑藉口中脣舌,壓得殿中分封派抬不起頭。

  正要趁着羌瘣搭話,畢功於一役的時候,李斯卻突然搶在他之前開口,摟走了收尾之功。

  你李斯既然想開口,那你就早點說啊,搶我話頭幹嘛!

  趙佗心中鬱悶。

  不過,秦始皇並沒有馬上下決斷。

  他反而將目光重新落到那幫分封派身上,平靜道:“諸卿以爲如何?”

  此刻殿中寂靜一片,雖然皇帝問的是“諸卿”,但誰都知道他問的是那些分封派,可還有話說?

  這是給他們的最後一個機會了。

  但此時諸位博士,以及那些支持分封的武將公卿,卻是找不出回答之語。

  趙佗說的諸侯反叛之事確實發生過,周朝也確實是因爲諸侯而亡,甚至就滅在被周天子所分封的秦國手上。

  面對這赤裸裸的現實,博士們一時間想不出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

  諸位武將功臣則感覺事情太敏感,要是他們再開口支持分封,那萬一皇帝來一句,我封你土地,你要是到了封地就給我造反,或者你的兒孫日後造反,那又該如何?

  且除了趙佗之外,李斯那些話同樣具有強大的殺傷力。

  支持分封,等於讓陛下一統天下的功績成爲虛幻,這帽子太大,他們可不敢戴。

  趙佗與李斯,兩人相互唱和,將所有分封派的銳氣全給打散了,無人再敢提分封之事。

  但王綰畢竟爲左丞相,分封之議,也是由他提出,自是有些不甘心。

  他沉聲道:“大庶長和廷尉所言有理,分封諸侯確實有隱患。但若是不行分封之政,則齊、燕、楚邊地遼遠,政令難行,又該如何?”

  王綰臉色蒼白,但眼睛直盯着趙佗。

  皇帝不喜歡分封,他王綰不知道嗎?

  當年嫪毐靠一技之長,封爲長信侯。

  居於山陽之地,宮室車馬衣服苑囿馳獵恣毐,事無小大皆決於毐。後來又以河西太原郡封給嫪毐,號稱嫪毐之國。

  又有文信侯呂不韋食邑河南洛陽十萬戶,威名赫赫。

  這兩人彼時氣勢滔天,權傾朝野。

  雖然這兩人最終都被皇帝除掉,但他們給皇帝留下了很大的陰影,故而秦國不再行實封之事,君侯之爵位也只有虛封租稅。

  皇帝討厭分封,王綰知道。

  但他還是要提出來。

  因爲他提出分封,並非只是爲了私心,而是齊、燕、楚三地對咸陽來說真的太遠了。

  數千裏之遙啊!

  這時代的交通條件又不好,來往不便,如果行郡縣制度,那對邊遠之地來說,非常的不方便,很難得到及時管理。

  所以王綰才提出這種郡國並行的制度。

  以離咸陽較近的趙魏韓之地爲皇帝直屬郡縣,其餘較遠的邊地則分給諸子功臣。

  這樣一來,既能讓這些諸侯拱衛中央,也可以方便治理當地。政令不由咸陽出,而是各地行各法,因地制宜,自然能將邊地妥善經營,讓剛剛打下的天下得到安穩。

  他王綰,是真的在爲秦國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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