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起飞的东君
“宜將剩勇追窮寇?將軍這話有些意思,不過那霸王又是何人,爲何不可學他?”
酈食其眨了眨眼,好奇詢問。
作爲靠嘴皮子喫飯的說客,他對於這些妙言妙語,自是非常的敏銳,欲要尋根究底,好記在心中,下次說人時可以用出來。
趙佗怔了怔,反應過來後,哈哈笑道:“此話乃昔日聽人所言,頗有意味,先生可自思之。”
說着,他轉頭對酈商吩咐道:“立刻傳令各部,不管那些四處逃竄的小部齊軍,我大軍跟隨齊人潰卒,直取甄城。若是城門開啓,便隨潰卒入城,趁機奪下甄城,若是城門關閉,則當着甄城守軍的面,收降那些潰卒!所有降者,皆不可殺戮!”
待到酈商領命退下後,趙佗的目光又轉向東北方向。
“大司馬若是固守甄城自然是好,吾可在此地將他擒獲。若是他棄城而走,倒也無妨。”
“蒙恬,應該到位了吧?”
……
齊地,平原邑。
平原城頭已經插上黑色的旗幟,代表這座位於黃河重要渡口平原津附近的大城,已經落入了秦國手中。
蒙恬看了一眼城外各處正在埋釜造飯,修養精力的士卒,又轉頭望向西南方向。
“我已經渡過大河,擊破齊國北境守軍。”
“今日當連夜率軍南下,破高唐,轅邑,截斷齊軍後撤之路。如此便可和將軍形成合圍之勢,圍滅三十萬齊軍於此!”
第四百五十七章 :兵者勢也
齊都臨淄,時至黃昏。
從遠處看去,富麗堂皇的齊王宮殿已陷入陰影中,唯有點點火光在這黃昏裏閃耀。
“吾弟,今日正是大司馬和秦軍決戰的日子,你說大司馬會贏的吧?”
齊王建抿了一口酒水,放下酒卮時,因手掌的顫抖,青銅卮沒立穩當,從案上滾落,發出噹噹的響聲。
身側的侍女慌忙俯下身子,前去拾撿。
齊王建卻沒管這事,雙目直勾勾的盯着下首的田假。
相邦田假的臉,在燭火中顯得有些發青。
他擠出一抹笑:“大王放心就是,大司馬在秦宮大敗諸多秦將,就連趙佗也不是他的對手,如今他手中有三十萬人馬,以多打少,定然無虞。而且大王也見過大司馬練出來的一千技擊之士,有這般勇士在,我軍何愁不勝?大王只需坐等前線傳回來的好消息便是。”
“是啊,大司馬手下的技擊確是威猛壯士,寡人心安矣。”
齊王建乾笑一聲,抬頭望向門口,只見殿外夜色更深。
甄城大戰的結果,他們恐怕要明日才能知曉了。
齊王建低語道:“大司馬,必不負寡人!”
……
“臣負大王也!”
黃昏下,大司馬田衝立在甄城的城牆上。
他身體顫慄,雙眼死死看着城下的場景。
那是無數齊軍向秦人解甲投降的景象,城外城中,哭嚎聲遍地。
這讓田衝悲從心中來,亦忍不住低聲哀泣。
濮水大戰,他敗的很慘,十五萬大軍一戰盡潰。
好在有田儋和相夫疾等親信爲他勸慰打氣,這才讓田衝重打精神,縱馬奔逃回甄城。
在田衝的計劃裏,只要他能夠逃回甄城,就可以收攏濮水戰敗的潰卒,整軍再戰。
十五萬大軍潰敗,除去被秦人俘虜和斬殺的,其他人大都會往甄城方向跑,他屆時多多少少能得個十萬人馬吧?
等到收攏十萬潰卒後,他再將阿邑等地的數萬兵馬一起招來,憑藉城池據守,完全可以再和秦人繼續消耗下去。
田衝從濮水一戰的失敗中,學到了許多東西。
比如這一次,他那七萬預備兵,居然一戰沒打就被前線敗軍給直接衝的崩潰。雖然他對於這些預備兵本來就沒什麼信心,但也沒想到會是這種糟糕的結果。
弱的超乎想象。
“七萬之兵不堪一戰,皆因未經訓練。此戰拋開和趙佗的約定外,我不該和秦人如此倉促對決的。最好的方法還是據城池而守,與秦軍消耗,同時抓緊時間訓練士卒纔是。”
田衝對手下袑⒌溃骸暗鹊酱朔沂諗n潰軍後,當死守城池,同時加固防線,以我齊人之校ㄈ荒軐⑶剀姄踝 !�
“這一戰我軍雖敗,但士卒也算上了戰場,有了軍爭經驗,等到下一次再和秦軍沙場交鋒,一定能表現的更好。將時間拖下去,我就還有機會!”
眼見田衝很快鎮定,且提出了後續的應對方法。
田儋、相夫疾等人都感到欣慰,並覺得大司馬這個應對之策確實不錯,紛紛稱讚道:“大司馬高見。”
可惜大司馬的計劃雖然很好,秦軍卻不給他實現的機會。
在濮水戰場擊破齊軍後,秦將趙佗並沒有收兵回營,也沒有在戰場收攏屍體,清點斬獲,而是毅然揮兵追擊。
秦軍士卒在中午喫了餅,力量充沛,哪怕到了黃昏時候,依舊還有力氣進行追殺。
齊人則是相反,他們大多數人打了一天仗,或是在戰場上站了一整天,也就只有早上出兵的時候喫了個飽,中午連喫的東西都沒有,肚子空空如也,手腳痠軟。
別說是再回頭和秦軍拼殺了,就連逃跑都沒多少力氣,甚至還跑不過後面追殺的秦人。
而秦軍追上來後,也沒有大肆殺戮,反而秦軍中有早已訓練好的人以齊語大叫。
“放下武器,投降者不殺,反抗者斬首。”
在這不殺俘虜的口號下,許多齊卒眼看跑不動了,也沒有拼死的戰心,乾脆將手裏的兵器一扔,一個個的蹲在地上,等着被秦軍俘虜。
只要有一個人開頭,剩下的齊卒在面對生存和死亡的問題上,就不會有過多考慮,齊軍成片成片的向追上來的秦軍投降。
這樣的情況下,導致田衝等人奔回甄城時,在短時間內並沒有收攏多少潰卒,反而很快就等來了趁勝追擊的秦軍。
秦軍兇悍,驅逐齊軍的潰卒直衝甄城,看樣子竟是要趁機奪取城池。
“速速關閉城門!”
田衝在危機時,下達正確命令。
甄城中的守卒在砍殺了數十個衝擊城門的潰兵後,強行將甄城的城門關上,免去了被秦軍趁亂襲城的風險。
但同時,他們也將亡命奔來的數萬齊人同胞,盡數關在城外,將他們全留給了兇殘的秦人。
天色黃昏時,秦將趙佗親自來到甄城外。
他看到的場景便是在甄城外的空地上,齊軍士卒放下的武器和脫下的甲冑堆成了一座山。
“將軍,齊人關閉城門及時,我軍沒有奪城的機會。不過城外的齊軍潰卒沒有戰心,在我軍招降下,無反抗之意,數萬齊軍盡數投降!”
趙廣臉色激動,向趙佗彙報此處軍情。
趙佗頷首,目光望向前方。
甄城外,一眼望不到頭的齊軍排成長列,在城頭那些齊人同胞的注視下,耷拉着腦袋,一個個無精打采,被秦軍押送離去。
“鄙人曾聞兵法有云,窮寇勿迫。而今將軍卻反其道而行,以‘宜將剩勇追窮寇’之法,窮追齊軍不捨,在這甄城之外,俘獲齊軍數萬,並圍困齊將於城中。此番大勝,與兵法所說相反,敢問將軍,此爲何也?”
酈食其眼露好奇,他對兵法也有些涉獵,但這終歸不是他的主業,專研並不深,此刻感覺趙佗的所作所爲與兵法不同,自然是要當場詢問學習。
趙佗笑道:“兵法是死的,而人是活的,所以要根據實際情況來哂帽ǎ撬雷x兵書,反被兵法操控。”
“兵法所謂歸師勿遏,窮寇勿迫,亦要分具體情況。若是齊軍有戰心,有精力,齊將有膽氣。我軍對其追殺,自然會遭受頑強反擊,縱使能勝,也將損失不少。這就是勿追勿迫之理。”
趙佗腦海裏冒出當年在泗水畔的那一戰,正是“歸師勿遏,窮寇勿迫”的真實寫照。
他頓了一下,又道:“如今齊軍一戰大敗,齊人已是嚇破了膽,更兼一日鏖戰,肚空手軟,加之齊將無膽,棄軍而逃,自是不可再死搬此條兵法了。”
“且我此番行事,亦非逆兵法而行,先生豈不聞吳孫子又云:激水之疾,至於漂石者,勢也;鷙鳥之疾,至於毀折者,節也。故善戰者,其勢險,其節短。勢如彍弩,節如發機。故善戰人之勢,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勢也。”
酈食其雙目大睜,撫掌讚道:“鄙人明白了,將軍所爲正如巨石自高山滾落,氣勢兇猛,摧毀一切,正是以兵勢破敵也!將軍用兵,果真如神,鄙人佩服之極!”
不僅是酈食其,就連一旁的趙廣也聽得面露崇敬。
趙將軍用兵,真如武安君在世也。
趙佗自是不知趙廣所想,否則必會額頭生汗,心中膽顫。
他見酈食其明白了,便轉頭望向趙廣,問道:“據汝推測,甄城裏的齊軍尚有多少?”
趙廣略一沉吟,回道:“我軍速度很快,逼迫甄城提前關閉城門,城中齊軍的數量不多,加上原本一萬守卒,總數應在兩三萬左右。不過這附近本有齊軍輔兵,這些輔兵跟着入城,若是參與守城的話,應該能發揮不少戰鬥力。”
趙佗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除去在阿邑沿線的兩萬戰卒,大司馬在甄城的可用之兵足有十六萬之多。
如今一場大戰下來,只有一兩萬人跑進城裏,相當於一戰喪軍十餘萬,這等戰果,足以堪稱驚世大勝。
這一切,還真多虧了趙佗的果斷追擊。否則他要是慢上一步,大司馬就會收攏更多的潰卒,後續也會變得麻煩不少。
“兩三萬戰卒,加上數萬輔兵,問題不大。”
趙佗抬頭,望向遠處的甄城城頭。
在昏黃的光芒下,隱約能看到城頭有人影晃動。
城頭上,大司馬田衝從哀泣中清醒。
他看着城外,那數以萬計的齊軍被秦人繳下武器,解開甲冑,如同牲畜般被押送離去的場景。
田衝的眼中已是血紅一片。
“君子之戰,當分出勝負後,各歸其營,豈有追殺到底的打法。”
“趙佗,你說好了要來一場君子之戰,竟如此不講武德!”
第四百五十八章 :田衝覺醒
“大司馬,如今秦人不僅迫降我軍數萬潰卒,更屯兵於城外的營地,雖然還沒有圍城,但也是兵臨城下之勢,等到秦軍清理好了斬獲,打造好攻城器械,一定會攻進攻甄城的。”
“我剛纔巡城的時候,見到不僅是從戰場上逃回來的潰卒心驚膽顫,就連原本留守於甄城的一萬戰兵,和數萬輔兵也都是惶恐不安。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秦軍前來強攻,恐怕此城難守啊!”
田儋神色不安,將現在齊軍所面臨的形勢,擺到了明面上。
剩下的幾個齊將聽的面無血色,他們的戰心,也被一戰打破了。
相夫疾顫聲道:“大司馬,如今情況危急,吾等該如何做?”
所有人都望向大司馬。
田衝雖然戰敗了,但憑藉高超的兵術,他依舊是齊軍的主心骨,在這種時候,沒有人能替代大司馬的重要位置。
腥说哪抗庵校镄n抬起蒼白的臉,嘴裏卻是低語道:“何謂君子之戰?”
“昔日晉楚邲之戰,晉軍後撤,楚人雖是蠻夷,卻並未趕盡殺絕,反而在晉軍馬車陷入坑中時,楚人教晉人卸掉車前橫木,以走出陷坑。晉軍之車馬迴旋,不能行進時,楚人又教他們拔掉旗幟,扔掉轅木,幫助晉人逃跑。什麼是君子之戰?勝負已分,而不趕盡殺絕,這纔是君子之戰啊!”
“趙佗豎子,真欺我也!”
聽到這話,田儋嘴角微微抽搐。
大司馬雖然有統兵之能,但性格實在是太過迂腐了。經常將什麼君子之戰,什麼古之軍禮掛在嘴邊。
他們之前也是被大司馬誤導,以爲趙佗真會按照古代的戰爭規矩,打完仗之後便各自收兵,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趁機收攏潰卒,再和秦軍對戰,之前的計劃也全是建立在這基礎上。
可沒想到秦軍卻是趁勝追擊,一路直追到甄城下,其進軍速度之快,讓他們措手不及。危機下,他們只能關閉城門,將奔到城外的齊軍潰卒盡數留給了秦人。
數萬人啊,盡數成了秦軍的俘虜。
田儋等人當時很生氣,但等反應過來後,又覺得秦軍追擊的舉動纔是這個時代的戰爭常態。
反而像大司馬這般將戰爭理想化,才顯得與當今之世格格不入。
之前趙佗答應不偷襲,等待齊軍徵召兵力後正面對決,這已經算是天下少見的景象了,如今還指望別人戰勝後不追擊,這怎麼可能?
這時,田衝在發完牢騷後,反倒慢慢平息下來。
他輕輕一嘆,抬頭掃視屋中袑⒁谎郏_口道:“之前是我想的太簡單了,現在經歷這場大敗,方知不能再以君子之心態與秦人對敵,之前趙佗邀戰,吾就該拒絕才是。”
“如今事關我齊國存亡,吾不該再學昔日宋襄之事。自此後,我田衝將時刻用此戰之敗警醒自己,接下來與秦人對敵,更當以穩妥爲上。”
腥寺牭竭@話,便知道大司馬並沒有被這場慘敗所打倒,反而還吸取了經驗教訓,欲整軍再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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